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司楚不禁也回頭望了望楚都城的影子。這時沈揚翼打馬過來,朗聲道:「鄭參謀,我們的運氣可真是不好,不知畢將軍現在如何了。」
鄭司楚淡淡道:「只怕,畢將軍已是凶多吉少,但願我們能趕上後繼部隊。」
五德營的進攻一絲不苟,極有章法,遠征軍能逃出一半,也算是上天保佑了。可是這一敗,讓後繼的三千人就難辦了。如果畢煒真能和自己現編的那樣,讓一支奇兵突擊到楚都城下,就算這場大敗仍有翻本的餘地,可現在大勢已去,正好落入了五德營各個擊破的圈套。可是五德營算計得如此精細,又傾巢而出,擊破了畢煒後定不會耽擱,馬上挾大勝的餘勢去突擊後續部隊。只盼後繼部隊的主將能夠頂住,別像遠征軍敗得那麼慘。
想歸這麼想,但他們不能沿來路回去,只能向南繞道而歸。突擊楚都城耗盡了馬匹之力,向南轉道而歸就更加困難。好幾天後,他們才回到來時的路上,卻發現地面折槍斷戟,旗幟也撕成碎片,正是後繼軍的旗號,屍首不少,活人卻沒有一個。看到這情形,鄭司楚的心沉了下去,心知那三千後繼部隊定然也遭到了突襲。
具體情形他們並不知曉。等到他們輾轉回到西靖城,已是十一月三日。從敗逃回城的殘兵口中才算得到確切訊息。十月八日晚遠征軍被五德營奇襲攻破後,五德營立刻整編士卒,發動了對後繼軍的奇襲。
當時後繼軍正銜尾而至,做夢也想不到前方的五千主力已然全軍覆沒。運氣更不好的是,遠征軍雖有逃走計程車兵,卻沒和他們碰上,以至於後繼軍根本沒有得到這訊息,全然不備;而五德營以逸待勞,又挾大勝一場的餘威,士氣極盛,兵力更已超過了後繼軍的兵力。這一仗,後繼軍敗得比遠征軍更慘,幾乎沒能組織起一次有效的反擊。好在雖然敗得難看,但損失卻遠沒有遠征軍大,三千人中只損失了五百餘,大多數都逃了回來,只是押送的輜重糧草全部失去。
鄭司楚等人回到西靖城時,讓不少人都大為意外。讓他們更意外的是,畢煒居然逃過了那一場大敗,只是丟了一隻眼睛。
拜見過畢煒後,他們被打發了回去。一離開畢煒的官邸,程迪文就不由小聲罵了幾句:「他孃的,這夥狗眼看人低的傢伙,當我們是什麼了!」
畢煒還沒說什麼,但那些登記的軍官看著這兩百多個身上無傷、只是一臉疲憊的軍官士兵,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這一場敗仗太慘了,逃回來的人身上無傷的已是極少數。偏生這兩百多人身上連塊油皮都沒破,縱然面有菜色,疲憊不堪,那也是一路趕回來時累的。程迪文被那些軍官登記時不住轉彎抹角地追問他們脫身經過,就有點想要發作。那些軍官根本不相信他們曾組織起一次突襲楚都城的行動,只覺這些人貪生怕死,臨陣脫逃,逃回來後又怕受責,因此對好了口供,編出這個離奇的故事。的確,畢上將軍的五千人被打殘了,後繼的三千人也被打跑了,兩百多個人在戰鬥最為激烈的時刻脫離戰場,差點拿下叛軍的大本營,這種故事實在難以置信,至少那個登記的軍官不相信。
鄭司楚淡淡道:「當我們是逃兵啊。」他看了看跟他們一同走出來的沈揚翼,嘆道:「沈將軍,真對不起,是我害死你了。」
沈揚翼卻只是笑了笑,道:「鄭參謀,你說笑了。沈揚翼是靠你才逃得一命,還差點立下不世之功,別人信不信也由他,理他作甚。」
鄭司楚見他不往心裡去,更是難受,道:「沈將軍,只怕你以後無法再得升遷了。」
沈揚翼又笑了笑,摸了摸後腦勺,道:「鄭參謀,你沒聽說過麼?爬得早,跌得重。我已經是翼尉,還真有點嫌高了,降我一級倒讓我更安心一點。哈哈,命中註定,不是我的功勞,終究還是拿不到的,你別往心裡去了。」
