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文亦是舊帝國的工部尚書,有「巧手」之號,帝國風軍團飛行機便是他發明,鐵甲車原先也是他主持建造的。畢煒是從帝國過來的,薛文亦他也認識。只是薛文亦人胖胖的,又是半身不遂,只坐在輪椅上,生個兒子竟然會是如此英武的戰將,他當真沒想到。畢煒突然有些意興索然,道:「原來是故人之子……」
薛庭軒舉槍了長槍,指著他,喝道:「呸!三姓家奴,誰與你是故人!薛庭軒一手已廢,你敢與我一戰麼?」
薛庭軒看著畢煒的目光裡,似乎有怒火要噴出。畢煒掂了掂手中槍,道:「不意畢煒臨死之前,還要手刃故人之子,真是造化弄人。」
薛庭軒雖然恨他,但見畢煒舌槍唇劍,仍是不落下風,心中也不由有些折服,心道:這畢鬍子果然能與義父交手多年。雖是小人,自有他的氣度。薛庭軒向來自詡槍法出眾,若是畢煒畏畏縮縮,他也無心與畢煒鬥槍了,此時卻起了好勝之心。若是陳忠在此,定不許他在這佔盡上風時行此不智之舉。勝亦無益,若是敗北卻讓五德營士氣大受影響。可現在陳忠留守楚都城,他已動了爭勝之心,誰都攔不住他。
兩軍主帥將要比槍!一時間戰場上鴉雀無聲。故事裡雖然常有雙方大將會鬥槍之舉,其實真正戰場上極少有這等事發生。一人勇力再強,又能抵過幾人?陳忠做地軍團信字營統領多年,他勇力絕倫,冠絕天下,戰場上與敵方大將一對一比試的機會卻是少而又少。見兩人竟要比槍,雙方都不由得各退數步,廝殺也停了下來。
畢煒勝了,共和軍突圍就有望。若敗了,原本能逃出去的,這回也走不成了。可是共和軍卻沒有一個人想過這些,只是圍在一片方陣,靜觀畢煒與薛庭軒兩人。
薛庭軒肩頭還停著那蒼鶻。他伸指在蒼鶻腳上輕輕一彈,道:「風刀,去吧。」蒼鶻忽地直直飛起,在空中不住盤旋。他扣上護面,高聲道:「畢煒,五德營大帥,獨臂槍薛庭軒有禮。」
畢煒領兵這麼多年,卻也沒什麼外號。他看了看天空,暮色正暗,星月在天,草原上吹來的風也有寒意。他沉聲道:「火將畢煒,見過薛帥。」
很久以前,畢煒還是軍校生時,他與同朝三個最受期許的同學合稱為「地火水風」四將。排名第一的地將名叫勞國基,死得最早,死時也僅僅是個百夫長,另三人雖然際遇各有不同,後來卻成為帝國地、火、水、風四相軍團中的三大都督。「火將」這個名號還是他剛離開軍校時所得,後來就一直沒有這樣被人稱過。此時畢煒知道已是生命的最後一刻,這些遙遠的記憶一時間都回到了心頭。雖然他因為多次改換門庭,被人稱為「牆頭草」、「三姓家奴」,可是他的心底也珍視著許久以前那一段時光。
那時的自己,意氣風發,以天下為己任,誓要掌握天下兵權,為萬世開太平。這些年來,我得到了什麼,又失去了多少?
