第十章 知我心憂

國務卿府的公事十分繁重。共和國疆域遼闊,南九北十,共有十九行省,其中朗月一省更是兩年前才算重新回到共和國治下。朗月省的居民多是異族,更是諸事繁冗,當地官員報上來的彙報都疊了一大塊。幸得現在紙張大行,鄭昭還記得自己幼年時尚無紙張,不是竹木簡,就是帛書。朗月省不出絲帛,若是他們發文書用的是木簡,這些彙報只怕有上千斤重了,運到這裡都不知已是什麼時候。

正翻閱著一份朗月省太守的彙報,魯立遠在門外輕聲道:「國務卿。」

在辦公時鄭昭並不喜歡被打擾,不過魯立遠過來定然是另有要事。他把手頭的資料放下,道:「立遠,是什麼事?」

門開了,魯立遠有些侷促地站在門口:「有人要見您,他說有這東西要交給你。」

魯立遠張開手,他掌中赫然是半片金幣。鄭昭怔了怔,從懷裡掏出了半片金幣對了一下,缺口處恰好能對上。他道:「請他進來吧。」

是那個影忍!鄭昭默默想著。他沒想到那個影忍來得如此之快,難道已經查出頭緒來了?這時有個人已從魯立遠背後走了進來。這個戴了頂帽子,一進門,便摘了帽子放在胸前向鄭昭鞠了一躬,道:「鄭國務卿,你好。」待魯立遠退了出去,這人掩上門,卻向前走了一步,又行了一禮,低聲道:「國務卿大人,您已知道我的身份了吧?」

鄭昭把半片金幣還給他,道:「是。」

傳說中影忍能夠飛簷走壁、神通廣大,甚至有這些人盡是些殺人不眨眼的兇徒的傳說,但眼前這人長相卻平常之極,衣著也極是普通,簡直就是個在街頭一眼就能看到的過路人。那人將半塊金幣收好,又微微一笑道:「國務卿大人,在下名叫南斗。」

南斗是天上一組星的名字,但這種名字當然不會是真名,可能影忍都是以天上星座命名的。鄭昭道:「我已知道了。你想要什麼?」

南斗的臉上仍是帶著點微微的笑容,道:「請大人讓我在府中擔任一個端茶送水的差事。」

他是要用這個身份去查探吧。鄭昭點了點頭:「可以,我讓負責總務的人安排。」

南斗的聲音卻更低了些,「還有一件事,大人。」

「什麼?」

「若有人暴斃,在下會事先向大人通報。」

這話鄭昭一時間回不過味來。他想了想,忽然道:「你是要在這裡殺人?」

南斗的眼裡忽然閃過一絲寒氣,低聲道:「大統制有命,此人不可留。」

鄭昭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好的。」

影忍是大統制直屬的秘密機構,官職雖小,但這種人還是不要得罪為好。他小聲道:「南斗先生,這個人是誰?」

「眼下尚無證據,因此要國務卿大人安排。」

要在千餘個官吏中找出一個懷有二心之人,的確大為不易。南斗多半要以這個身份為掩飾,翻檢所有人的物品吧。鄭昭心頭不由一寒,但臉上仍然毫無異樣,只是道:「這個自然。不過南斗先生若懷疑什麼人,請先告知。」

南斗的臉上又浮起一絲近乎諂媚的笑容,「不勞國務卿大人費心,這個當然。」

不過,也僅僅是一個「告知」罷了。南斗要殺什麼人,那個人就必定是死路一條。鄭昭心頭一陣煩亂,也不知是什麼滋味。影忍這個機構浮出水面並不很久,然而肯定不是新近成立的。曾幾何時,暗處也許同樣有這樣一雙眼睛盯著自己吧。當初自己想象的共和國,是個以人為尚、以民為本的國度,人人平等,可現在卻彷彿與自己的想像離得遠了些。

讓總務過來安排南斗的事宜後,鄭昭只覺身上說不出的乏力。國務卿府是個龐大的機構,招個雜役那是常事,雖然由國務卿親自安排有點古怪,不過那個總務也許會覺得此人與國務卿沾親帶故,想來謀個差事。鄭昭律己甚嚴,從不援引私人,雜役當然也算不得私人,定不會猜疑。可是,他知道,從今天起,國務卿府裡就有這樣一雙眼睛盯著了。

假如,南斗並不是第一個呢?

