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敵蹤

日落西山,寒鴉離樹,叫聲淒涼。

有三騎出了鄴城,順官道一路飛馳,見寒鴉飛起,一騎勒住了韁繩。其餘兩騎略有遲疑,也終究止住了奔馬。

那三人正是孫思邈、蘭陵王和斛律琴心。

斛律琴心出了鄴城,本有說不出的輕鬆自在,見寒鴉飛起,心中驀地有分不祥之感,見孫思邈勒馬,更是著急道:「怎麼了?」

蘭陵王終答應去看冼夫人,高緯終答應放蘭陵王走。

事情雖艱難,但孫思邈總算完成了目的,斛律琴心那一刻比孫思邈還要高興。

蘭陵王自從說想見冼夫人後,歸心似箭,當下出城。

很多念頭壓抑得久了,若一經燃起,往往不可遏止。斛律琴心當然明白這點,感覺蘭陵王此舉正合心意,拍手贊同。

孫思邈並未反對斛律琴心跟隨,只是前方已近三臺鎮的時候,他卻突然止步,讓斛律琴心隱約有分不安之意。

蘭陵王也望了過來,眼眸中帶分詢問之意。

孫思邈馬上沉吟道:「蘭陵王,你急著前往嶺南的心情我是理解,但我離開之前,還想見一個人。」

「不知先生還要見誰?」蘭陵王目光閃動。

「我想去見斛律將軍。」孫思邈緩緩道。

斛律琴心失聲道:「你說什麼?」

日已落,北風如刀,吹到身上,斛律琴心只感覺遍體生寒。

蘭陵王急著要出城,斛律琴心一樣急迫,可她這麼急,當然不是想去見冼夫人,她雖對冼夫人也充滿好奇之意,但不一定要見,她是急於離開鄴城。

離開鄴城,也就遠離了斛律明月。

斛律琴心雖未說,但心意已定。她有分怕,經歷了這多磨難,她實在怕節外生枝。她不知道當初斛律雨淚作離開這個決定的時候,是不是也是如斯做法,但她多少明白,蘭陵王急於離城,也是因為斛律明月。

有斛律明月在,他們的一舉一動,就受著難以言明的操縱。

可孫思邈在這種時候,竟要去見斛律明月?

孫思邈緩緩點頭:「不錯,我想去見斛律將軍。」補充強調道,「是我!」

蘭陵王望過來:「先生的意思是?我等在此等待先生就好?」

斛律琴心微有放鬆,孫思邈再次點頭,「不錯。」

「先生為何執意要去見將軍?」蘭陵王遠望鄴城,悠悠道,「難道先生認為在鄴城,我和天子的決定,也一定要經過斛律將軍的同意嗎?」

天昏暗,有風難休,動著孫思邈的衣袂。

許久,他才望向蘭陵王道:「我只是認為,很多事情,一定要去面對,逃避無法來解決問題。」

「因此你當初要去面對宇文護,如今一定要去見斛律明月?」蘭陵王臉色多少有些奇怪。

「不錯。前方就是三臺鎮,你們在那裡等我。」孫思邈微笑道,「我相信,斛律將軍會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

蘭陵王凝望孫思邈良久,緩緩道:「那先生……早去早歸。」

孫思邈點點頭,圈馬迴轉,向鄴城的方向奔去。

斛律琴心攔阻不及,叫道:「你究竟回去做什麼?」

「他或許回去對將軍說我的選擇,或許是為了你。」蘭陵王突道。

斛律琴心一震:「為了我?」

「不錯,因為他不想你成為另外一個斛律雨淚。」蘭陵王輕聲道。

斛律琴心一陣心熱,一陣心酸,陡然間心中有了無窮的勇氣,叫道:「孫思邈,你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無論面對斛律明月是何種結果,她已有信心去面對。