草原上的風輕輕地從護面縫隙間吹進來,帶著些青草的芳香,卻也帶著血腥氣。誰也看不到,護面下,畢煒的眼裡已閃爍著一點淚光。
他也是槍法好手。雖然薛庭軒只有一隻手可用,但他看得出這人持槍沉穩,出槍有力,是個極強的好手。縱是自己盛年,也未必會是他的對手,不要說現在這風燭殘年了。可現在殘餘共和軍的存亡可謂繫於自己一身,他還從來沒有過一身擔當這許多人安危的感覺。以前的他看來,兵力只是一個數字,隨著勝負而變化,可現在,這些士兵就像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每個人的目光都像是給他以力量。
我已經活的夠了,他們能逃出去,就逃吧。
他想著。這種念頭,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後一次了。當洪修光先前說起商君廣要放丁亨利一馬時,他心裡還有些憤怒,現在卻覺得很能理解商君廣的感受。
丁帥,報應不爽,來的可真快,我只不過比你多活了幾天而已。
他想著,雙腿一用力,戰馬立時衝了出去。
兩馬一個交錯,兩柄槍電光石火間相交,「當」一聲響。這第一槍還是試探性的,但畢煒仍然覺得渾身一震,虎口也在發麻。薛庭軒第一次與畢煒交手,一般不敢出盡全力,但兩槍相交,卻也讓他暗自吃驚。畢煒已是個六旬左右的老人,沒想到臂力居然還如此之大。不過想來也難怪,陳忠與他年紀相仿,論臂力,畢煒比陳忠還是差得遠。薛庭軒平時就常與陳忠練槍,這點力量也不算什麼,吃驚的只是畢煒養尊處優,但槍法與力量並不下於年輕人。
他帶轉了馬,此時五德營一方已在歡呼起來。雖然剛才這個照面並沒有分出勝負,可是士氣卻是五德營佔了絕對上風。薛庭軒也知道自己放棄了一鼓作氣地全軍總攻,卻來與對方主將單挑實屬不智,可他實在無法抵禦心底的誘惑。
僅僅過了一招,薛庭軒已對畢煒的本領有了數。眼前這個老頭子到底不是易與之輩,自己要贏他只怕很難。但薛庭軒卻並沒有半點悔意。能與畢煒一對一地交戰,將這大敵挑於馬下,這是薛庭軒一直埋在心底的願望。
星楚,你的靈魂還在麼?附到我槍上來吧。他右手輕輕一晃,長槍在他右掌中像活了般滾動了半圈,掌心沁出的些微汗水讓皮膚與木柄貼得更緊。這把輕巧而堅韌的長槍還是父親親手製成的,用不了多久,畢煒的首級必將掛在槍桿上了。
他的雙腿一夾馬腹,坐騎四蹄翻飛,立時又衝了出去。不論畢煒的槍法和力量有多強,他到底是一個老人,體力和反應定沒自己好,薛庭軒此時就已發現畢煒將馬帶轉的速度比自己要慢一些。
勝機就在於此!
他的馬衝出了數尺,畢煒才發動衝鋒。單挑時,馬匹疾馳時發出的力道遠遠大過立定時發出的,因此一半鬥人力,一半斗的是馬力。
到底是年輕人。看到薛庭軒極快地衝過來,畢煒不由暗自讚歎了一聲。薛庭軒雖然一臂已廢,但這等槍術在共和軍裡也是屈指可數,何況此人足智多謀,佈置得如此絲絲入扣。畢煒向不服人,但對這年輕人卻也有了三分佩服。對方趁自己立足未定極快地衝來,的確是對的……假如不是要對付自己的話。
護面下,畢煒的嘴角已露出了一絲笑意。先發制人,在通常情形下都是對的,但並非絕對的真理。很久以前,畢煒還在帝國軍校學習時,槍術老師,號稱帝國第一槍的武昭老師就這般說過,如果能先發制人,就儘量搶到先手。如果對方實在太快,卻也並非就是死路一條,仍然有取勝之機,只是勝機極微,要賭一下了。
