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勢弱用奇

要向畢煒報告麼?鄭司楚有些猶豫。雖然畢煒對自己還算照顧,可是自己初到軍中時,就曾因代一個犯了軍紀當處斬首計程車兵求情而和畢煒鬧了一番矛盾。好在畢煒並沒有往心裡去,朗月省一戰他對自己也頗為器重,可是鄭司楚心中總有些疙瘩,知道自己與畢煒不是一路人,所以後來一直非常低調,凡事能躲則躲,儘量不去多事。現在什麼事也沒有,去稟報這一點,畢煒也許會說自己庸人自擾吧。可是,這話又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假如畢煒萬一真因此敗北,自己這個行軍參謀豈非也是失職?

還是應該上一封書。五德營已在河中這個大牧場經營兩年,戰馬一定非常充足。如果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對方的攻勢大約會在己方行軍還有五日、而他們只有兩三日的時候發起。也就是說,再過幾天五德營就會派輕騎前來騷擾,採取的定是一擊即走的戰略。假如真是這樣,就說明了對方準備與己方打持久戰,事情恐怕不好辦,畢煒想要捕捉對方主力一鼓殲滅的戰略多半行不通。鄭司楚想畢,道:「迪文,我回營房一下。」

「現在就要上書麼?」

畢煒領兵,頗有博採眾議的長處,所以每次發兵前都要求行軍參謀寫一份策劃,然後從中採納最優綜合而成。這一點是畢煒的長處,可是他畢竟是主將,採不採納由他說了算。在出師之始,鄭司楚已經上過一封了,當時卻覺得時機還早,只能泛泛而談。經過這幾日,他覺得以前那封上書未免估計太過樂觀,已有必要修正。

鄭司楚回到自己營帳,點亮了燈,取出一張紙來,斟酌著辭句。他在軍校裡就有文武雙全之名,書法很不錯,文思也足,這封上書並沒有多少字,很快就寫成了。寫完後,就立刻到中軍。畢煒正在與幾個親近將領飲宴,他把上書交給了畢煒的親兵便回去了。

上完了書,天也已不早。此時大多數人都已睡了,只有一些放哨之人還圍著火塘烤火,大概有人打著了野味正烤著吃,冰涼的夜風中遠遠地傳來一股焦香,更顯得祥和。

這些士兵會有多少戰死在草原上?鄭司楚不知道。每次戰爭,肯定要死人,他只希望死的不要是自己。

第二天天一亮,全軍又要出發了。鄭司楚剛收拾了營帳,一個傳令兵騎馬過來道:「鄭參謀,鄭參謀在嗎?」

鄭司楚心知定是畢煒看到了昨天自己的上書,派人來叫自己過去商議了,忙過去道:「我在。」

那傳令兵道走上前來,將一封信遞過來道:「畢將軍有信給你。」

鄭司楚一怔,接過信來,在傳令兵的腰牌上銷了號,撕開信封看去。裡面正是昨天自己的上書,不過畢煒在上面批了幾句話。自己說五德營在實行心戰,畢煒批道:「此言是。叛賊已無餘力,唯作此跳梁之舉。」在自己判斷的五日後五德營可能會派輕騎劫營那一句下面也批道:「此言是。令各部加緊戒備,以防騷擾。」只是在自己建議防備五德營聯同各個部落那一條下,畢煒寫得最長,說的卻是此事之不可行。在畢煒看來,河中各部如同一盤散沙,而且全對五德營不懷好意,又不敢得罪共和軍,其中最大的兩部更是與共和軍已有約定,所以說五德營想說動各部聯軍抵抗,那是完全不可能的。至於沒見到大股牧人那一條,畢煒根本沒理睬,大概覺得這根本不算是個問題。

全都不痛不癢。雖然畢煒大多贊同了自己的意見,可是卻沒有叫自己當面商議,只是在上書上批了兩句。兩年前的朗月省之戰中自己也上過一封書,那一次畢煒十分鄭重地將自己叫去,細細商議,現在卻只是批兩句後把上書退回來,可見他並沒有真當一回事。只是從這一件事中,鄭司楚已隱隱嗅到了畢煒的驕氣和暮氣。

所謂名將,也並不永遠都是名將吧。即使是如天人一般的丁大帥,最終還是逃不脫畢煒的追殺,只能說這時代已經不是這些老人的時代了。鄭司楚淡淡地想著。以畢煒現在這情形,唯有希望五德營正如畢煒所說,精英喪盡,再無能人。如果再有一個陳星楚,即使共和軍的兵力佔了上風,鄭司楚還是覺得勝負之數頂多只三七開。而現在,畢煒這封回書,則把他心中共和軍的勝算又降了一成。不過,假如沒有陳星楚這樣的人,那麼即使畢煒已經犯下了好幾個錯誤,這一場戰事還是穩贏的。畢竟,畢煒對於大局的把握沒有錯。