鄭昭腦海中突然閃過這樣一個念頭。大統制當然不是神仙,連自己都沒察覺,他就已經認定國務卿府裡有內奸。會不會早就有人在暗中看著一切?想到這裡,他身上更覺得一陣寒冷。

不會吧。大統制不至於到現在還不相信自己。鄭昭這樣對自己說著,可是總無法來說服自己,心底隱隱覺得,自己面臨的也許同樣是一道萬丈深淵。

雖然南斗的到來讓鄭昭一陣不舒服,可是這畢竟是細枝末節,繁忙的公務讓他馬上忘掉了這件小事。接下來兩天南斗一直沒出現在他面前。這個人居然有一手自來熟的本事,而且手腳麻利,抹桌子掃地十分勤快,才兩天時間就與那些吏員混得很熟,那些不太勤快的吏員動不動要他做些收拾桌子、倒掉垃圾之類的活,南斗也從不推三阻四,更得到他們的歡心,覺得這個新來的雜役很是得力。鄭昭知道,南斗一定會在一個隱密的地方一樣樣檢查那些扔掉的垃圾,也許那個內奸最終死掉的時候都不知道是因為這個新來的雜役。

第三天快要下班時,鄭昭正要收拾點東西回去,門外響起了敲叩。鄭昭剛說了一句「進來」,卻見南斗走了進來。他的臉上仍然帶著點諂媚的笑容,掩上門走上前低聲道:「國務卿大人。」

鄭昭心頭一動,也低低道:「查出來了?」

「陳大化。」

鄭昭怔了怔,「這是什麼人?」

「此人是第五課的抄手,已婚,無不良嗜好。」

抄手是負責謄寫文書的小吏,對鄭昭來說這些人實在微不足道。他道:「有證據了?」

「是。請國務卿大人給第五課發下這份文書。」

南斗從懷裡摸出一張小紙片,鄭昭接過來看了看,卻是一份前往西原行商的商人文照批覆。他怔了怔,道:「這有什麼用?」

「此人看到這份文書,定會想辦法交給接頭之人,到時就能將他們一網打盡。」

五德營眼下就在西原。因為西原鐵器很少,前往西原行商的商人可以說多半會與他們有聯絡。這是個公開的秘密,因此對西原商人文照批覆一直管理極為嚴格。這份商人名單隻怕另有玄機,因此那個陳大化定會將它傳遞給與他接頭之人。鄭昭點了點頭,在上面批了個「交第五課簽發」的答覆,道:「一定要殺了他嗎?」

「此人只是被叛軍收買,並不知道底細。與他接頭之人被擒後,定不會有人與他再行聯絡。但此人既然能做出過一次這等事,定然也會做第二次,不能留他了。」

鄭昭心頭又是一沉。這個陳大化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證據確鑿後將他開革,或者關上一陣子也就算了,就算不理他,他也未必還敢再貪這種小便宜。可是南斗居然仍然要將此人滅口,只能說是嗜血成性。但鄭昭不想多說什麼,為這種小人物與大統制發生衝突也不值得。他點了點頭道:「不過不要搞得人心惶惶。」

南斗笑了笑,「國務卿大人放心,他是暴病身亡,不會有人懷疑的。」

等南斗走出去時,空氣裡彷彿依然留著一點淡淡的腥味。鄭昭微微嘆了口氣,再不去多想。

儘管現在不是軍人,但在行伍中養成的每天出操的習慣仍然不改。鄭司楚每天一早起床,就去院子裡練一趟拳腳,有時就騎著飛羽出去跑一趟。

新的一年開始了。雖然說未來屬於自己,可是在軍中時未來是實實在在的,根本不用多想,現在卻讓人覺得茫然。踏上仕途,成為官吏嗎?作為國務卿公子,這條路當然也應該相當平坦,可是鄭司楚總覺得自己實在不適合走這條路。儘管父親是共和國最大的官吏,可他繼承得最多的,大概是外公段海若的血脈吧。儘管軍中的生活要單調得多,可是他卻更覺自在。

只是,此路大概永遠都走不通了。他苦笑著。雖然知道此路不通,可是讀兵書、練槍馬的習慣卻怎麼都放不下。當成是個愛好也不錯,或者去軍校做個教官嗎?只是軍校教官同樣屬於軍人,自己被開革出伍,永不錄用後應該同樣不行了,只能去文校當教席。不過想到自己一生都要去教一些孩子「一人口刀手」之類,鄭司楚同樣無法想像。

真是高不成、低不就,自己的未來究竟會是如何?不過能和蕭舜華成為同僚,當文校教習其實也不是不可忍受吧……只是想到蕭舜華,他就又想到了程迪文。程迪文對蕭舜華一定懷有愛慕之心,那天在紀念堂遇到蕭舜華,恐怕就是他與蕭舜華約好的。那天程迪文喝得爛醉,後來不知如何了,多半會涎著臉去賠禮吧。