他越是大度,鄭司楚就越是難受。這一場大敗,自己和程迪文定然要承擔起責任。但自己二人都是高官之子,沈揚翼卻是個無權無勢的小軍官,真正背黑鍋的多半也就是他。鄭司楚聽沈揚翼說什麼「別往心裡去」,鼻子就有點酸酸的,更覺對不起他,道:「沈將軍……」
他還要說兩句抱歉的話,沈揚翼忽然在他肩頭一拍,道:「鄭參謀,你不要做這等小兒女之態。勝敗乃是兵家常事,沈揚翼能結識鄭參謀這等當世英雄,是我的榮幸。」
鄭司楚苦笑道:「我算什麼英雄,沈將軍你真會說笑。」
沈揚翼正色道:「我不是說笑。我也算當了十多年的兵,見的人多了,但沉著鎮定,足智善斷者,唯有鄭參謀你一個。陳忠是何許人也,他都能把你的聲音死死記著,難道還不能證明什麼?」
雖然五德營和舊帝國的事是共和軍嚴禁談論的,但朗月省一戰後,軍中對於這個曾給了共和軍重創的敵人的談論就沒有斷過。尤其是陳忠,這個舊五德營五大統領中唯一留下來的老將,他的勇力就連共和軍中也是人人佩服。曾見過陳忠出手之人對他更是足尺加碼地吹捧,吹得簡直神乎其神,說他力能拔山、橫推八馬。其實陳忠力量雖然遠較常人為大,拔山是笑話,要推倒八匹馬也是不可能的。當沈揚翼知道看破鄭司楚身份的正是這個傳說中的叛軍頭目時,他心中的震驚遠遠超過了外表露出的樣子。而這一次奇襲失敗,實在也是因為偶然,計策本身並沒有錯誤,這也更讓他歎服鄭司楚的急變。
這個少年軍人,將來必定會成為震動天下的人。在離開的時候,沈揚翼心裡不禁這樣想著。
程迪文這時從畢煒府外的拴馬柱上解開兩匹馬的韁繩,道:「司楚,走,洗個澡去吧。他們不待見我們,我們不能委屈了自己。」
從西原奔波歸來,一路也沒有糧食,只能沿途打獵、挖掘野草充飢。人又多,當真是飽一頓飢一頓,馬匹又不能虧待了,程迪文那時真盼著自己也是一匹馬,這樣能吃的東西就遍地都是了。現在回到西原,因為急著見畢煒繳令,他們只是將已經又髒又舊的外套換下而已,裡面仍是一身的臭汗。現在程迪文最想的就是洗掉這一身的臭汗和在畢煒府中受的一番鳥氣,再去吃一頓好的。
鄭司楚道:「好吧。」
他的心中仍然想著沈揚翼最後那句話。的確,陳忠為什麼對自己如此看重?他到底知道自己什麼事?一箇舊帝國的名將,與自己這樣一個自幼生長在共和國的年輕人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絡?也許只是沈揚翼說的那樣,陳忠僅僅是愛惜自己的才能,可鄭司楚知道這並不是答案。
洗過了澡,周身的疲憊也像一下被熱水滌去。鄭司楚披著一條毯子躺在長椅上,慢慢啜飲著一杯熱茶。屋角,有個賣唱的瞎子正在拉著琴唱著一段《英雄譜》,這是共和國這些年來十分流行的故事,說的是共和國的名將抗擊蛇人的故事,這瞎子唱的正是畢煒的事蹟。據說畢煒很喜歡聽這些關於自己的段落,所以在西靖城,這些賣唱藝人唱得最熟的也是這幾段。
「大將軍將戰刀撩在了地平埃,
屈膝跪倒在高堂雙親前。
妖獸鐵蹄尚肆虐於故國山川,
恕孩兒不能盡孝二老到天年。」
聽到這些,鄭司楚不禁有些想笑。所謂的「妖獸」,指的就是蛇人。可是蛇人並沒有腳,哪來的「鐵蹄」?至於說畢煒會在父母跟前跪倒說這番話,那更難以置信。其實這些都是從這瞎子過去唱熟的段落改編而來,過去藝人們常唱的是幾百年前舊帝國開國之君的故事。後來這些都不能唱了,而這些藝人的唱詞口耳相傳,也沒本事現編出新的來,只好硬把過去的唱詞改一下名字,就算是歌頌共和國的名將了。可是現在人們還知道底細,要是過了一兩百年,這些唱詞仍然流傳下去,恐怕那時的人們就要當這些是真實的歷史了。
澡堂的水汽中,瞎子那蒼老的聲音幽幽傳來,鄭司楚突然覺得一陣睡意襲來。正要小睡一會,耳邊忽然有個人叫道:「孃的,畢鬍子也是老了,打仗都不行了。」