現在,也正是要賭一下的時候。畢煒還記得武昭老師教這一手蟠蛇槍時說過,這種槍法其實是孤注一擲,是在弱勢危急時刻才能一用,佔上風時並不值得用這等危險的槍法。畢煒這麼多年來,與人單挑的機會極少,這路蟠蛇槍更是從未用過,而這一次,不論勝負,多半也是平生最後一次了。
他左手抓住馬韁,槍桿靠在了左手的手背,握槍的右手卻向身後伸了伸,讓槍退後一點。這與二段寸手槍十分類似,但二段寸手槍是搶攻的招式,蟠蛇槍卻是防禦的槍法,定然不能先攻,要的正是對方先攻擊。
坐在馬背上,縱然戰馬狂奔時顛簸不定,但畢煒的目光卻如利針一般盯住了薛庭軒的槍尖。蟠蛇槍只有一次出手的機會。因為蟠蛇槍一擊不中,說明對方的本領與自己相差實在太遠,已根本沒有勝機了,所以也只需要一擊。這路蟠蛇槍在大多數時候都毫無用處,武昭老師對一般人並不傳授,唯有那些學有餘力的學生,武昭老師才會講一講。畢煒在軍校時是以名列前十位畢業,號稱「金刀十傑」中的佼佼者,武昭老師當初也是因為自己問起,萬一對方槍術太強,而且定要殺死自己時該怎麼辦,才講了這蟠蛇槍的。而武昭老師死時這薛庭軒還太小,知道蟠蛇槍的機會微乎其微。
快馬如飛,蹄聲如暴雨,兩匹馬的馬頭已經快要接觸在一起了。薛庭軒忽然一聲暴喝,人已離鞍而起,兩腿踩在馬鐙上直直站起,一槍猛地刺向畢煒前心。
這一槍快如閃電,直若天雷下擊。五德營一邊的人見大帥發出這一槍,同時暴雷也似的一聲叫好,而共和軍一邊卻有不少人都驚呼了一聲。他們都覺得這一槍如此兇猛,想要躲過的可能性已然極小,不少共和軍計程車兵心裡已在不由自主地慶幸不是自己在對抗薛庭軒了。雖然畢煒死了,共和軍還是會全軍覆沒,可畢竟能多活一刻也是好的。
也就在歡呼和驚呼聲響起的同一刻,畢煒忽地一抬頭。護面下,他的雙眼湛然發亮,而他的長槍忽地直刺出來。
薛庭軒一槍刺得快,畢煒這一槍回得也快。甚至,旁人還不曾清楚發生了什麼,卻聽「啪」一聲響,卻是薛庭軒的槍頭直彈了起來。那陣歡呼還不曾煞尾,許多五德營士兵便驚呼起來,而共和軍那邊計程車兵正在驚呼,見此情形卻歡呼了起來。
懂點槍法的,便知這是敗槍勢。
槍是長兵,與刀劍之類的短兵不同,槍不能讓對方進門。一旦槍勢過老,再想刺中對手就必須抽回來再刺。可是交戰時對方正在向自己衝來,除非是兩人相距實在太遠,衝過來的速度足足慢了一倍,那才有可能做到收槍再刺。像現在這種情形,畢煒與薛庭軒的槍術在伯仲之間,並沒有絕對的優勢,薛庭軒的長槍被盪開,已是中門大開,這個照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躲閃和求上天保佑了。
不論是誰,也不清楚剛才這電光石火間發生了什麼事,薛庭軒為什麼在大佔上風之時槍尖突然被盪開,成了敗槍勢,但薛庭軒自己卻很清楚。剛才這一槍,他剛刺出去,畢煒忽地將右手向前一送,長槍以畢煒的左手背為支架,猛地向薛庭軒的槍尖刺來。畢煒是後手,而這一槍又是有支點的,準確度遠遠超過隨手一刺。薛庭軒出槍雖快,卻還是被畢煒一槍刺中。兩把長槍的槍尖一交,畢煒的右手忽然向下壓去。他的長槍以左手為支點,靠槍尖部份只有後面部份的三分之一左右,這一壓之力等如大了三倍有餘。薛庭軒這一槍力量雖大,卻也抵不過三個畢煒的力量,登時被畢煒挑了起來。