別去想了。鄭司楚心頭突然一陣煩亂,輕輕拍了拍飛羽的脖子,湊到馬耳邊小聲道:「飛羽,現在能打個大滾嗎?」

大滾就是快跑的意思。飛羽打了個響鼻,似乎是回答。鄭司楚笑了笑,這匹愛馬深通人性,跟隨自己上過陣,那次奇襲楚都城時就跑在最前,把身後的軍馬拉下好一段。那次為了照顧到別人,也沒有全力奔跑,現在沒事,倒可以讓它儘性賓士一番。

他雙腿一夾馬腹,喝道:「快跑!」飛羽也不作勢,一個箭步便直衝出去。一般的馬疾馳時總要先小跑一段,但飛羽這等神駒卻幾無停頓,說跑就跑。此時已在城外,甚是偏僻,昨晚起過一陣風,路上的積土也已吹淨,顯得白而平坦,飛羽翻蹄跑發了性,身邊的樹木一棵棵直往後退去,耳邊亦是風聲大作。雖然風寒似刀,但他胸中卻有說不出的痛快,彷彿又回到了戰雲密佈的西原,神出鬼沒的敵人即將發動總攻。

霧雲城裡的大路盡是石板鋪成,極是整潔。不過這些郊外的路自沒有這等待遇,只是條泥路。好在畢竟是首府的郊區,路甚是寬闊,壓得也甚是平整。馬匹在泥路上賓士更是得力,飛羽雖是疾馳,蹄聲仍是錯落有致,極富節奏,顯然仍有餘力。現在正值年後,春雨未至,也是農閒時候。這些年共和國承平已久,大力發展農牧,農人袋裡有了餘錢,過年時更是日日醉飽,路邊的田裡都看不到一個人。在無人的路上狂奔,鄭司楚更覺胸懷為之一空,那些不快盡已消散。

跑過一段,遠遠地見前面有一輛車。鄭司楚生怕會出亂子,連忙拉了拉繼繩,讓飛羽放慢了腳力。在這種大路上躍馬狂奔,撞上人自是自己的不是了。飛羽剛奔發了性,讓它放慢腳步還有些不願,不時哼一聲。

離得近了,卻見那輛車前並沒有馬,右邊輪子卻陷到了路邊的溝渠之中,多半是趕車的不小心。鄭司楚帶住馬,高聲道:「要幫忙嗎?」

車門開了,有個女子探出頭來。一見這人,鄭司楚心中不覺一動,失聲叫道:「蕭小姐!」

這人居然正是蕭舜華。她看見鄭司楚,嫣然一笑,從車中跳了出來,道:「是鄭先生啊,我還怕是壞人呢。」

看來我不是壞人。不過讓他高興的是事隔一年,蕭舜華居然仍然認得他。鄭司楚微微一笑,從馬上跳下來道:「怎麼了,馬伕呢?」

蕭舜華道:「剛才車子不小心陷到路邊了,他一個人抬不起來,去叫人幫忙了。我一個人在這裡正害怕呢,幸好鄭先生你來了。」

鄭司楚道:「是嗎?這馬伕也真不上道。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我看看吧。」

蕭舜華見他要去抬車,忙道:「哎呀,這怎麼好意思。」

那車子不輕,鄭司楚託了託試試,只覺車子仍是紋絲不動,便道:「讓我的飛羽來拉一下吧。只是要找點東西墊墊。」

他把給飛羽拴到車前,又去四處看了看,只見一邊的田邊有一塊條石,總有兩三百斤,便道:「等一下我。」過去將那塊條石抱了過來。蕭舜華見抱著這塊兩三百斤的條石竟然行有餘力,吐了吐舌頭道:「鄭先生,你力氣好大!小心啊。」

鄭司楚將條石放到溝中,笑道:「你別忘了我當了好幾年兵了。」他扶住一邊車輪,吆喝了一聲,飛羽聞聲發力,這輛大車立時被拉了上來。

把車子拉了上來,鄭司楚的手上也沾了不少泥巴。正想找點溝水洗洗,蕭舜華已從車裡摸出一個小罐子道:「鄭先生,你洗洗手吧。」這罐子包著一層棉絮,是個水罐,裡面的水還有些暖意。鄭司楚洗了洗手,正要往身上擦,蕭舜華已遞過一塊絲巾來道:「鄭先生,用這個擦吧。」