西靖城是畢煒的駐地,他對民間言論倒管得不嚴,在霧雲城,如果有人這樣說大統制,巡兵大概會請他去拘押所住一兩天,不過在別的地方這人大概也不會如此大膽,澡堂卻幾乎是個化外之地,人人都赤條條的,拘束也少了許多,這漢子肚裡憋得慌,便叫了一聲。他邊上的同伴道:「你別說,畢上將軍也算盡力了,他的一隻眼睛都丟在這一戰中。」
共和國是從血與火中建立起來的,軍人的地位很高。事實上,共和軍的軍力也相當強盛,邊上諸國,包括向來不太老實的西北狄人,在共和國裡也很安分。畢煒身為共和國五上將中第二位,威望甚高,雖然現在吃了這個大敗仗,旁人也不敢對他有什麼不敬。那漢子倒也贊同,點了點頭道:「上將軍也是輕敵了。」
西靖原本有兩萬駐軍,經此一役,已損失了近三分之一,多年積蓄起來的糧草戰具也大多喪失,確實是前所未有的大敗。鄭司楚剛回來時聽到這個訊息,沒有說什麼,只是長嘆了一口氣。平心而論,畢煒並沒有犯多大的錯誤,但五德營就是抓住了他的幾個小錯,毫不留情地下了手,而運氣這回也離共和軍而去,幾個可以轉折的機會全都陰差陽錯地失去了,可以說,這一場大敗是任誰都改變不了的,就算鄭司楚是遠征軍主帥也一樣。
他苦笑了一下。天下英雄。這幾個字現在他比誰都更能體會。鄭司楚記得自己的老師曾說過,五德營是一支無法估量的強兵,永遠都不可低估,即使他們只剩下一兵一卒。可是在出發時,誰都覺得五德營已經精英喪盡,戰力盡失。這種成為公論的輕敵之念才是真正的致命失誤吧,就算自己,總是將這個定論加在五德營頭上。那漢子說畢煒輕敵,倒是深中肯綮。
那漢子忽然壓低了聲音,道:「對了,你聽說沒有,今天有一支逃兵回來了。他們臨陣脫逃,居然一點傷都沒有,真是丟盡了上將軍的臉面。」
程迪文一聽便知說的是自己。他也沒想到這訊息這麼快就傳到澡堂裡來了,臉登時有些紅。好在澡堂裡熱氣騰騰,每個人的臉都紅通通的,也沒人注意。那漢子說得興起,口沫橫飛地道:「聽說帶那支兵的,是兩位大少爺。畢將軍一世英名,就是讓這些大少爺毀光了。」他那同伴也嘆了口氣,道:「人家大少爺命生得好,來軍中是鍍鍍金的,性命比一般人金貴,那也難怪。」
雖然沒有指名道姓,程迪文已有些受不了。他和鄭司楚的父親雖然都是共和國高官,但他們從來沒有過倚仗父親權勢的念頭。不過他們年紀輕輕,就在軍中成為行軍參謀,也不能說和出身毫無關係。他越聽越不好受,鄭司楚見他有點坐立不安,站起來道:「洗好了吧?我們走吧。」
穿好衣服出了澡堂,程迪文的臉還是紅通通的。一齣門,他小聲道:「司楚,沒想到他們居然這麼說我們。」
「他們又不知實在情形,嘴長在他們身上,說什麼也由他。」鄭司楚看了看天色,道:「走,去喝一杯吧。」
他們找了個小酒店坐下。叫了幾個菜和一壺酒,程迪文端起來就喝了一杯,罵道:「真是憋氣。」他父親從不喝酒,程迪文自己也沒這個嗜好,這一口喝的猛,一張臉漲得更紅。
鄭司楚啜飲了一口,道:「接下來,不知還會有什麼舉措。過幾天,大統制的問責書就該下來了。」
程迪文壓低了聲音道:「司楚,你說我們會不會遭斥?」
「多半逃不過。不過你也別太擔心,頂多被罵幾句貪生怕死。」
程迪文的臉像噴上了血一般,道:「要真是因為貪生怕死被斥,那也不冤。可我們哪裡貪生怕死了,差一點反敗為勝,只是運氣不好,結果屁的功勞沒有,還要被冤枉。」
鄭司楚笑了起來:「英雄,只能以成敗論。勝了是英雄,敗了,就是草包。你看畢將軍百戰百勝,都被編進唱詞裡傳唱,打了一次敗仗別人就說他老了、不行了,我們這點事又算什麼。」
程迪文又喝了一口,道:「我可沒你這麼好性子。唉,司楚,我們可差一點就成為英雄了。」
「差一點就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
鄭司楚還是慢慢啜飲著。這一次雖然是一場大敗,但也不能說一無是處,五德營的實力還是遠遠不能與共和國相比,接下來一定會有第二次遠征。而經過這場失敗,對五德營的虛實已經不像先前那樣一無所知了,下一次五德營會如何應付?過去的事已經過去,現在要考慮的是下一次攻勢。只要穩紮穩打,五德營的滅亡只是個時間問題。