這正是蟠蛇槍的精髓。如果畢煒這一槍挑不中,那現在他前心就已多了個洞了。此時將薛庭軒的槍挑開,他再不留手,這一槍趁勢便向前刺去。
只消將薛庭軒刺於馬下,五德營定然大亂。然後麾軍全部衝鋒掩殺,這最後一線勝機就算抓住了。畢煒的一槍刺出時,心中也在暗叫僥倖。薛庭軒佈置嚴謹,但此人敢傾巢而出,定是個敢於冒險之人,所以畢煒猜他是受不住言辭相激的。這條計策果然兌現,而蟠蛇槍也沒有落空,看來上天還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長槍再進得少許,便能將薛庭軒刺個對穿了。他心中正自暗笑,卻聽耳邊極短又極尖的一聲哨響,眼前忽地一暗。一瞬間,像有一根釘子刺進了他的右眼,他疼得慘叫一聲,心道:「是什麼暗器?」
那並不是暗器,卻是那隻薛庭軒馴養的名叫「風刀」的蒼鶻。本來他有一把手弩,可是左手殘廢後,薛庭軒心知單靠一臂使槍,終究不利。到了西原,偶然得到了一隻幼小的蒼鶻,養到現在,馴養得極其聽話。與畢煒交戰時,薛庭軒將風刀放到空中,它一直盤旋。聽得薛庭軒的哨響,它猛地向畢煒撲來。蒼鶻號稱看得到草間滾豆,跑得極快的田鼠、兔子之類也躲不開這一撲,而風刀比尋常蒼鶻更為神俊,這一撲只啄中了他的右眼,爪子只是在鐵面上抓了幾道白印。可是一眼瞎了,出槍登時失了準頭,他還沒回過神來,只覺右腰裡一疼,卻是薛庭軒的長槍橫掃過來,將他從馬背上掃了下來。
這一個照面很快。也就在這片刻之間,薛庭軒的心已是一起一落,驚出了一身冷汗。他心知若無風刀這路奇兵,星楚的仇別想報,自己卻已被畢煒一槍挑死了。他又驚又怒,帶轉馬來,舉槍便要向正在地上滾動的畢煒刺去。剛帶得馬,耳邊卻聽得有人厲聲喝道:「住手!」一道厲風已當胸刺來。
那是一個共和軍士兵從眾人中撲了出來。這人來勢之快,竟然較畢煒和薛庭軒猶有過之。薛庭軒也沒想到共和軍中居然還有這等好手,他舉槍一檔,拉著馬連退了幾步,口中卻又是一個忽哨。風刀啄瞎了畢煒一隻右眼,此時正停在空中不住撲打雙翅,只得薛庭軒的哨聲,又忽地向來人撲去。那人看來也對風刀極有忌憚,右手長槍舞了個花,護住面門,風刀怎麼都撲不進去,正在外圍盤旋,那人卻已到了畢煒身邊,人在馬鞍上一側,幾乎要倒下來,左手卻是一把撈住了畢煒,將他拎在馬鞍前,轉身落荒而逃。
薛庭軒見此人槍術大為高明,只道會鬥個半日,誰知此人一擊不中,便已遠颺,他反倒一怔,正待去追,卻見那些共和軍已是大亂,他猛地帶住馬,喝道:「下馬者免死,否則格殺勿論!」
他剛喊出,身後的五德營士兵亦是高聲應道:「下馬免死!」這許多漢子同時呼喝,聲勢甚為驚人,有不少共和軍士兵被這一聲呼喝驚得呆住了,不自覺地將手中武器都扔往地上。
商君廣見畢煒與敵方主將比槍落敗墜馬,卻又被自己隊中一人救走,一些衝鋒弓隊跟著那人遁去。他一時也不知救走畢煒的是何許人也,見五德營已要前去追擊,他喝道:「衝鋒弓隊,隨我來!」
這裡的衝鋒弓隊只有二十幾人。箭在方才的惡戰中都已用完,但衝鋒弓隊原本就是弓馬槍術皆精,不用箭也是精兵。這二十幾人原本就是自願留下來保護畢煒的,見商隊長衝了出去,他們齊齊衝上。
商君廣的主意,就是將敵方的主帥擒住。雖然這個目標九成九要失敗,但只消擋得片刻,五德營就無暇去追擊逃跑的畢煒。只是薛庭軒敢和畢煒比槍,只是因為好勝,哪會不防著這一手。商君廣剛衝過來,他長槍一指,喝道:「放!」廂車中,一排利箭激射而出。
