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燎原之火

「今天叛軍真會發動進攻麼?」

程迪文拎著件軟甲撩開帳簾進來時,鄭司楚又在燈下讀著那部《十七年戰史》,見程迪文風風火火地進來,他笑了笑道:「你盼著他們來?」

程迪文撇撇嘴道:「得了,你說什麼笑話。畢將軍現在讓全軍休息都不能卸甲,要是他們不來豈不是自討苦吃?」

鄭司楚指了指自己的領口道:「不來的話,我們不過是休息得不太好而已。可真要來了,那穿上甲冑,就能多一分活命的希望。」他們是行軍參謀,平時並不用身著戰甲,不過戰袍下總穿著貼身軟甲。此時鄭司楚已將軟甲穿好了,程迪文卻被突然告知不能卸甲,一肚子都是氣。他脫下戰袍,一邊繫著軟甲,道:「司楚,你說,現在的勝負在幾成?」

鄭司楚沉吟了一下,道:「現在還不好說。不過畢將軍諸事合宜,起碼也該有六成勝算。」

「才六成?」

鄭司楚笑了起來:「你以為六成小麼?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六成就是十成的勝算。現在那四成,只不過就是意外而已。」

「什麼意外?」

「如果猜得到的話,就不叫意外了。」鄭司楚說著,卻有皺皺眉道:「我還從沒經歷過這種草原上的戰事……」

他沒說完,程迪文已撇了撇嘴道:「得了,說得你已是身經百戰一般。你還不與我一樣,只是在朗月省打過一仗。」

鄭司楚訕笑了一下,道:「不過這本《十七年戰史》中說到的也少。約略有些相似的,只是對狄人之戰而已,所以我也說不出五德營會有什麼意外之舉使出來。」

中原諸地,皆是平原丘陵,戰爭大多是攻城戰,野戰則大多依靠地形之利,只有與狄人所處的大漠於此間有些相似。只是共和軍與狄人沒發生過戰事,帝國時狄人倒是多次入寇,但這本書裡說到帝國軍的戰事少而又少。鄭司楚熟讀兵書,可到底經歷過的實戰並不多,何況書上記載也少,鄭司楚再聰明也難脫紙上談兵之譏。程迪文聽他都沒什麼主意,有點擔心地道:「那怎麼辦?」

「戰事變幻莫測,但行軍之道,卻是萬變不離其宗。一般是出奇兵偷襲,如果有地形之利,也有可能借助水力、風力之類。像雨夜偷營可以事半功倍,一來可以掩去馬蹄之聲,二來雨夜敵方多半不備,想我軍有許多火器,一旦下雨便不能使用。」

程迪文此時已把軟甲穿上了,聽鄭司楚這般說,他鬆了口氣道:「那就好。今天天氣晴好,看來不會下雨。」

鄭司楚笑了起來:「也沒有這等說法。所謂兵法,原本就是勢強用正,勢弱用奇。而奇兵正是要料敵所不能料。十二詭道,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就是這個道理。」

程迪文嘆了口氣,道:「你說了半天,等如沒說。那今天他們到底會不會來偷營?」

鄭司楚也嘆了口氣,道:「如果我說他們肯定要來,結果他們沒來,總比說他們肯定不來、結果卻來了要好一些吧。迪文,多做準備不會有錯,有備無患,畢將軍這一點完全正確。」

程迪文咂了下嘴,道:「沒想到你現在對畢將軍如此信服。」

「畢將軍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能活到現在,自然有他的本事,不然早被人幹掉了。」鄭司楚書把放回懷中,道:「走,我們再去檢視一次。」

行軍參謀之職,正是為主將出謀劃策,分派排程。現在雖是紮營,事情不多,但還是要去看一下。程迪文在家時,他父親程敬唐就曾對他說過,凡事多聽鄭司楚的建議,而事實也證明鄭司楚所謀多半有中,更讓程迪文信任。他道:「好,走吧。」