他把那封書撕得粉碎,扔在了地上。雪白的紙片,被車騎壓進了泥裡。雖然心裡不高興,可是鄭司楚還是希望自己不要言中。

一隻蒼鶻在空中打了個盤旋,直落下來。薛庭軒伸出套著皮套的手臂讓蒼鶻落下來,從蒼鶻腳上解開了一個束得緊緊的小皮囊。

裡面是一張撕碎後又拼起來的紙。雖然並不完整,但基本上可以看得出來。苑可珍看薛庭軒臉色一變,再是展顏大笑,詫道:「薛帥,這是什麼?」

「你看看吧。」

薛庭軒把那張破紙交給了他。苑可珍看了幾個字,皺起眉道:「糟糕,他們居然料到了!」

「不,你看看下面的批文。」

苑可珍的面色卻依然十分凝重,道:「薛帥,這未必不是共和軍的驕兵之計。也許,他們故意把這訊息透露給我們,讓我們以為他們沒有防備。」

薛庭軒笑了起來,道:「苑先生,你未免太過慮了。這張紙是斥候從共和軍拔營後的泥地裡找出來的。如果他們真個故意讓我們知道這訊息,不該撕得如此碎法,也應該更易讓我們發現才對。所以,這必定是共和軍中有人向主將上書,結果被駁回了。」

苑可珍仍然沒說話。拼起這張紙,一定也花了那斥候不少時間,薛庭軒說得固然沒錯。可是這也說明,共和軍中已經有人生了疑心,特別是最後一條,上書之人說要防備五德營聯合各部,幾乎已經說中了薛庭軒此計的關鍵。不管怎樣,對方仍然會有所準備。他輕聲道:「薛帥,此事不可等閒視之。」

他還要再說,薛庭軒已道:「苑先生,你說的也不無道理。我在定義可汗與思然可汗處的斥候也飛書來報,共和軍確有使者抵達兩處。」

他正從腰間一個皮囊裡摸出幾根鮮肉條喂那蒼鶻。那蒼鶻啄了一根,仰頭正吞著肉條。薛庭軒淡淡地道:「畢煒也算是深謀遠慮了,只是此人畢竟已有暮氣,使者頗為傲慢。定義可汗與思然可汗二人雖然答應了他的請求,卻一定心懷不滿。而畢煒也顯然覺得,我只能從這兩處求兵。《兵法心得》上說,兵者詭道,遠者交,近者攻,示強以弱,示驕以謙。只消這一戰得勝,阿史那史與僕固氏將來一定會為我所用。」

薛庭軒說得不響,但話語中卻自信之極。苑可珍看著他的側臉,心中忽然一熱。

這個青年人,已經從兩年前的那一場大敗中走出來了。此時薛庭軒說來,事無鉅細,幾乎都在他掌握之中。這兩年來五德營休養生息,此間氣候也不似朗月省般惡劣,營中又以婦孺居多,人口增長得很快。再過十年,當下一代長成之時,也許就是五德營的復興之日了。

可是,他心裡還是有些不安。薛庭軒運籌帷幄,卻也是「幾乎」掌握了全域性。戰場上瞬息萬變,畏頭縮尾固然是自取敗亡,可太過自信卻也不是取勝之道。薛庭軒現在,就有點稍嫌太過自信了。可要自己說出薛庭軒此計中還有什麼破綻,卻也說不上來,充其量不過泛泛提醒一句不要太大意而已。他想了想,道:「現在答應出兵的各部,是不是真靠得住?」