這些箭手埋伏已久,方才那個共和軍士兵搶走畢煒時,薛庭軒亦是措手不及,兩人全在一處,亂箭有可能會傷了薛庭軒,因此那些箭手未敢放箭。但此時薛庭軒已退到了廂車邊上,商君廣衝得雖急,卻正好成了箭手的活靶。這一排箭來得極猛,衝鋒弓隊雖然長於弓箭,卻誰也沒有接箭的本事,連人帶馬立時被射得渾身都是箭。
薛庭軒射死了這群人,但見先前那人帶著畢煒已跑得遠了。他哪肯讓畢煒逃跑,正待呼喝士兵隨自己追殺,卻又有十幾個共和軍撲了出來。這些共和軍見商君廣這批衝鋒弓隊死得如此壯烈,一時間也都毫不怕死地衝了上來。等五德營將這十幾個共和軍也射倒在地,共和軍的陣營終於崩潰了。
縱然有勇者視死如歸地衝鋒,但此時已等如送死了。此時有些共和軍已在退卻,但五德營和胡騎的包圍越縮越緊,他們再想逃出去已是難上加難,外圍逃得一個,倒下的卻要有三四個。薛庭軒見他們一個個地倒下,厲聲叫道:「反賊,還不下馬投降麼?」
陳忠對他說過,如果敵人想要投降,就儘量少些殺戮,何況薛庭軒也不想再多加殺傷。縱然己方已是全勝,可是要殺對手,自己還是有所損失。再說五德營現在最需要的還是補充實力,胡騎只是共同信奉法統之教,卻終究是異族,眼前這些人卻與五德營是同族,能收編他們的話,連訓練都省了,一下就能增強一大截實力。
他這般呼喝,終於有一些士兵扔了武器,跳下馬來走到一邊去了。薛庭軒生怕胡騎殺得手滑,連這些人都砍了,對左右道:「來人,快將這些降者集中起來。」
有了一個投降的,就要第二個,然後就有第三、第四個了。如滾雪球一般,投降的越來越多,已經密密麻麻地站了一大片,現在死戰不降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已越來越少了。薛庭軒看了看那些正在編隊的降兵,對邊上的一個人道:「兆玄,這裡有一千人吧?」
羅兆玄道:「恐怕有。」他忽然有些遲疑,道:「薛帥,這些死不投降的,是不是就放了……」雖然在戰場之上他對敵人毫不留情,但要屠殺那些已無還手之力的敗兵,卻也於心不忍。
薛庭軒搖了搖頭,道:「不能放。如果降兵見死戰不降也能被釋放,就會起二心。非常時刻,當使霹靂手段。」他頓了頓,卻輕聲道:「你去傳令,要諸軍不必貪功,以自家兄弟的安危為重。」
羅兆玄先聽薛庭軒說不能放,也覺不無道理,待聽他這般下令,才明白薛庭軒見這等殺法,心中也有些軟了。雖然不能明擺著放了那些死也不降的共和軍,但這話就是要諸軍網開一面。他道:「是。」剛說完,卻又想起了什麼,道:「對了,薛帥,先前有一支兩百餘人的隊伍向西邊衝過來過,小心這批人會殺個回馬槍。」如果那批人從西邊再殺回來,雖然並無大礙,但看到這些死戰不降的共和軍,那批已經逃走的共和軍只怕絕望之下,會去而復返。
羅兆玄剛說完,薛庭軒卻是一驚,喝道:「什麼?有過兩百多人?」
羅兆玄不知薛帥為何反應會這麼大,點點頭道:「是啊,先前他們比我們設疑兵的人勢頭大得多,我們也不敢攔,就放他們過去了。」
「你怎麼不早說!」
薛庭軒的臉色都已變了。羅兆玄設疑兵,他是交代過羅兆玄,要是敵人勢大,不要硬擋,因為擋也擋不住的。在他的預測裡,共和軍要麼不來,要麼就是全軍殺向西邊,沒想到居然已經有兩百多人殺出去了。南北兩軍合流時,羅兆玄回來繳令,他見這一支疑兵沒有半點傷,自然根本沒往這邊想過。
