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風起之卷

「不去了。我只是個校尉,這些事就讓他們那些大將做去吧。」

鄭司楚現在的軍銜是校尉。雖然軍銜不算高,但軍職是行軍參謀,有權列席軍機會議,也算中級將領了。前兩年程迪文與他都參與了圍剿盤踞在朗月省的叛軍之戰,在那一戰中鄭司楚曾大放異彩,戰後得到二等共和勳章。可是也自從那一戰後,鄭司楚一下變得沉默寡言,對什麼都提不起勁了。程迪文嘆了口氣,道:「那我也不去了,畢將軍想必也不會來難為我們。」

大帥在軍中威望極高,軍中中高階將領有三分之一都曾是他的直系下屬。程迪文當初隨父親拜會過他,對這個平易近人的大帥極是崇敬。現在大帥被斬首而歸,縱然事不關己,他心裡也不好受。他拿起鄭司楚的書,道:「你看什麼呢?」一見封皮上幾個字,吃了一驚道:「這書不是還在修麼?你哪裡搞來的?」

「這是第一版。」

這部《十七年戰史》是國史館奉命撰寫的《建國史》中的一卷。承平修史,這是歷來的傳統。國史館雖然從共和十年就成立了,但八年後才算修成初稿。不過《建國史》一成,大統制審閱時發現書中有許多地方立場有誤,責令毀版重修,初印的一千部《十七年戰史》也付之一炬,使得《建國史》上市的時間推遲到了明年年初。聽得是第一版的,程迪文笑了笑,道:「你是從老伯那裡順來的吧?」

鄭司楚的父親鄭昭是共和國國務卿,主管政事。《建國史》修成,是共和國的一件大事,鄭昭那裡當然會第一時間得到。鄭司楚從程迪文手裡拿了過來放進懷裡,道:「你可別傳出去,父親還不知道我拿了他的書呢。」

程迪文見了這書,心癢癢的,想翻,只是被鄭司楚拿了回去。他道:「書裡有什麼啊?以至於要毀版重修。」他和鄭司楚同齡,今年也不過二十,正在年輕好事之時。如果不是出了這種毀版重修之事,他根本不會對這種書有興趣。

鄭司楚笑了笑,道:「我看到現在,也沒看出什麼來,可能是當中有幾處提到了前朝帝國與我軍協同抗擊蛇人的事。」

抗擊蛇人,那是一件大事。雖然程迪文和鄭司楚出生的時候蛇人就已經被消滅,但他們聽長輩說起那種妖獸之可怖,也是心有餘悸,卻也因為沒見過而更加好奇。只是一聽鄭司楚這般說,程迪文詫道:「帝國軍抗擊蛇人?帝國軍不是投靠了蛇人嗎?」

「所以才叫立場有誤吧。」鄭司楚站起身,道:「畢將軍在吹第二次集結號了,我們還是去吧。要是就我們不去,那也難看。」

他們的營帳也在中軍,離畢煒的營帳很近。剛走過去,卻見軍中諸將已大多到齊,畢煒正與一個幕僚說著什麼,面色凝重,也不知想些什麼,他跟前卻放著個小案。程迪文原本以為心傷大帥之死,很多他的舊部都不會來,沒想到居然來得這般齊整,不出來的只怕沒幾個。而來的人臉上也並沒有什麼哀傷之意,他心中感慨,忖道,真是人一走,茶就涼。只是他看了看邊上鄭司楚,同樣表情嚴肅,沒有半點哀傷之意。

此時又傳來了一聲號響。這三聲一聲近似一聲,顯然追擊的衝鋒弓隊馬上就要到中軍來了。畢煒高聲道:「列隊,迎接衝鋒弓隊的勇士們!」

衝鋒弓隊是畢煒的親兵愛將,也是他手中的王牌。這支隊伍立下這件功勞,自然要大大給一個面子。他一聲令下,身後的軍樂隊登時擂鼓助威,鼓聲中,一隊人馬齊齊上前。

前去追擊的衝鋒弓隊有一百人,過來複命的當然不是全部,只是隊中的正副隊長以及五個百夫長。這七個人身背長弓,騎在馬上,大有威勢。

到了畢煒跟前,七個人滾鞍下馬,當先一人雙手捧著一個盒子,道:「畢將軍,末將等受命追擊叛賊丁亨利元帥,現將丁元帥首級帶回覆命。」他們一邊口稱「叛賊丁亨利」,卻又稱其為「元帥」,未免大為不倫。但丁亨利作為共和國三大元帥之首,這種稱呼也沒人覺得不合適。