她策馬揚鞭,慌忙中向蘭陵王看了眼,說道:「你等……我們……」

陡然間臉色大變,勒馬不前,失聲道:「你怎麼了?」

日已落,月將起,天地朦朧。

朦朧的月色中,蘭陵王本玉白的臉色突然變得鐵青如魔。

那實在是一種詭異的改變,宛若只是在一瞬,蘭陵王臉上又戴了一層猙獰的面具,讓人全不相識。

可他還是開口道:「什麼怎麼了?」

聲音還是蘭陵王的聲音,可那張臉,變得讓斛律琴心魂魄都驚。

就在這時,那張臉上驀地現出極為古怪的神色,嘴動了幾下,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竟是青色。

蘭陵王馬上晃了幾晃,從馬背上摔了下去。

斛律琴心駭然欲絕,但還能離鞍飛起,一把接住蘭陵王,嗄聲道:「你怎麼了?」

蘭陵王中了毒!

那一刻,斛律琴心惶惑不安,蘭陵王怎麼會中毒?

是誰下的毒?怎麼會在這刻發作?

她抱著蘭陵王,甚至感覺蘭陵王的身軀似都開始發冷,斛律琴心突然扭頭,就要放聲高呼。

一道人影凌空飛來,一把就從斛律琴心手中奪過了蘭陵王。

斛律琴心一驚,轉瞬心情一鬆,來的是孫思邈,他顯然聽到這面的異樣,這才及時迴轉。

只感覺兩腳發軟,斛律琴心緩緩坐倒,還能問句:「他怎麼了?」

孫思邈卻連回話的時間都沒有,手一展,已有七根金針在手,再一動,七根金針已分紮在蘭陵王的手臂、頸部和頭上。

斛律琴心從未見過孫思邈如此急迫的時候,驚得話都不敢再問。

孫思邈手一抖,身形再轉,一掌擊在蘭陵王大椎穴上,蘭陵王一震,又是一口青血噴了出來。

孫思邈手再一翻,有藥丸在手,迅疾塞到蘭陵王口中,再一點他喉間,送藥丸下嚥。

他少有地緊迫,但舉止仍是乾淨利落,見蘭陵王一嚥下藥丸,立即對斛律琴心道:「去三臺鎮。」

雙手橫託蘭陵王,孫思邈飛身上馬,雙腿一夾,馬兒向前奔而去。

斛律琴心縱有千言萬語,這刻卻顧不得再問一句,立即上馬跟隨。

冷風如刀,馬快如風,盞茶的工夫,孫思邈策馬入了三臺鎮,直奔路邊的一家客棧。

客棧冷清,夥計看起來正要關上大門,被孫思邈一腳將大門踢開。

那夥計大怒,才要發話,斛律琴心緊隨其後,丟了一錠銀子過來,喝道:「準備一間上房,莫要打擾,這些是賞錢,你說一句話,扣回一兩銀子。」

那夥計由驚轉怒,怒急轉喜,一時間經歷人生大悲大喜,舌頭抽筋,已經說不出話來,可還能快手快腳地領孫思邈入了一間上房。

本要問是否還找大夫,話到嘴邊,夥計抽了自己一記耳光。

孫思邈讚許地望了眼斛律琴心,將蘭陵王平放在床榻之上。

這時的蘭陵王臉色還是鐵青,雙眸緊閉,竟完全看不到生機,斛律琴心一凜,失聲道:「他……死了?」

她做夢也沒想到,孫思邈最接近成功的時候,卻功虧一簣。

孫思邈倒還冷靜,沉聲道:「我給他服了斷機丸,他生息斷絕,這才有如今的模樣。」

「什麼?生機斷絕?」斛律琴心駭異道。

孫思邈解釋道:「不錯,他中了奇毒,藥性不明……」

斛律琴心感覺周身發冷,從沒想過孫思邈竟也有看不出的毒藥。

「可這毒性發作猛烈,若隨血盡數攻入心臟,他必死無疑。」

斛律琴心腦海中靈光一閃:「因此你先將他置之死地,減緩他血液流動,再圖施救?」

