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巔風冷,張仲堅立在寒風中,頭腦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裴矩說的話,他最多隻信兩成,他一直覺得鄭玄、裴矩、李八百之間另有一些秘密,不過這些秘密,他卻一直無法猜透。
可無論如何,他還信裴矩也想斛律明月死的。
聽裴矩信心躊躇,張仲堅懷疑中也帶分期待:「為何說眼下才是最好的時機?」
鄭玄一旁神色振奮:「張大俠一直在城外,並不知道如今鄴城有兩件大事發生。第一件就是,李八百復活了,據可靠訊息,他曾在銅雀臺下的密室留過言。」
張仲堅只感覺腦海轟隆一聲,實在難信鄭玄所言。
人死怎能復生?
死在斛律明月槍下的道中之人難以盡數,為何唯獨李八百能復活?
他心中不信,但仍能保持平靜:「李八百在哪裡?」
鄭玄笑得有些詭異:「那我就不知了,但我卻知道,李八百復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斛律明月報仇。」
「那我們等著斛律明月的死訊就好。」張仲堅不鹹不淡道,「斛律明月無人能敵,可不知道他鬥鬼的本事如何?」
鄭玄略有尷尬,裴矩卻笑笑:「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們雖說有可能有李八百鬼魂相助,但要對付斛律明月,還要親自出手。更何況……張大俠恐怕也不想斛律明月死在別人的手上。」
張仲堅沉默。
鄭玄一旁道:「還有一個有利的訊息。」
張仲堅略帶嘲弄道:「還有誰的鬼魂復活了?」
「復活的倒沒有了,但聽說王遠知、葛聰已經逃出,我們若能找到他們,定然實力大增。」鄭玄緩緩道。
張仲堅心中微震,故作冷漠道:「他們如果能逃脫性命,我想第一件事就是逃回江南,他們還有勇氣和斛律明月作對嗎?」
「張大俠此言差矣。」裴矩目光閃爍道,「王遠知一代宗師,長街被擒,對其而言,實乃奇恥大辱,他一定會報仇的。更何況王遠知恐怕也想尋事情真相,因此我敢肯定,他們就在鄴城左近。」
張仲堅沉吟片刻:「那我們現在要做什麼?」
「探尋李八百復活一事和尋找王遠知、葛聰兩人,我和鄭兄去做就好。」
裴矩微笑道:「張大俠現在需要做的事情,只是等!」
張仲堅緩緩點頭,盤膝坐了下來,再無言語,裴矩、鄭玄互望一眼,點頭離去。
不多時,山巔只餘張仲堅一人。
他緩緩扭頭,望向裴、鄭二人離去的身影,一時間心緒萬千。
如今鄴城警戒極嚴,鄭玄、裴矩如何打探到銅雀臺下的動靜?王遠知、葛聰被救,究竟是何人所為?
他從不信鬼魂復活一事,信的只是人心中有鬼,可李八百若沒有還魂,其中有什麼玄秘?
輕嘆一聲,抬頭望月,月白潔。
張仲堅自語道:「先生,他們假我手對付斛律明月的用意,我當然知道,可我若要復仇,就一定要藉助他們的力量,我和斛律明月之間的舊怨新仇一定要清算!」
風吹雪落,蹁躚如蝶輕輕落在他的肩頭、臉上……
落在肩頭的雪積澱出昔日的思念,落在臉上的雪融化成相思的淚滴。
緩緩握拳,手指關節「咯咯」響動,張仲堅望著自己的拳頭,眼中流露出無盡的悲傷之意。
驀地想到孫思邈在黎陽時曾對他說的話——報仇能否讓你快樂呢?
張仲堅苦澀一笑,時隔多日,他答案依舊。
不能!