薛庭軒道:「是。我已將此事告知四部,四部受定義和思然壓榨已久,已是迫不得已,也唯有依靠我們一途了,否則遲早會被吃掉。有他們這兩千人,畢煒的兵力就不佔優勢。」

西原種族極多,共有十餘族。其中思然可汗是狄人西遷一族的後裔,定義可汗則是從極西東來的羅剎族。這兩族都信奉西方景教,而薛庭軒招攬的四個小部卻受中原影響,都信奉法統。信仰不同,種族不同,而這四個小部又人單力薄,在定義和思然兩大部的壓迫之下,只能委曲求全而已。當初五德營還在朗月省時,與他們就有過聯絡。陳忠和薛庭軒帶五德營來此間,得這四部引路之助不小。這兩年五德營表面上向定義可汗稱臣納貢,極為恭順,暗中與四部的聯絡卻更為緊密。法統的醫術甚精,五德營中醫肖虛明就是法統上清丹鼎派傳人,由他與這四部中的法統法師聯絡,為四部修訂因年久散失的法統典籍,教授醫道,因此這四部早已與五德營定下攻守同盟,只不過為了瞞過思然可汗與定義可汗,表面上顯得各不相干而已。連五德營的五統領都不知道,知道此事的只有薛庭軒、苑可珍,以及執行此事的肖虛明等寥寥數人而已。四部人數很少,加起來也不到六七千人,最大的一支有三千人,還能出數百之兵,另三部則只靠游牧為生,以前並無養兵。與五德營取得聯絡後,薛庭軒選派教官,這兩年裡為四部練兵,現在已能派出兩千之眾,可謂傾盡他們所有的力量。定義可汗和思然可汗能容忍五德營立足,其實這也是一大原因。苑可珍倒不擔心那四部會反咬一口,只怕他們畏懼共和軍勢力,不敢出兵相助。可是畢煒派使者去招撫定義和思然可汗,等如斬斷了這四部的退路,如果五德營敗亡,他們沒了靠山,定義和思然可汗也一定會馬上吃掉他們了。薛庭軒每一步都走得極為紮實,看來的確大有一戰之力。可苑可珍畢竟還有些擔心,兵力雖然並不佔劣勢,可畢竟有一半是異族之人,合兵一處的磨合仍然大成問題。他輕聲道:「那麼,薛帥,你覺得這一戰的勝負有多少?」

「說五五開,你想必不太信吧。我想,應該在四六開左右。」

苑可珍皺起了眉頭:「勝算有六成?」

「不,四成。」

薛庭軒見苑可珍眉頭一揚,卻又笑道:「不過,這是兩軍正面交鋒的勝負之數,卻沒算到另外的變數。如果我的策劃中的幾步全部實現,那我們的勝算當在八成以上。」

「八成?」

這個成數讓苑可珍也嚇了一跳。雖然他覺得薛庭軒有點過於自信,卻也沒料到他會自信到這等地步。他道:「真有這麼大勝算?」

「現在當然還只是四成。」

這時,一騎快馬突然從楚都城裡疾馳而來。楚都城,是五德營到了西原後築起來的,名雖為城,卻並不太大,城牆也只有兩丈高而已。這樣的小城在中原實在不值一提,不過西原各部都游牧而居,像五德營這樣築城屯田的極少,所以在西原一帶也算是大城了。只是要以之對抗擅於攻城的共和軍,實在太過單薄了。苑可珍看著那匹馬向他們過來,突然道:「薛帥,是不是讓城中婦孺先行轉移?」

薛庭軒搖了搖頭,道:「畢煒不是等閒之輩,我們轉移婦孺,也要分兵保護,正中了他各個擊破之計。」他見苑可珍仍是憂心忡忡,笑道:「苑先生,先聽聽來者之報再說。」

那一騎馬已飛奔到了他們跟前。馬上騎者也不下馬,在馬上行了一禮道:「薛帥,苑參謀,廉字營驍騎周繼祖有禮。」

「怎麼樣了?」

「文將軍命我向薛帥稟報,已按將令佈置停當。」

薛庭軒雙眉一揚,眼裡已露出一絲喜色,向那周繼祖行了一禮道:「很好,替我多謝文將軍。」

等他一走,苑可珍的眉頭也舒展開了,道:「文將軍的手腳真快。」

「是啊,提前了一天。」薛庭軒的興致已高了許多。他手一抖,那蒼鶻離臂破空直上。他看著蒼鶻飛去,笑道:「苑先生,現在就算以後諸事不順,勝負也在五五之數了。」

的確。苑可珍的心中陰霾也似散去了許多。沒想到文士成的動作如此之快,看來畢煒這一次真遇上了勁敵。他道:「現在就要看四部的配合。薛帥,最壞的打算還是要做好。」

薛庭軒點了點頭,道:「是。」他看著那蒼鶻越飛越高,直入雲端,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這一戰,必將震動數千裡之外的共和國。而對於西原的廣袤土地而言,大概不下於一次天崩地裂了。五德營必將在血與火之中崛起,將來的五德營也必將走出楚帥的陰影。

離楚都城還有兩天的路程時,遠征軍放慢了行軍速度。

遠道而來,敵人以逸待勞,過於急進,只是給敵人以破綻。畢煒老於用兵,這種錯當然不會犯。一路斥候兵不斷來報,五德營並沒有棄城遠遁的跡象,看來五德營也是無法割捨那座苦心經營起來的楚都城。這種小城,抵擋西原慣於衝鋒野戰的胡騎,大概還有些作用,可是在攜帶神威炮的共和軍面前,擋得住騎兵的城牆定然難擋十餘炮轟擊。