羅兆玄見大帥擔心成這樣,他心裡也是一動,道:「薛帥,怎麼了?」
薛庭軒已在向一個親兵交待,要他立刻召集兩個百人隊。交代完了,他轉過頭,喝道:「羅將軍,你已是犯下了彌天大錯,現在將兩個百人隊給你,以最高速返回楚都城。若追上那批人,立刻攻擊,不必多言。若到了楚都城下叫門,陳將軍未在城頭出現,也立即攻城!」
聽到這個命令,羅兆玄的心頭猛地一震,瞠目結舌地道:「薛帥,你是說他們偷……偷……」
「他們是去偷襲楚都城了!」
薛庭軒心中已不知是什麼滋味。僅僅片刻之前,他還是躊躇滿志,運籌帷幄,片刻之後卻覺得自己實在是個愚不可及的笨蛋。羅兆玄這個出乎意料的訊息打亂了他的心思,他怎麼也想不到共和軍居然還有這種手段。兩百多人的偏師,難道這五千人的主力竟然是留在這裡當誘餌麼?雖然陳忠說過,畢煒好用計而不善用計,可這條計也未免太蠢了,蠢得無法讓人相信。可掉過頭來說,正是因為讓人無法相信,這條計也是條絕妙之計,的確像畢煒這種不擇手段的人做得出來的。五千人,就算全軍覆沒,可一旦楚都城被他們奪得,那五德營就成了無本之木,現在這些勝利也僅僅是滅亡前的狂歡罷了。
還來得及嗎?他心中已驚慌之至。本想著派人追擊逃走的畢煒,現在哪裡還有這種心思,只想著儘快回城了。
他向著空中招了招手,隨著一陣風,風刀落到了他的手臂上。薛庭軒從一邊拿過一個火把,伸手割下了一塊衣角,拿了根炭在火把下寫了起來。
希望風刀還能趕得及。這裡離楚都城的行軍距離大約是兩天,但快馬加鞭的話,三四個時辰就能趕到。而合流到現在,已經快要兩個時辰了。
希望那些人到了楚都城下,天已經亮了,或者風刀能先行趕到。楚都城留有陳忠的近三百人留守,兩百多個共和軍想攻下它來,根本不可能。可是假如對手趁著夜色,將城門詐開後,擒住陳忠又該如何?陳忠在戰場上所向披靡,可薛庭軒知道自己這個義父只是一勇之夫,要鬥智,根本不是他所長。
就算留一個別人,也比現在這種情形好啊。薛庭軒已是追悔莫及。陳忠年紀大了,又是五德營的耆老,他實在不忍讓陳忠還隨著自己奔波勞累,冒這風險,所以讓他留守。假如共和軍的反奇襲得手,這一次要全功盡棄。如果要反擊楚都城,這一千多降兵就如同一把頂在後背的刀子,隨時都會發作。不管怎麼所說,現在只能寄希望於運氣。
薛庭軒本來覺得自己算無遺策,現在才知道,真正要算無遺策原來這麼難。畢竟尚不能算是名將,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錯,就可能讓全域性翻盤。以弱勝強,單挑攻擊畢煒的興奮此時已蕩然無存,心中只有無盡的惶恐與驚懼。《兵法心得》中有這種情形下的對策麼?他飛快地轉著念頭。那部《兵法心得》關於奇襲一章裡,倒是寫著「欲發奇兵,必先固己後防」這樣一句話。自己一直覺得那只是泛泛之論,並沒有太過上心,現在只怕就要翻在這句話上了。
三清在上,保佑楚都城不失。但願陳忠能福至心靈,不讓敵人得手,畢竟敵人也不過兩百餘人,真要守的話,也能守住。雖然薛庭軒並非法統的虔誠信徒,此時心中也只能這樣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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