報仇不能令他快樂,但他不能不做。
很多事情,本來就是看得到,卻做不到。
緩緩舒張了拳頭,張仲堅皺起了眉頭,自語道:「鄭玄這人頗為可疑,他一口一個裴大人地叫著,難道費盡心力,不過想謀取個周國官兒?孫先生讓我留意他,可他究竟是什麼目的?」
明月消隱,旭日東昇。無論鄴城如何風雲詭譎,可日月迴圈,千年不改。
斛律琴心睜開眼時,不知為何,額頭已冒汗。
睡夢中,她總有一股心悸的感覺,但究竟擔憂什麼,卻實在說不清道不明。才推門走出,就見院那面走來個宮人,輕聲道:「天子請斛律小姐入宮。」
斛律琴心一怔,她和天子高緯並不相識,更沒什麼瓜葛,高緯為何會找她入宮?遲疑道:「不知天子有什麼事情?」
那宮人搖搖頭,只是道:「請斛律小姐跟我來。」
斛律琴心蹙下眉頭,跟隨那宮人過了庭院,忍不住向斛律明月所住的房間望了眼。
窗敞開,斛律明月坐在桌前,似有沉吟。
斛律琴心略有猶豫,終究沒有前往打擾,卻沒有留意到她才出了院門,斛律明月已轉過頭來,望著她的背影,眼眸中露出分悵然。
只是悵然不過剎那,轉瞬被蕭索代替。
有腳步聲起,到了斛律明月門前,敲門聲響起。
斛律明月恢復到以往的冷酷,只是道:「進來吧。」
土衛靜悄悄地走進來,雙眸滿是血絲,神色很是憔悴,可見到斛律明月望來時,還是挺直身軀,低聲道:「將軍,有幾件事情……」
「說。」
土衛神色也有分疲憊:「卑職又派人詳細查探銅雀臺下的動靜,搜遍所有的房間,沒有發現異常。」
見斛律明月沉默,土衛有分心悸道:「換句話說,就是銅雀臺下其餘八個入口根本沒有發現警情,也沒人可能一直潛伏在銅雀臺下。」
「那你的結論是?」斛律明月緩緩道。
「卑職還是隻能得出當初的結論,有人避開銅雀臺上的禁軍,從第七入口潛入,殺了將軍手下的鐵軍,在藏寶密室留下血字時,我等跟蹤進去,和他撞見,被他殺了水衛離去。」
斛律明月揚了下眉:「他如果未留在密室中,出去時竟還能不驚動銅雀臺外的禁軍?」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無論銅雀臺的臺上地下,把守可說是極為周密,或許有人能有能力殺了甬道的守衛,但如何能避免臺上禁軍的發現?
「這件事情,卑職也想不明白。按理說銅雀臺上有三道關口,把守更為嚴格。若說不驚動他們,實在比殺掉甬道的鐵軍還要困難。」土衛苦澀道,「世上真有這種高手?還是他能隱形,還是說……他真的是李八百的……」
見斛律明月眸光一厲,土衛噤口不說。
手指輕敲桌面,斛律明月也在望著桌面,許久才道:「那天字獄是怎麼回事?」
土衛略有錯愕:「這件事將軍是交給大公子去查的,將軍莫非忘了?」
斛律明月手指頓了下,喃喃道:「不錯,我交給武都去查了,他至今還沒有訊息。」
「其實卑職已經查明,天字獄的獄卒事先均是服用了曼陀羅這種藥物,導致無力抵抗被殺。」
見斛律明月皺下眉頭,土衛又道:「卑職只是感覺兩件事必有關聯,因此稍加留意,請將軍恕罪。」
斛律明月輕嘆口氣:「你做得很好。」頓了下,又道,「那就要從飲食方面來查了?」
「將軍所言極是。」土衛立即道,「可據卑職所知,那送飯、做飯的有關人等,均被斬盡殺絕。」
斛律明月一拳擂在桌面上,「咚」的大響。
土衛澀然道:「敵手極為毒辣的手段,做事也是滴水不漏。如今大公子正在盤查究竟有哪些人和被殺的人曾經接觸,希望能得到答案。」
「答案其實已經有了。」斛律明月頭也不抬道。
土衛微驚,轉瞬喜道:「將軍有何結論?」
「行事之人心思縝密,刻意斷絕線索,當然不是李八百的鬼魂。」斛律明月抬起頭來,眼眸中帶分凌厲,「鬼魂不用這麼多顧及的。」
土衛沒想到斛律明月得出這種結論,不由失落道:「可是……那會是誰?」
「天下本沒有天衣無縫的算計。」斛律明月望向窗外,淡淡道,「慢慢查,總會有結果的。」
土衛望著斛律明月鬢角的白髮,良久才道:「將軍,有個好訊息。」
「哦?」斛律明月臉上卻沒什麼欣喜。
他說過,多想的人,從來不快樂。對他而言,訊息不分好壞,只分有用無用。
「劉大人已發現鄭玄的行蹤,正在追蹤。」
斛律明月終於動了下眉頭,緩緩道:「桃枝果然有方法。事情的關鍵……就在鄭玄身上,桃枝若能抓到鄭玄,可望有個解決。」
土衛點頭道:「不錯,將軍暫放寬心。劉大人傳話,說他正在加緊追蹤,很快就有訊息。」