這塊絲巾正是去年在紀念堂蕭舜華給他擦眼的那塊。鄭司楚接過來擦了擦,微笑道:「謝謝了。」

蕭舜華抿嘴一笑,「鄭先生,我才該謝你呢,幸好遇到你。」

鄭司楚看了看周圍道:「蕭小姐要去哪裡?這裡很偏僻了。」

「放年假了,我要回家呢。」蕭舜華把絲巾折了折放好。她的衣著並不華美,料子也不算高檔,而聽她說要回家,鄭司楚不由一怔,道:「蕭小姐家不在霧雲城?」

蕭舜華又是抿嘴一笑,「我家在猿山鎮,離這裡足有四五十里呢。」

共和國成立初始,為了防止異動,國務卿府就大力推行保甲制,限制居民流動,如果要外出,必須要地保開具文書,十分麻煩。現在雖然承平已久,但保甲制仍然未變,這樣的好處是使得各處百姓安定下來,壞處也就是沒辦法隨心所欲地遷居了。不過這壞處在國務卿府的吏員看來,實是件好事,因為土地有肥瘠之分,戰後土地分給流亡,如果任由他們遷居,往往後來的會與先來的發生矛盾,鬥毆之類也層出不窮。推行保甲制後,那些人安心侍弄自己分得的地,上等田賦稅重一些,貧瘠地賦稅輕,還能有開荒補助,得到一個相對的公平,誰都沒話可說。猿山集是霧雲城外的諸多小鎮的一個,也算是其中比較富庶的一個了,蕭舜華想必是考上了文校後留在霧雲城當老師,父母就留在猿山集務農。鄭司楚道:「是嗎,那怎麼現在才去啊?」

「學校裡一直沒空。反正每年回去兩次呢,也不在乎過年晚幾天。」

蕭舜華微笑著,頰邊突然浮起了一絲紅暈。這裡放眼望去看不到人,她一個人大概還真有點怕,所以一直躲在車裡。現在有鄭司楚在身邊,她卻不知為何突然又有些羞怯。

鄭司楚把飛羽從車上解下來。他解得很慢,可是仍然已經解開了。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麼話好說,但他實在不願這般就走,便道:「蕭小姐,你那車伕還沒來吧?」車伕當然沒來,這話實是沒話找話了。蕭舜華道:「是啊,真慢。」只是她說時根本沒半點心急的意思,倒像盼著那車伕來晚點。鄭司楚頓了頓,道:「那好吧,我陪你一會兒吧。」

刀槍並舉的戰場他已經歷過兩次了,可這話說出來卻用了他好大的勇氣,幾乎比那一次決定突襲楚都城時更為艱難。蕭舜華臉上又是一紅,道:「真謝謝你了,鄭先生。」

雖說陪一會兒,可是這兩個青年男女站在車邊,卻不知該說些什麼好。風不時吹來,尚帶料峭寒意,鄭司楚還不怎麼覺得,見蕭舜華立在風中有些畏寒之意,突然道:「蕭小姐,你回車裡去吧,外面很冷。」

蕭舜華臉卻又紅了一下。她是個老師,平常對著那些孩子嘴裡說個不停,可是在鄭司楚跟前卻像什麼話都說不上來了。她道:「不要緊。鄭先生,對了,上次你說你不是軍人了吧?」

鄭司楚點了點頭,「是啊。都怪我不好,害迪文也陪我被開革出伍,都一年了。」

「因為什麼?」

如果是旁人問起,鄭司楚根本不想說,但這是蕭舜華在問。他將隨畢煒出征的事約略說了,開始還說得簡短,後來卻越說越多,當時種種情形越說越是詳細,連最後陳忠看破了他的行藏之事都說了。蕭舜華聽得目馳神移,等聽到陳忠聽出了他的聲音,驚道:「他認識你嗎?」

「四年前這支叛軍還在朗月省,我也曾隨畢上將軍與他們交過手,和這個陳忠曾經面對面過。」

蕭舜華皺起了眉頭,「兩年前的聲音他還記得,這陳忠倒是個細心的人。」

陳忠並不是細心的人,不過鄭司楚也不知為什麼他把自己的聲音記得這麼牢。其實當時已是最後關頭了,如果當時讓別人去答話的話,這條計說不定確有成功的可能,可那時自己擔心旁人回答得不對,被人看出破綻來,誰想到偏偏就是因為自己答覆就被陳忠看破,當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他道:「也許,陳忠是高看我了。」

五德營無愧於天下第一強兵之稱。與他們交戰兩次,兩次自己都在他們手下死裡逃生,鄭司楚卻奇怪自己為什麼對他們恨不起來。朗月省那次自己殺了他們不少人,這一戰自己卻一人未殺,也許在心底,自己就藏了一個不願再殺五德營的私心吧,連自己都沒發覺。他最希望的,還是五德營能夠全軍投降,這支堅持到現在的部隊無論如何都是值得尊敬的,他更希望五德營能成為共和軍的一員。也許,陳忠對自己也有類似的想法吧。

蕭舜華沉思了一下,道:「也許還有另外不為人知的原因。也許,陳忠認識令尊大人。」

「大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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