孫思邈微微一笑:「你很聰明。」轉瞬臉色凝重,沉聲道,「但我需要時間來查明病因,給他排毒,這其間……」

「不能有人打擾?」斛律琴心立即道,不知為何,突然想到自己當初被孫思邈施救的情況,臉上發熱,心中卻有些發冷。

孫思邈點點頭:「不錯,你幫我守著,莫要讓人干擾我治病。」

他說話間,扶蘭陵王盤膝坐好,坐在蘭陵王身後,放下床帳,手一動,又有金針現在了手上……

斛律琴心輕輕地帶上了房門,又輕輕地插上門閂,走到窗前,檢查窗子的插栓。

她的動作很緩,那一刻,神色出奇地冷靜,可她心亂如麻,因為她想到了太多。

蘭陵王怎麼會突然中毒?他好像在仙都殿喝了一杯酒,下毒的是高緯?

斛律琴心想到這裡,微有異樣,緩緩吸氣,察覺不到身體的異樣。

如果是高緯下毒,為何只毒蘭陵王?他為何要毒蘭陵王?

如果不是高緯下毒,那下毒的又是誰?

可無論下毒的是誰,眼下孫思邈全力搶救蘭陵王,難以抽手,下毒之人是否會放過蘭陵王?

若下毒之人不放過蘭陵王,今夜只怕就會格外地漫長!

斛律琴心想到這裡,摸了下腰間的軟劍。

隔著窗紙望出去,見月兒升起,徘徊在樹梢。

不知許久,床上並無動靜,斛律琴心隔著床帳望過去,隱約見孫思邈全神貫注,手指靈動,有金光閃現。

斛律琴心坐在椅上,雖周身疲憊,可那一刻,感覺卻前所未有的靈光。

她大病未愈,也疲憊,也勞累,但她還能堅持,只因為孫思邈的一句話:「你很聰明。」

既然如此,她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孫思邈失望。

她只希望今夜就如此地度過,可門外樓道已有腳步聲響。

那腳步聲很是輕微,到了門前而止,有低微敲門聲響起。

斛律琴心閃身到了門後,緩緩推開了房門,見到一個夥計端著盆熱水道:「客官,可要熱水嗎?」

原來不過是客棧的夥計,斛律琴心輕噓了一口氣,搖搖頭,轉身要關上房門。

那夥計眼中突現一分猙獰,手一翻,已有匕首握在了手上。

可不等他將匕首刺出時,房中有低微琴響,他身軀一僵,舉目望下去,就見一劍從木盆下刺出,刺穿了他的咽喉。

斛律琴心拔劍,冷冷道:「你的手,絕不是一個夥計應有的手。」

她雖在李八百等人面前束手束腳,但實在是因為那些人已是道中頂尖高手,可她畢竟是斛律明月一手帶大,觀察力敏銳。

終日握刀劍的手,和夥計的手,繭子的位置絕不是一樣的。

那夥計軟軟地倒下,斛律琴心接住木盆,將那夥計拖到房中,放下了木盆,輕咬紅唇。

對方不會只派來這一個不中用的殺手,但她能做的只是拖一時算一時。

床榻上的孫思邈和蘭陵王,仍舊沒有聲響。

斛律琴心又帶上了房門,陡然間一陣心悸,吹滅了屋中的油燈,衝到了窗前。

夜靜寂,風吹窗紙刷刷作響。

窗外也有刷刷聲響,可那絕對和風無關,斛律琴心輕開窗子,向外看去……

月在中天,有月光傾瀉,照在她的臉上。

她那一刻,臉色變得甚至比蘭陵王還要青。

街頭巷尾,房頂樹上,不知何時,早有無數黑影掩了過來,那刷刷之聲,就是這些黑影的腳步之聲。

月色下,那些黑影如波浪起伏,不多時已將客棧重重包圍。

斛律琴心忍不住心驚,實在想不出,這種時候,會有誰有恁地實力,竟調動這些人手前來。

敵人究竟是誰?目的是什麼?