畢煒接過木盒,開啟了蓋。裡面那人鬚髮皆是金黃色,一雙眼睛卻是碧色。丁亨利生具異相,極少有人長他這種樣子的,自不可能是替身。他看了看,忽然放聲大哭。

畢煒這一哭,一邊的眾將全都變了臉色。丁亨利背離大統制遠遁,固然犯下了彌天大罪,但他畢竟聲望極高,很多將領聽到這訊息後,縱然不明說,暗中卻希望丁亨利能安然脫身。當初畢煒與丁亨利雖然不算太接近,但兩人同為國家首將,私交也算不壞。當大統制從首都發下急命要他們追擊丁亨利時,身邊眾將都有點不知所措,覺得畢煒只怕會陽奉陰違,可是畢煒卻二話不說,發下五千兵,親自日夜兼程地追趕。他們心中縱然有一千一萬個不願,但軍令如山,豈敢有違。待丁亨利的首級被帶回,很多丁亨利的舊將心中黯然,有幾個曾跟隨丁亨利多年的將領險些要哭出來。只是畢煒這般放聲大哭,他們卻萬萬不曾想到。

畢煒已是老淚縱橫,將裝著丁亨利首級的盒子放在案下,雙膝一屈,跪倒在地,高聲道:「丁兄,魂兮歸來。畢煒受命於大統制,以身許國。與丁兄交好數十載,不意丁兄為叛賊蠱惑,以至最後一面竟是如此相見。」

他越哭越是傷心,終於,身後的眾將也都哭出聲來,一時間盡是愁雲慘霧。

真是假惺惺。鄭司楚雖然隨眾跪倒在地,但他心中卻這樣想著。丁亨利在日,與他最為交好的是三帥鄧滄瀾與第一上將軍魏仁圖兩人,何況畢煒鎮守西靖城,一年都難得見到幾次。但聽畢煒這等哭法,幾乎要讓人以為丁亨利與他實是莫逆之交了。

畢煒,好用計而不善用計。他記得父親這樣說過,所以父親要他去跟隨畢煒。畢煒也知道自己的弱點,所以頗能禮賢下士,聽從參謀意見,在畢煒軍中應該更有發展的前途。現在畢煒這條收買人心之計雖然不能說不好,可未免也做得太過了,以至於有造作之嫌,不知道底細的人也許會被他瞞過,但知道丁亨利與他真實交情的人卻一定明白真相。

他正在想著,畢煒忽然高聲叫道:「丁兄,畢煒誓要為你報仇。不應此誓,有如此指。」他忽然拔出腰刀,一刀向自己的左手尾指斬去。畢煒的刀名叫鎮嶽刀,是一柄吹毛可斷的寶刀,他出刀又極是突然,旁人還沒回過神來,他一刀已過,尾指立時齊根削斷,鮮血四濺,將他的左袖都染得紅了。

畢煒這一舉動又將旁人都驚呆了。他的一個幕僚快步上前,掏出一塊紗布來給他包上了,叫道:「畢將軍!」

畢煒疼得臉已煞白,嘴唇都沒了血色。雖說戰場之上受傷乃是常事,畢煒受過的傷遠較此為重,但他到底已是個老人,而這些年承平日久,這疼痛他也有些受不了。他一邊讓那幕僚給自己包紮,一邊高聲道:「諸位將軍,丁元帥是被西原叛賊妖人以妖術蠱惑,以至於叛國而逃。畢煒誓要掃平叛賊,為丁元帥報此大仇!」