勝利就在眼前了,而自己退伍,享受安閒的日期也已經很近了。

在大車中,畢煒拔出腰間的鎮嶽刀,用一塊絲巾細細擦拭,雪亮的刀身上映出了他那部花白的鬍鬚。這把古老的刀經過數百年居然還能如此鋒利,大概連鑄刀的大帝都沒想到吧。可是再鋒利的刀,也和人一樣會衰老,會破碎。大帝開國所鑄十三把名刀,現在留存於世的還有幾把?李思進的百辟刀和陳開道的赤誠刀都碎了,大帝所用定國刀在帝國破滅時不知下落,數百年帝國,代代傳承不息的海靖省孫氏,到了共和國一般走上了末路,無法再割據一方,只能在霧雲城裡擔當一個閒職而已,孫氏昆吾刀大概還在,可一定已滿生紅鏽,不復昔年的鋒銳。就算這把看上去鋒利如昔的鎮嶽刀,在軍聖那庭天手上,曾號令天下,風雲為之變色,但經過幾百年的磨洗,其實早已單薄脆弱得多了,還能保留多久?

他把刀身擦淨了,又細細塗上一層油膏。那是鷫鸘膏,一種十分少見的奇鳥身上所產的油膏。這種油膏細膩無比,號稱永不幹涸,每年都要塗一層,以護住刀鋒。可鷫鸘膏再奇妙,畢竟還是會幹的。

就像人生。

畢煒搖了搖頭。現在我究竟是怎麼了?戎馬征戰一生,出征也不知有多少次,從來沒有過現在這樣的多愁善感。也許,是因為自己老了吧?此道那小子,也已經長大了。

畢煒的嘴角,露出了一絲慈祥的笑意。這種笑意,大概從沒有一個人見過,就算他的兒子畢此道也沒見過……不,其實畢此道是見過的,只不過那時他還太小了。畢煒也已不記得兒子懂事以後自己有沒有對他笑過。畢此道,將門之子,卻轉而學文,成為士人,現在已是方陽省流沙縣的縣令,還頗有政聲。這個年輕的縣令,即使不靠身為上將軍的父親的廕庇,也是個頗有能力的官員了。

想到了兒子,畢煒的心裡就流溢著少有的溫情。經過了太多的廝殺,他比誰都更清楚軍人的命運。畢此道不喜歡從軍,其實他心裡比誰都更高興。自己的兒子不再掌軍權,就算對什麼人都不信任的大統制,也不會猜疑自己有不臣之心吧。等這一戰結束,上將軍畢煒光榮退役,以後就在霧雲城養老。在小院子裡種種花,養養雞鴨,這把年紀再學點琴棋書畫,就算學不出什麼門道也不要緊。說不定,自己還來得及在史書中讀到讚美自己的辭句,那倒是當真不錯的結局。

的確不錯。只是這樣的念頭,還是太遠了,一切都等這一場戰爭結束吧。五德營縱然已是今不如昔,可爪牙還在,絕對不能有絲毫大意。他又想起先前鄭司楚所上那封書來了。記得鄭司楚的上書中,提到要小心五德營聯合西原各部作戰,雖然這種可能性太低,卻也不能不防。勢利最大的定義可汗與思然可汗都不會發兵相助,可那些不及五德營勢大的小部落卻有可能會被捲進來。不過,那些部落都太小了,如果五德營真個把那些部隊混編進來,兵力可能會多一些,戰鬥力卻只怕反而下降。軍權貴一,一支軍隊沒有統一的指揮,就只是一群烏合之眾。五千共和軍精兵,足以擊破兩萬由十幾個部落聯合而成的聯軍,所以畢煒最擔心的還是思然可汗與定義可汗。這兩部不會出手,就不必太憂心了。至於軍械,五千人裡編了一支十人的飛艇隊,兩門神威炮,加上衝鋒弓隊,怎麼算五德營也不會有其他意想不到的戰力。在朗月省時他們還有兩門巨炮,但那兩門巨炮早已失落,西原的鋼鐵鑄煉較中原也落後了數十年,連日用的菜刀馬蹬之類也要靠西原來中原的商人販運,五德營縱然有人會冶鐵,這兩年裡鑄造出了火器,可火藥的運用卻大大落後,大概至今也沒有共和軍用的白火藥。這樣算來,五德營實在沒有一點是佔上風的,五千精兵擊破他們,僅僅是個時間問題而已。

可是,畢煒心裡還是隱隱地有些不安。作為一個多年征戰的戰將,他明白五德營曾經是一支多麼可怕的力量。當初大統制不惜極大的損失,也要將這支已是殘缺不全的隊伍徹底消滅,並且已掌握了絕對先手,結果還是功虧一簣。這十幾年來,他們屢敗屢戰,固然被打擊得四處逃竄,卻總是死而不僵。這一次,會不會仍然在自己的雷霆一擊下脫身?