月在中天,斛律明月立在樹下,看著天上的明月。

他負手而立,仍如一座山般巋然不動,可他鬢角華髮更增,他望著明月,眼中一直有分奇怪的表情。

他掌舵齊國數十年,無論齊國大事小情,他均瞭如指掌,鄴城中發生的事情,他更少有不知情的情況。

蘭陵王突然離開鄴城去探母,這件事情他是否知道?

他若知曉,為何一直到現在,仍然無動於衷?

腳步聲急促,土衛奔來,眼中似有分惶恐,急立斛律明月身後,土衛嗄聲道:「將軍,銅雀臺下的密室又現血字。」

斛律明月身軀震了下,緩緩道:「現在情況如何?」

「劉大人已趕到那裡,請大人前去。」土衛立即道。

「帶路。」斛律明月皺了下眉頭,寒聲道。他那一刻,眼中沒有詫異,反倒有了分悲哀之意。

銅雀臺高聳屹立,暗夜中如同個怪獸盤踞。

斛律明月徑直入了銅雀臺下的密室,見密室中珠光依舊,可珠寶對面石壁上的血字旁,又多了一句話。

八百身死,魂將歸來!

身既死兮神以靈,吾魂魄兮為鬼雄。八百身死,魂將歸來!

這是李八百臨死前說的幾句話,如今竟全部在密室出現。

斛律明月望著那血字,眼角跳了下,沉聲道:「劉桃枝呢?」

金衛從暗影處閃身而出,略帶焦急道:「回將軍,劉大人帶我等巡查密室,搜尋線索,今夜進入密室時,各通道並無警情。但是……」

「但是什麼?」斛律明月眼角又在跳。

「但是石室中又多了兩行字。」金衛難以置通道,「劉大人立即讓土衛去通知大人。」

「然後呢?」

「土衛才走,第九入口突然傳警,劉大人就帶木火兩衛追去巡查,留卑職在此等候將軍。將軍,直到現在,劉大人仍沒有訊息傳來。」

斛律明月臉上如同罩上層面具,喃喃道:「第九入口?」

土衛一旁低聲道:「將軍,第九入口是通往城外荒山的。」

銅雀臺經曹魏以來,一直在擴張,地下工程亦是恢宏。只是密道一事極為隱秘,齊國中,只有為數不多的人才知道城中竟有一條密道通到城外。

這件事本是絕密,當初劉桃枝對孫思邈敘說案情的時候,並未講。但那條入口關係到鄴城的安危,戒備只有更嚴。

有人竟能不驚動銅雀臺上禁軍,無聲無息地潛入進來,寫完血字後,從第九入口逃出,這件事聽起來簡直是匪夷所思,絕無可能!

見斛律明月沉默,金衛忍不住道:「將軍,劉大人他們離去很久,只怕已出現意外,卑職請求和土衛前往支援。」

「老夫和你們一起去。」斛律明月突道。

土衛皺了下眉頭,一旁道:「將軍,此事極為兇險詭異,你……」

「如果是李八百的鬼魂前來,老夫也想看看。」斛律明月一擺手,低喝道,「前頭帶路。」

金衛應了聲,匆匆到了牆壁處,伸手一摸,牆壁滑開,閃出一個洞口。

金衛當先,斛律明月隨後,土衛猶豫片刻,這才跟在斛律明月的身後。

密道曲折,但甬道石壁上每隔數丈均有油燈燃著,密道內並不幽暗。三人前行不遠,不約而同地止住了腳步,斛律明月神色益發地冷漠,金、土兩衛卻是臉色大變。

前方一人倒地,咽喉中了一刀,流淌地上的鮮血已微凝固。那人正是斛律明月安排在這裡,守在通道的兵衛。

那兵衛手握刀柄,雙眸圓睜,滿是不信之意。

他究竟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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