他揮刀斷指,所有人都已驚呆了,周圍鴉雀無聲,畢煒雖然說得也不是太響亮,但這話還是聲聲入耳,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等他說完,所有將領全都站起身,喝道:「誓為丁元帥報仇!」

畢煒的手已經包好了。他將斷指放在木盒之上,道:「全軍聽命,麾師西進,蕩平殘寇!」

所謂「西原叛賊」,是一支前帝國的殘軍。那支殘軍原本割據共和國西疆的朗月省已有多年,幾年前就是被畢煒與第三上將軍方若水攻破,殘部再次西逃出境,進入極西的西原,從此聲息皆無,只怕已是在那裡苟延殘喘了。西原地廣人稀,很久以前曾臣服於中原王朝,但此地畢竟離中原太遠了,派軍駐守實是得不償失,所以早就已經脫離。此時眾將心傷丁亨利之死,對這支死而不僵的叛軍更是恨之切齒,群情激奮之下,齊聲喝道:「遵命!」

他們這支部隊有五千之眾,西進至此,離西原已不足千里。行軍一月,當能抵達。西原道雖然貧瘠偏僻,可是畢煒在西靖城經營多年,屯兵墾荒,沿途設堡,因此補給線暢通無阻,也完全有了西征的條件。這些將領中有很多都參與過兩年前的朗月省之戰,本來覺得那支殘軍已成疥癬之疾,不足為慮,聽得丁亨利竟是因為中了這些人的妖術而死,卻是憤憤不平,恨不得立刻將那支殘餘的叛軍斬盡殺絕。

令已傳下,拔營西進,那些點數運營之事,便是由鄭司楚和程迪文這些參軍負責了。雖然畢煒一軍向來嚴整,但一時間也亂成一片。程迪文和鄭司楚夾雜在另外幾個行軍參謀中,分派排程,忙得不可開交。

畢煒下令,向來雷厲風行,而那些行軍參謀全都頗有能力,忙了一陣,全軍拔營啟程,已是井井有條。先鋒營和工營在前開路,中軍在中間,後軍殿後,又要分派軍使責令沿途屯軍堡補充草料食水,這些事一絲不苟,分毫不亂。等全軍進發,程迪文和鄭司楚走在中軍後方,程迪文嘆了口氣,道:「畢將軍果然是要西征。」

出發時程迪文就有些懷疑,如此興師動眾地追殺丁亨利,未免有點異樣。他隱隱就覺得畢煒真正目的是要繼續向西,現在當真有點佩服自己的先見之明。

鄭司楚輕聲道:「是啊,你猜對了。畢將軍這條苦肉計也用得高明。」

「苦肉計?」程迪文一怔,「司楚,你也別太疑神疑鬼了,苦肉計不至於要削掉自己的手指。」

鄭司楚點了點頭,喃喃道:「也是。」

畢煒這條苦肉計未免太過了。削去尾指,固然並不嚴重,畢竟不是無關痛癢,所以眾將縱然有對畢煒斬殺丁亨利不滿的,卻仍被畢煒說動,將憤怒指向那支帝國殘軍了。不過鄭司楚心中洞若觀火。畢煒斷指之時,他也吃了一驚,但當那個幕僚馬上掏出紗布來,他也立刻心頭雪亮,這還是一條苦肉計。紗布又不是什麼必備之物,何況也不是一個幕僚應該攜帶的。可是那幕僚在畢煒一斷指就即刻取了出來,說明畢煒早就有了斷指的準備,才會讓手下準備好。這也是畢煒好用計而不擅用計的一個表現吧,可是,畢煒的這些話,真的僅僅苦肉計嗎?他也有些茫然。也許,畢煒心中也已對征戰有了厭倦之意吧,最大的可能就是此戰結束,他要藉著這個名頭掛冠退伍了。