因為畢煒有令,馬匹皆不下鞍,他們的坐騎也都拴在帳外,拉出來就行了。上馬剛檢視了一圈,忽然聽得東邊發出一陣喧譁。程迪文手搭涼篷,道:「出什麼事了?」

畢煒整軍甚嚴,紮營中不得喧譁。鄭司楚道:「聲音平和,不是來偷營。走,去看看。」

他們剛要到中軍附近,已見一隊人擁著幾個身著胡人服飾的人向畢煒的大車走來。畢煒已聞報下了車,身邊的親兵高聲道:「何事喧譁?」

有個軍官上前道:「末將後軍嶽將軍帳下。啟稟上將軍,這幾位自稱思然可汗來使,攜帶糧草前來勞軍。」

畢煒發兵之時便已派使者前往思然可汗處聯絡,取得思然可汗承諾不相助五德營,卻也沒想到他如此殷勤,居然會來勞軍。他哼了一聲,道:「請他過來。」

那幾個胡服之人走上前來。到了畢煒跟前五六步遠,他們齊齊跪下,當先一人道:「共和國畢上將軍在上,小人思然可汗帳前沙黑那拜爾都有禮。」

這人高鼻深目,眼珠湛藍,確是胡人,但中原話卻十分流利。畢煒知道沙黑那是狄人官職,後來狄人受中原影響,此官改名為少監。思然可汗是狄人西遷一部後裔,官職保留原先稱謂,看來不會有假。他點了點頭,道:「拜爾都大人費心了,你們來了多少人?」

拜爾都手捧一封卷軸道:「小人先行,帶來的是牛八十口,風乾羊肉兩千斤,新鮮蔬菜五千斤,煤一千斤。」

草原上不比中原,大多沒有田地,肉食雖多,蔬菜卻少。遠征軍至此,最讓伙頭軍頭痛的便是蔬菜供應。從中原運來的話,路途太遠,到了這裡多半爛光了,思然可汗送來這筆食物雖然不算很多,牛羊肉也罷了,那五千斤蔬菜卻是雪中送炭,更及時的是煤。河中地帶不比中原,沒有那麼多柴禾樹木,很多地方都是馬糞牛糞,也有燒煤的。畢煒也淡淡一笑,道:「請拜爾都大人回去後,代我多謝思然可汗。來人,設宴款待拜爾都大人諸位。」

拜爾都也是一笑,道:「大人好意,拜爾都不敢推辭。只是那八十口牛還在後面,我讓這幾位從人去趕來,將軍之宴,唯有小人領受了。」

畢煒微微一頷首,轉身讓身邊的一個幕僚隨拜爾都的從人前去接收。思然可汗定然是怕了共和軍軍勢,想要趁機前來討好。當初大帝的勢力曾伸入河中一帶,雖然年深日久,中原大軍的威名在草原各部中依稀還有流傳。平了五德營以後,共和軍的勢力必然也趁勢進入此地,這思然可汗一直屈居定義可汗之下,一定打著靠攏共和軍,將來好與定義可汗爭雄之意。他道:「拜爾都大人,請。」

鄭司楚和程迪文在一邊看得清楚。見是前來勞軍的,程迪文鬆了口氣,道:「思然可汗倒是會燒熱灶。」他見鄭司楚皺著眉,又是一怔,低聲道:「司楚,怎麼了?」

鄭司楚道:「那些東西,若是下毒的話該怎麼辦?」

程迪文心中一沉,道:「是啊。畢將軍會不會大意了?」

要是這些食物中有毒,諸軍吃了的話,等如被解除了戰鬥力,仗不打就已敗了。程迪文聽鄭司楚一提醒,馬上也為之一凜。鄭司楚道:「走,我們去看看。」

他們轉到輜重營處,那裡正有幾個士兵在幾輛大車上卸貨。兩千斤風乾羊肉,五千斤蔬菜,一千斤煤,著實不少,一紮扎地推了不少。他們剛進入輜重營,那輜重官叫王伏揚,也認得這兩位行軍參謀,招呼道:「鄭將軍,程將軍,你們也過來了。」

鄭司楚見一邊有幾個醫營之人在忙碌,小聲道:「王將軍,醫營在檢查嗎?」

王伏揚也小聲道:「是啊。畢將軍交待的,嚴防有詐,萬一下毒的話,豈不是中計?」

煤不會有異,就堆在一邊。鄭司楚見那些醫官不時抽檢,每一紮羊肉、每一捆蔬菜都拿來試驗一下。這樣子查法,看來是萬無一失了。知道畢煒早有預料,他也終於放心。

查得如此之細,要查完大概得花好一陣。他道:「王將軍,請忙吧,我們先走了。」

王伏揚忽然一笑,道:「等一會我叫人送點檢查好的過來。羊肉菜湯,味道倒是挺美的。」

鄭司楚見他誤會自己是要來打秋風,臉不免有點紅了。他和程迪文兩人都是國家重臣之子,在傢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只是出征在外,吃的盡是乾糧,有羊肉菜湯喝固然是美事,可他自律甚嚴,到輜重營來打個秋風之類的事從來沒有做過。不過王伏揚也是一番美意,他淡淡一笑道:「多謝了。不過我不太吃得慣羊肉。」