也許,還是把鄭司楚叫來商議一下?他原本對這個國務卿之子不太看得起。這一類二世祖,大抵仰仗父輩餘蔭,想在軍中謀個出身。可是經過朗月省一戰,他對這個年輕人已是刮目相看。他對誰也沒說過,假以時日,這年輕人必定是後輩戰將中出類拔萃之輩,能力應該遠在自己之上。可還有一句話他也從沒對旁人說過,每次見到這年輕人,總讓他想起了一個人……其實從外貌來說,鄭司楚與那人並不太相像。可是他們的神情有時竟是酷似,竟讓他恍惚中覺得那人又重生於世。所以朗月省一戰後,他也是有意沒有去提拔鄭司楚,前幾天鄭司楚前來上書,他也故意只是批駁了幾句,可他心底卻有些贊同鄭司楚所說的幾點大多很有道理。防備五德營的心戰,以及他們可能會在這幾日發動奇襲,這兩點畢煒都已加倍注意。對西原各部進行懷柔招撫,軟硬兼施,斬斷他們幫助五德營的可能,保證補給線暢通,這些他都已吩咐諸將著力去做了,所以這兩天鄭司楚也沒有再來上書。而今天已是鄭司楚預料的五德營奇襲的最後時機,等到了明天兵臨楚都城下,五德營想要奇襲就已失去機會了。真有奇襲的話,就一定是在今日。

他拉了下車鈴,守在車外的親兵立刻掀簾而入,行了一禮道:「上將軍。」

「把幾位將軍請來,召開緊急會議。」

這次的五千人,分為前中後三部。前軍衝鋒弓隊五百人,左隊長洪修光;中軍三千人,統領廖武、尹世通,後軍一千五百人,統領嶽良。這四人中,除了洪修光因為是衝鋒弓隊的統領,身份特殊以外,另三人全是下將軍的軍銜,可以稱得上是當今共和軍的中堅。這些人都是老於行伍的宿將,行事穩重,不會出差錯的。

可惜林山陽在朗月一戰中戰死了,不然排程分派的事也不必畢煒事必躬親。這林山陽跟隨畢煒已久,雖然不是大將之才,但做事不折不扣,兢兢業業。本來鄭司楚是接替林山陽的絕佳人選,可是畢煒就因為每次看到鄭司楚,都不自覺地想到那個人,所以一直沒有提拔他當自己的副將。

等自己退伍以後,不論誰來接替,自己都會大力舉薦鄭司楚。不過,這一次就讓他做好幕僚的參謀之職吧。畢煒想著,把鎮嶽刀插入鞘中。

傳令未久,諸將都已過來。行過禮,落座已畢,畢煒掃了眾人一眼,道:「諸位,戰事已在面前,諸軍可曾分派停當?」

洪修光軍銜雖然較低,但他是畢煒親信中的親信,所以率先道:「稟上將軍,衝鋒弓隊枕戈待旦,不敢有絲毫懈怠。」

畢煒已下過令,這幾日衝鋒弓隊馬不解鞍,人不卸甲,隨時準備交戰。這支兵原本就是精兵,衝鋒弓隊更是強中之強,不論是整體戰力還是單兵攻擊力,在整個共和軍中都是屈指可數的。畢煒點了點頭,道:「廖將軍,尹將軍,嶽將軍,你們呢?」

三將齊齊站起,道:「我軍已萬事俱備,不敢有誤。」

「斥候彙報如何?」

廖武道:「稟上將軍,斥候未發現周圍有異動。」

畢煒輕輕敲了敲案頭,道:「五德營若要奇襲,定是清一色騎軍,機動力極強。真要殺過來,等斥候發現恐怕也來不及了。諸位將軍,敵軍想要擊倒我軍,今日實是最後一個機會。過了今日,敵人就已大勢已去,諸位萬萬不可大意。從今日開始,全軍休息時一律不得卸甲。」

「遵命。」

這些年戰事縱然不多,但廖武等人也是從帝國征戰時成長起來的將領,當初霧雲城外的會戰他們也都經歷過。雖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但他們對五德營的戰力同樣記憶猶新,不消畢煒說得也不會大意。此時見畢煒再三吩咐,更是加倍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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