在畢煒這個一生都在廝殺的名將心裡,也會有這等想法麼?他搖了搖頭,看著身前身後連綿不斷的隊伍。

不管怎麼說,戰爭又要開始了。己方固然兵精糧足,準備充份,但他心裡還是有些不安。

鄭司楚有些不安,畢煒此時也不見得坦然。他在中軍大車之中,一邊啜飲著一碗鴿肉湯,一邊聽著面前洪修光稟報追殺丁亨利的詳情。

鴿肉性溫,補血益氣,受傷後喝一點,大益傷口癒合。雖然要激發士氣並不是一定要用到斷指這種極端舉措,可是當他接到大統制的密令後,還是馬上就打好了這個主意。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戰了。他想著,心裡卻沒有半分欣慰。陳忠,你我命定將要做最後的交鋒。

陳忠和曹聞道,是五德營的殘存的兩大統領。朗月省一戰,曹聞道戰死,陳忠的女兒陳星楚,五德營後起的統帥也被自己斬殺,可是陳忠卻還是帶著一些人逃了出去。陳忠的勇力固然名震遐邇,可是當初盛極一時的五德營五統領中,畢煒最不畏懼的就是這個五德營信字營的統領了。

假如沒有旁人輔佐,沒有五德營互相接應,信字營無非就是一些只會憑蠻力衝鋒的烏合之眾。可是在五德營裡,這支本來不足為懼的軍隊卻成為一支同樣令人聞風喪膽的精兵,五德營統帥之才,當真是旁人所不能及。只是昔年五德營五大統領,帥才楊易,智將錢文義和廉百策早早就倒下了,勇猛而不乏精細的曹聞道也逃不過兩年前朗月省一劫,偏生這個一勇之夫,沒什麼統領之才的陳忠成了漏網之魚,恐怕天意也是真的存在吧。不管怎麼說,陳忠那個頗為統率才能的女兒也已被殺,軍中剩餘的精英幾乎在朗月省一戰喪盡,就算陳忠再勇猛,他一人又能抵擋幾人?何況西原地處兩河之間,號稱「河中沃土」,一馬平川,連當初他們盤踞在朗月省的天爐關那種天險也不存在,以陳忠的性子,一定會狗急跳牆地出來硬拼了。更何況,在天爐關時他們還有兩門巨炮,對守禦極是有效,在西原連這點優勢都沒有,就算自己與陳忠易地而處,也唯有作死拼一途吧。

可是,不論從哪方面來看,陳忠都是難逃敗亡的結果,畢煒還是有些擔心。他是個軍人,也只知一刀一槍幹起,只消上頭能信任自己就行了。所以當初鄧滄瀾脅裹他叛離帝國,投歸共和軍時,他也並沒有反抗。這些年來,大統制對自己不薄,雖然沒有列名三帥之中,但任用之重,還在鄧滄瀾之上。不管此戰得勝歸來能不能拜帥,但自己共和第一名將之號,必將永垂史冊。

以前行軍,畢煒都是騎馬,但這些年他也覺得自己的筋骨已遠不及以前,經不起長時間的鞍馬勞頓了,所以備下了這輛八馬大車代步。這車十分寬大,足可以坐十來個人,在前線有緊急軍機會議,這輛車也可以代替中軍帳。不過,現在這車中只有洪修光筆挺地坐著。