程迪文倒是有點垂涎三尺。狄人並不精於飲食,不過那些肉乾卻是別有風味,他很想嚐個新鮮。被鄭司楚推著走了,他有些不情不願,道:「司楚,你急什麼,王將軍也是好意。」

鄭司楚道:「你想吃羊肉,回去後我請你大吃一頓吧,現在可不忙著這個。」

那拜爾都看來確是前來勞軍的。可是,他們遲不來早不來,偏生是這時候來,未免讓人生疑。程迪文見他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道:「司楚,你還在擔心什麼?」

「看看他們是從哪裡來的。」

思然可汗大致在烏滸水一帶活動,也就是這兒的北邊,而五德營在西南面。如果那些人不是從北邊而來,那麼此事仍然可疑。可是鄭司楚此時的疑心已是若有若無,食物並沒有下毒,那拜爾都也坦然赴宴,顯然此事並沒有什麼異樣。

也許,我也是太多疑了吧。當看到北邊星星點點有些火把光,隨風還隱隱傳來牛鈴之聲,離這兒已是不遠,定是拜爾都說的那八十口牛正在趕過來。活牛當然不可能下毒,醫營也可以免了這一遭差事了。不然,再去檢查幾千斤牛肉有沒有毒,醫營的人非罵死不可。鄭司楚終於放下心來,道:「迪文,走吧,回去歇息了。」

紮營時他們已忙了半天,這一陣又在營中穿行半日,確是有些倦意了。程迪文打了個哈欠,道:「好歹能睡半宿覺。」

他們剛轉過頭,程迪文眼角忽然看到那處地方有一點紅光破空直上,無聲無息。這一點紅光並不大,但草原空曠無比,在暗藍的天空裡更顯得顯眼。他道:「司楚,你看,那是什麼?」

鄭司楚也已看到了這一點紅光了。他盯著那紅光沒入雲霄,漸漸暗去,喃喃道:「是花炮!」

火藥發明後,除了軍用,民間也慢慢開始流傳。硫、硝、炭這三種東西都不是難得之物,民間又多心靈手巧之人,他們在火藥中加了種種秘藥,做出了各色花炮焰火在節慶之日施放。眼前這點紅光,明明就是最尋常的一種叫「鑽天猴」的焰火。也許思然可汗的手下把今天當成一個節日嗎?可是鄭司楚的雙眉已然緊皺在一起。

不對,事情不妙了!

雖然不知道五德營到底會出什麼奇計,可是這花炮明顯是在施放訊號。鄭司楚心如風車一般在轉著念頭,沒等他猜出敵人的用意,眼前忽地一亮,耳邊也傳來了一片炸裂之聲。

是北邊的牛群中,突然燃起了一片大火。暮色黯淡,原本看不清,但火光一起,便能看到一排驚牛正向這邊奔突而來。蹄聲如疾雨,塵土也飛揚而起,那一排牛群后面,火光連成一片。

火牛陣!

鄭司楚的心底呻吟了一下。這計策他只在一本書中讀到過,不過一直不當一回事。因為中原的牛十分寶貴,何況真要使用火牛陣,又要對手紮營不動才行,所以這種計策實是絕無僅有,只能當故事聽聽。聽過也算數。可是他卻沒想到,河中之地多的就是牛羊,又是一馬平川,這種計策的確是可行的。

居然沒有算到!他狠狠地咬著嘴唇。只是一瞬間,他已經大致猜到了敵人的用意。先前拜爾都勞軍,食物定然並無異樣,不過是為了取信於共和軍而已。而拜爾都坦然赴宴,也是作為死間,抱了必死之心了。在共和軍剛失去戒心之際,突然發動,這計策實在狠毒。

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了嶽良的叫聲:「不要忙,釘鹿角,退後!」

鹿角是紮營時的一種器械。釘在地上後,可以代替圍牆。敵人以火牛進攻,鹿角正好可以擋住驚牛的去勢。嶽良經驗豐富,又受畢煒千叮嚀萬囑咐,雖然事起突然,但馬上就想到了應變之策。

後軍足有一千五百人。這時已經紛紛湧上,將鹿角釘死在地上。程迪文卻已慌了手腳,道:「司楚!司楚!」鄭司楚已調轉馬頭,叫道:「快回中軍!」

先手已失,但只要應變得當,還是不會有大礙。嶽良的應對沒有問題,只消全軍不要自亂陣腳,縱然敵人用了這火牛計,還是不算什麼。現在首要之事就是前去稟報畢煒後軍有變,那個正與他飲宴的拜爾都是個死間。