鄭司楚在心中盤算著下一次進攻的大綱。保證補給,斬斷五德營與可能結盟的部落之間的聯絡,隨時派斥候偵查,就算五德營的統帥有通天之能,恐怕也翻不了盤。得勝後,將俘虜分而治之。共和國那麼大,讓他們之間失去聯絡,就翻不起什麼浪來了,對共和國就不存在威脅,這樣也可以少造殺孽。而鄭司楚最想做的,就是細細盤問陳忠,為什麼他會對自己如此看重,究竟他知道自己的什麼事。
回到營房後,日子還是這樣過。傷兵接受治療,新兵入伍訓練,這一些事還是很多,轉眼就到了十二月初。這一天,鄭司楚和程迪文正在營中盤點一批新來的輜重,一個傳令兵忽然傳下畢煒將令,要他們前去開會,大統制派來的使者到了。
大統制的處分到了。鄭司楚和程迪文都心照不宣,把手頭的事交給旁人後,連忙趕到議事廳。在那裡,畢煒以降,駐軍的各級將領都在陸續聚齊。等人都到了,那個使者開始宣讀大統制對此事的處分。第一個處分的就是畢煒,大統制在處分文中斥責畢煒輕敵妄動,以致此敗,因此罰俸三月,追奪軍功一級。不過,對於戰死的三個下將軍,卻下了追恤令,追封為偏將軍,並得到國葬。以下參與戰鬥的各級將領中,死者全部有不同程度的追封,生還者也並沒有什麼處罰。
看來大統制也不想讓畢煒這一軍一蹶不振。鄭司楚想著,正在這時,卻聽那使者宣讀道:「行軍參謀鄭司楚、程迪文聽令。」
鄭司楚和程迪文沒想到大統制的文中還專門提到了自己,連忙站起來行了一禮,道:「末將在。」
「查第二軍團行軍參謀鄭司楚、程迪文,妄傳軍令,臨陣脫逃,罪不容赦。為儆效尤,責令即令起奪去軍銜,開革退伍。」
聽到這樣的處分,鄭司楚和程迪文都不由得目瞪口呆。本來覺得頂多背個處罰,戴罪立功,沒想到這處罰居然如此之重,竟然被開革退伍。程迪文張了張嘴,卻也沒說話。大統制在共和軍中具有無尚的權威,即使是畢煒的命令,終有挽回的餘地,現在卻是大統制親自下令,可以說是板上釘釘,再無更改。
會議結束後,鄭司楚和程迪文垂頭喪氣地走了出去。一些與他們交好的軍官過來安慰幾句,但不安慰還好,越安慰他們心裡就越是難受。程迪文更是覺得冤屈難言,明明已是置生死於度外,竭盡全力地去戰鬥了,最終的結果卻是這樣。他父親是共和國的名將,一直希望這個兒子也能成為名將,可從此以後此路不通,做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能成為名將了。如果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只怕會痛哭失聲。他也沒理鄭司楚,一齣議事廳就打馬而去,雖然嘴上沒說,只怕心裡也在怪鄭司楚出了這麼個餿主意害了自己。
那封策劃書也沒用了。鄭司楚想著。他正要上馬,有個人忽然過來輕聲道:「鄭先生,上將軍有請。」
那時畢煒的親兵。平時他們見到鄭司楚,不是說「鄭參謀」,就是說「鄭將軍」,現在卻一下改了口。鄭司楚看了看他,道:「上將軍有什麼吩咐?」
「上將軍有話對你說。」
鄭司楚跟著他回去,此時眾將都已散去,議事廳裡空空蕩蕩。穿過大廳到了後院,是畢煒私人會客的小廳,一進去,便見畢煒半躺在躺椅上。他那隻受傷的眼睛蒙著,臉色甚是蒼白。見到鄭司楚,畢煒站了起來,道:「鄭參謀,請坐。」
鄭司楚行了一禮,道:「上將軍,我已不是軍人了。」
畢煒擺了擺手,把旁人遣退了,道:「鄭參謀,以後你準備如何?」
鄭司楚怔了怔,道:「上將軍,我已經被開革,當然只有回霧雲城去了。」
畢煒嘆了口氣,道:「大統制其實並不知道前線的底細,你們奇襲楚都城,原本也是條好計,只是不知為何沒用成功?」