「……丁亨利被我們追上,馬匹盡被射殺,再也無法逃遁。末將要他歸降,丁亨利見大勢已去,只得自盡身亡。」

畢煒嘆了口氣,道:「自盡也好。丁元帥當世人傑,終不肯死於旁人之手。這些人,都是這樣的。」

洪修光聽畢煒在私底下仍然稱丁亨利為「丁元帥」,不由一怔,有點遲疑地道:「丁元帥弄到了三匹馬,有可能是沿途戍堡中得來,是不是……」

「算了,」畢煒搖了搖手,「丁元帥威望之重,受士兵愛戴,就算戍兵暗中放水也是人之常情。現在事已過去,此事就當不知道吧。」

洪修光心頭一凜,站起來道:「畢將軍仁厚。」

畢煒笑了笑,道:「坐下吧。就算商君廣,跟了我那麼久,從沒跟過丁元帥,連他不也有放水之心麼?」

洪修光本已坐下,此時又站了起來,道:「畢將軍,商將軍雖然微露此意,卻並沒有付諸實行,還請畢將軍網開一面。」

「我不是要怪他,這也是他的一點仁心,不會責罰他的。只是,將來衝鋒弓隊就由你來統領了。」

洪修光忽地站直,道:「畢將軍,商將軍之才遠在末將之上。雖然他犯了些小錯,還望畢將軍原諒這一次,末將仍願行輔佐之職。」

畢煒看著他,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半晌道:「修光,你也不必小看了你自己,要統領衝鋒弓隊,你的才能綽綽有餘。不過既然你堅持,這樣吧,從今日起衝鋒弓隊隊長不設正副,只設左右,你為左隊長,商將軍為右隊長。」

共和國尚左。設左右職的,一般左職就是正職。像六部中的左右侍郎雖然職權完全一致,但一旦尚書有缺,由左侍郎遞補接任,那是不成文的規定。畢煒這樣說法,其實仍是將洪修光提拔為正職的意思。聽畢煒這樣說,洪修光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畢煒喝了口鴿湯,忽然又輕聲道:「丁夫人和丁公子的事都辦妥了麼?」

洪修光已坐了下來,他也壓低了聲音道:「末將已命心腹之人將丁夫人母子送往狄人處了。」

「那人靠得住麼?」

「等如末將本人。」

畢煒點了點頭,道:「要他轉告丁夫人,丁公子長成後,不要習武,再不要從軍了。」

洪修光面上一陣黯然,低低道:「是。」

畢煒忽然長嘆了一聲,「假如此戰我有什麼不測,丁夫人母子還要你照顧了。」

洪修光沒想到畢煒會說出這等話來,他吃了一驚,正要說什麼,畢煒揮了揮手道:「你先下去吧。」

丁亨利生具異相,金髮碧眼,十分引人注目。他成婚很晚,現在兒子也只有四歲。那孩子雖然頭髮是黑色的,但眼珠卻與丁亨利一般為碧色。在霧雲城,這副相貌仍然很讓人注意,但狄人中有很多也是碧眼,在那裡應該不太會惹眼了。假如不出這種事,丁公子長大後縱然不能出人頭地,至少也在常人之上,可是將來卻要泯然於狄人之中了。想到這些,畢煒就覺得有些頹然。大統制密令,自丁亨利以下,跟隨他出逃的隨從統統斬殺,一個不留。畢煒也不知道一向不折不扣地執行大統制命令的自己為什麼也動了惻隱之心。丁亨利威望極高,共和國眾將對他全都仰慕之極,大統制讓與丁亨利沒什麼交情的自己來追殺,也是基於這個考慮,所以大統制肯定也不會想到自己會放了丁夫人母子一條生路吧。

不管怎麼說,丁兄,將來九泉之下,我總也有面目可與你相見了。

他想著,把碗中的鴿湯一飲而盡。

西原,因為北有烏滸水,南有真珠河兩條大河,因此在中原史書中被稱河中。此地盡是草原,雖然地域也不過是中原三四個省的大小,卻聚居了數十個部落,一向有河中三十六國之稱。帝國初年,大帝西進開疆,河中諸國望風而降。大帝平定此地後,先是設了河中四都護府管轄。但這裡離中原實在太遠,排程中原軍隊前來駐防,開支實在太大,得不償失,後來大帝納謀士之策,改為設立羈縻州,分封諸王。隨著帝國勢力漸漸衰退,西疆也一退再退,漸漸與中原分離,現在已有近百年不相往來了。

陳忠能在這地方立穩腳跟,實在也有他的本事。說丁亨利中了他們派出的妖人的妖術,畢煒其實並不相信。丁亨利究竟為什麼想逃到那裡去,他也不想知道。他知道的只是這股勢力雖小,卻恐怕是大統制最終的噩夢。雖然五德營已被打擊得幾乎滅絕,但在徹底消滅他們之前,大統制大概一直都寢食難安。