鄭司楚的馬極快。可是他剛回到中軍,卻見中軍處已是一片火光,到處都是擠來擠去的人群。他沒想到居然會亂成一團。他見有個士兵正急急走過身邊,喝道:「出什麼事了?」

那士兵已是心慌意亂,手裡拿著一杆長槍,一時間也不知是誰在問自己,順口叫道:「上將軍遇刺了!」

這話讓鄭司楚的心頭又是重重一沉。畢煒遇刺!戰事還沒開始,主帥就已遇刺,這一仗還能如何打法?一時間他也亂了方寸。正在這時,卻聽得一個響亮的聲音喝道:「刺客已經伏誅,全軍妄動者,斬!」

這是畢煒的聲音。他的聲音中氣十足,並沒有受傷的意思。被他一喝,正在亂跑計程車兵立時站住。鄭司楚坐在馬上,看得清楚,中軍帳雖然起了火,但畢煒被幾個親兵簇擁著坐在帳前一把椅子上。

畢煒只用了一句話,就讓軍心鎮定下來了。他還不知後軍出了什麼事,看了看身邊的親兵,低聲道:「郭中軍,你立即拿我的將令向諸營傳令,全軍上馬,不得妄動!」

中軍官名叫郭凱,就是畢煒現在最為接近的那個幕僚。他雖然沒什麼領兵才能,但因為跟著畢煒很久,最得畢煒信任。他行了一禮,道:「遵命。」

郭凱剛走,有個士兵的馬已到了近前。畢煒的親兵見一騎馬疾馳而來,正待呼喝,那士兵已然滾鞍下馬,高聲道:「敵軍用火牛衝擊後軍!」

這是後軍的傳令兵,傳的話簡明扼要,沒一個多餘的字。畢煒所統一軍,一直最擅長的就是遠端武器,因此火器帶了很多。這也是畢煒擊敗五德營的信心所在。雖然他也一直都沒有看出拜爾都的破綻,卻仍然不敢有絲毫大意。拜爾都突然出手攻擊,還是被畢煒一直嚴防的親兵格斃,可是他也知道拜爾都只是一個死士,五德營真正的攻擊還在其他地方。聽得這話,他心頭一沉,忖道:「原來是這樣的攻法。」

以火牛攻擊,畢煒同樣不曾想到。不過,嶽良跟隨他已有多年,他也知道自己這個手下頗為不俗,火牛這等奇計頂多只能打他一個措手不及,一旦立穩陣腳,除非五德營真能放出上萬條火牛,將此間變成一片火海,那是誰也沒辦法,否則嶽良定有防守之道。哪知他剛要開口,後軍處忽然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這一聲響極為驚人,地面都為之一顫。畢煒臉上登時變色,喝道:「快守住火器!」

共和軍現在用的是白火藥。與硫、硝、炭這三者混合而成的黑火藥相比,白火藥威力要大得多,但也有個致命的缺點,就是危險性太大,容易走火,平時儲存必須極為小心。白火藥遇到一點火星都會炸開,所以平常總是以木匣封好,收藏在水桶之中,連鐵器都不能見。一旦白火藥被炸開,恐怕這一座大營都要被炸個底朝天不可。

此時全軍都已開始行動。雖然遭到了奇襲,但遠征軍仍然未亂。衝鋒弓隊已上馬在外圍巡邏,防備五德營趁亂打擊,中軍開始緊急滅火,以防火勢燒到火藥。雖然混亂,但並沒有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鄭司楚騎著馬站在邊上空曠之處,默默地看著這一切。他本想報告畢煒,沒想到嶽良的傳令兵來得更快,此人果然名下無虛。飛羽有些不安地打著響鼻,他撫了下馬鬃,低聲道:「別怕,乖乖的。」原先他的坐騎也叫飛羽,在朗月省一戰中被陳忠斬斷了馬腿。戰後鄭司楚不忍拋棄它,費盡心血將它運回了家中。眼下這匹是他花重價買來的,一般取名叫飛羽。原先那匹飛羽已經殘廢了,但那本是一匹牝馬,以之為種馬,這兩匹飛羽已生了兩匹小馬,看來用不了幾年亦是兩匹神駒。因為已經損了一匹,所以鄭司楚對這匹飛羽更為愛惜。

程迪文這時也已過來了。他勒住馬,道:「司楚,我們怎麼辦?」

他的反應沒有鄭司楚快,馬也沒有鄭司楚的好,此時才趕到。鄭司楚道:「先不要下馬,靜觀其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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