鄭司楚也嘆了口氣,將此事首尾原原本本地說了。畢煒聽得不勝唏噓,等他說完了,道:「真是天意啊。真沒想到陳忠這個渾人,居然也會聰明一時。」
鄭司楚心中一動。也許,畢煒叫自己來,也是愛惜自己的才華,說不定他向使者說明情形,對自己和程迪文的這個處分會撤銷吧?他抬起頭,卻見畢煒拍了拍自己的肩頭,道:「鄭先生,此路不通,還有他路。你才學過人,一定不會埋沒的。」
鄭司楚滿懷希望,卻想不到畢煒說出這等不痛不癢的話來。他大失所望,又行了一禮,道:「上將軍,小人走了。」
等鄭司楚走出門去,畢煒一下跌坐在躺椅中,默然不語,彷彿一下子又老了許多。
一定是。陳忠饒了他兩次,一定也是看出來了。他想著,他一直覺得鄭司楚有點像記憶中的某個人,但又不敢肯定,但聽鄭司楚說了此番詳情,他幾乎敢確定,自己一直以來的猜測並不是全無道理。
幸虧沒有提拔這個年輕人。他默默地想著。是不是該把這個猜測告訴大統制?那個人是大統制平生最為忌憚之人,如果大統制也在懷疑,那麼自己提拔了鄭司楚,勢必就要引起大統制的猜疑了。雖然自己只是箇舊帝國的降將,但對於大統制的心思,恐怕整個共和國都只有自己最為清楚,而這也是大統制信任自己的基礎。所以在向大統制的回報中,他有意把此戰失敗的原因往鄭司楚和程迪文兩人帶兵突襲這一舉動上推,這也是大統制對這兩人加重處罰的直接原因。
這個年輕人與記憶中的那個人,儘管相貌並不太相像,可是臨危不亂、當機立斷,這份舉止和才能卻簡直有八分相似。如果突襲成功,他就會成為共和軍前所未有的少年英雄,日後一旦他知道了自己的秘密,這後果當真不堪設想。所以把他們開革退伍,對他、對自己,以及對這個國家,應該都是有利無弊的。可是一旦告訴了大統制自己的猜測,恐怕會引起別的麻煩,所以這個秘密就爛在心裡吧。陳忠的壽命不會長了,到時就再沒有別人知曉,讓這個年輕人泯沒於常人之中,這樣更好。
雖然眼睛的傷處還在隱隱作痛,畢煒心裡卻在暗自發笑。爬到這個地位不容易,保住這個地位更不容易。臨危不亂,當機立斷,從某種角度上來說,自己豈非也是一樣?
此時的鄭司楚當然不會明白畢煒的獨思。他失魂落魄地回到營房,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被開革退伍,別的東西都要繳還,馬匹和佩刀是自己的,卻要帶走。可是這樣回去,該怎麼向父親和母親交代?讓他更難受的是程迪文都受了自己的牽連。
他整理好東西,想去看看程迪文。到了程迪文的營房,卻見他房中已是空空蕩蕩。程迪文家中豪富,那些衣褥之類也都不要了,大概只帶走了一點隨身的東西。他走時根本沒來理睬鄭司楚,肯定心裡對鄭司楚頗為怨恨。但這也難怪,本來以程迪文這樣的家世,在軍中就是個穩步升遷的命,可現在這一切都沒有了。
地上,扔著幾張紙。鄭司楚撿起來看了看,卻是程迪文寫的一份戰情彙報。程迪文做事十分有條理,行軍時不管多忙,每天都要將當日要事記錄下來,戰後檢點戰果,他的彙報總是最受畢煒首肯的一份。這些紙上記著的,正是這場戰事每天的情形。
十月八日,遠征軍中軍第一隊突襲楚都城,城中叛軍已有防備,突襲未能成功,向南折返。
十月十一日,叛軍偽稱敗軍,接觸遠征軍後繼三千人,突然奇襲,後繼遠征軍大敗,輜重盡失,大部投降。
十一月三日,敗軍陸續返回西靖城。八千遠征軍,最終得脫者已不滿四千人。
十二月五日,大統制使者抵達西靖城。
這份報告到這裡結束了。雖然已經無法交上去,但程迪文還是在最後記下了這幾個字:借追擊叛國大帥為名遠征西原楚國的這一仗,以絕對優勢的兵力,得到完全的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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