他撩起車簾看了看外面。連綿不斷的隊伍,正不可一世地向西行進。

這五千人雖是步騎混合,但現在軍中休整多年,馬匹車輛已十分充足,長時間行軍步兵也有步兵車可坐了。照這個速度,二十天左右便可抵達西原。

衝鋒弓隊作為先鋒,走在隊伍最前。陸明夷走在隊中,小心的控著馬。他看了看身後,小聲道:「阿亮,那叛軍到底是什麼來頭?怎麼會在那麼遠的地方?」

這五百人全部都是騎兵,也都是從軍中精挑細選出來的,不僅要箭術出眾,還要有嫻熟的槍術,所以平均年齡在二十一歲以上。陸明夷今年十七,能從軍校一畢業就進入衝鋒弓隊,算是相當難得了。也正因為他的年紀還小,同一隊的隊友大多比他要大上五六歲,只有齊明亮只比他大兩歲,最為合得來。聽得陸明夷的話,他笑了笑道:「是帝國的殘軍啊。你在軍校沒學過《共和國發展史麼》?」

「那裡只提了一句。」

《共和國發展史》是軍校的一部教材。因為腐朽墮落,人民被壓迫得掙扎在死亡線上,所以共和國一舉推翻帝國,建立了光明偉大的共和國。書上就是這樣說的。畢竟,帝國滅亡已是十四年前的事了,那時陸明夷太小,根本沒什麼印像。齊亮道:「帝國軍很差,根本不會打仗,大概是被蛇人打得逃到那裡去的。」

「帝國軍也和蛇人打仗?」

《共和國發展史》裡,共分上下兩篇。上篇是共和國與蛇人的七年抗戰史,下篇是消滅帝國的五年戰史。如果加上共和國正式成立前的十二年醞釀期,和平到來之前的戰爭足足持續了二十四年。這二十四年裡,倒是最後五年篇幅最大,詳細寫了大統制力排眾議,堅決排除了各種阻礙勢力,最終催生了這個偉大的國家。只是陸明夷從課本里讀到的只是在蛇人戰史章中帝國軍協同蛇人想要消滅共和勢力的記載,根本沒有說過帝國和蛇人也發生過戰爭。

齊亮哈哈一笑,道:「當然。那時蛇人可不管你是誰,只要是人就殺掉,所以一開始帝國也和蛇人打仗,後來被打敗了才投降的。帝國軍,沒用極了。」

邊上一個士兵哼了一聲,道:「阿亮,兩年前你在哪裡?也敢亂說,帝國軍的五德營哪是好惹的?」

「五德營?」

那士兵兩年前曾參加過朗月省一戰,聽陸明夷問起來,更是得意,道:「這是那支叛軍的名字,原先是帝國最強的部隊。兩年前,畢將軍,還有方將軍兩人帶了三萬兵,打人家一萬多,還險些血本無歸,畢將軍自己都差點把命丟在那裡。你們還說得輕輕鬆鬆。」那一戰中這士兵因為表現出眾,被選入衝鋒弓隊,聽齊亮說五德營不成,那簡直是在指責自己的功勞立得太容易,自然很不服氣。齊亮聽他說得厲害,卻也有點不服,道:「要真這麼厲害,畢將軍哪敢還只帶五千人去?你也吹得太過頭了。」

「那一戰五德營也被打慘了,到底只過了兩年,他們恢復不了什麼。要是和朗月省一樣的實力,我敢說,借畢將軍一個膽,他都不敢只帶五千人去。」

邊上一個老兵見他們越說越不像話,喝道:「老汪,少胡說八道,禍從口出。」

被那老兵一喝,這姓汪計程車兵也閉了嘴。只是話未說完,實在心有不甘,他訕訕地道:「這一戰也不是容易的,你們都小心點吧,別把小命丟在西原了。」

這五德營真這麼厲害?陸明夷心中突然有種異樣的雄心。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空。西疆的天空,看上去更是廣闊無垠,讓人看了便有種任我翱翔的豪氣。

看我的吧。父親,我不會給你丟臉的。他默默對著自己那個從沒見過面,曾經名滿天下,卻無人再提的父親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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