見斛律明月只是點點頭,土衛躬身道:「將軍最近勞心勞力,還請注意休息,卑職告退。」
他轉身離去,腳步輕輕,不想打擾斛律明月的沉思,才走到門前,聽斛律明月道:「等等……」
土衛站住,緩緩轉過身來,輕聲道:「將軍何事?」
斛律明月還在望著窗外,神色間終帶分無奈:「你等隨老夫多年,老夫本欠你們個承諾。」
土衛目露緬懷,良久才道:「原來將軍未忘。」
「老夫從未忘過。」斛律明月緩緩道,「一等這件事情結束,老夫就會兌現承諾。只是……」
「只是什麼?」土衛皺眉。
「只是水衛卻去了。」斛律明月臉上帶分悲痛,「老夫見他去了,真的很傷心。」
土衛眼中驀地有淚光湧動:「將軍……」
「這件事詭異非常,也兇險非常,你們要當心。」斛律明月輕聲道,「老夫不想再看到你們有事。」
土衛沉默許久,終於抱拳道:「將軍儘管放心,我等絕不會負將軍所託。」
他轉身大踏步離去,卻又輕輕地帶上了房門。
斛律明月一直望著窗外,雙眸眨動了下。
窗外有雪,有日升,照在雪上,泛著略有些刺目的顏色。
斛律琴心跟隨那宮人入了宮城,一直到了仙都殿前,這才止住了腳步。
那宮人示意斛律琴心在此等候,然後轉身離去。
斛律琴心望著空蕩蕩的大殿,略有不安,她還記得不過數月前,她也來過這裡,不過那時的她還是慕容晚晴。
聽身後腳步聲細細,聞有幽香傳來,斛律琴心回頭望去,微有訝然。
穆提婆輕扭腰肢走過來,微笑道:「琴心小姐瞞得奴家好苦。」
斛律琴心略有不安,她和穆提婆見面無幾——三年前在宮中去見蘭陵王時見過,上次喬裝成慕容晚晴入宮時也見過。
可不知為何,這個穆提婆對她頗為注意,更是幾次上門提親,但均被斛律明月拒絕。
穆提婆似看出斛律琴心的不安,笑道;「過去的都讓它過去好了,倒還沒有恭喜琴心小姐找到了好的歸宿。」
斛律琴心更是一怔,心中凜然:「你……說什麼?」
她驀地想到,天子和穆提婆關係不錯,這次宣她入宮,難道是要說她和穆提婆的婚事?
穆提婆眼眸轉動,目光落在斛律琴心身後道:「聽蘭陵王說,琴心小姐……已屬意孫先生,難道不是嗎?」
斛律琴心霍然轉身,就見孫思邈站在身後不遠,倒很是驚喜:「你……怎麼也來了?」
孫思邈微笑道:「天子有召,怎會不來?」
他清晨才起,亦被宮人宣入宮中,不想見到斛律琴心,不由也在琢磨高緯的用意。
穆提婆笑得有些嫵媚:「奴家其實也很喜歡琴心姑娘,若是別人的話,奴家怎麼也得爭爭的,可先生喜歡,奴家怎麼說也要成人之美。先生,你說是不是?」
斛律琴心又羞又喜,驀地感覺這個穆提婆有著說不出的可愛。
孫思邈亦笑:「穆大人的好意,我一直都記在心上。」
「別人若這麼說,奴家定會以為是在敷衍,可先生這麼說,奴家卻信先生是真心。」穆提婆目光凝在孫思邈身上,「只因為奴家知道,先生從不會敷衍別人。」
孫思邈並未迴避穆提婆的目光,緩緩道:「因此當初我第一次見到穆大人說的話,仍舊記得。穆大人若有事召喚……我若能幫手,絕不推搪。」
穆提婆嫣然一笑:「孫先生有心了,那以後我若有個頭痛腦熱找先生,先生可不要不來啊。」
孫思邈目光微轉,點點頭道:「一定。」
二人寒暄,斛律琴心一旁側耳傾聽,總感覺孫思邈所言似有所指,但一時間猜不到他的心意。
岔開話題,孫思邈又道:「還不知天子讓我等入宮何事呢?」
穆提婆微微一笑:「奴家嘛……也不知道。」
話才落地,已有宮人唱諾道:「天子駕到。」
穆提婆又笑:「聖上來了,先生可以問聖上了。」
說話間,高緯已在宮人的簇擁下走進了仙都殿,坐在龍椅上。他面孔有些發白,頭髮也像又白了幾根,可臉上倒是很有些振奮之意。
斛律琴心偷望高緯,突然想到孫思邈當初說過的話來,孫思邈說據冼夫人猜測,高家人都有一種怪病,發作起來,會有怪異的舉動。
高緯眼下看起來倒不像有病,可他以後呢,會不會有事?
孫思邈方才說要幫手,是否就說醫病這件事?可穆提婆拒絕了。
斛律琴心想下去,不知為何,又有分心悸。
孫思邈才待施禮,高緯已經擺手道:「孫先生免禮。」他興致看起來不差,轉望穆提婆道,「蘭陵王沒有來嗎?」
斛律琴心又是一怔,聽高緯笑道:「他說今日見朕,有事想和朕以及孫先生……琴心姑娘說……」
話未說完,殿外已有人道:「長恭叩見聖上。」
眾人扭頭望去,見到旭日照耀處,正站著蘭陵王。
斛律琴心一眼望去,見他如籠罩在光環之中,心中微惘——是蘭陵王要找她和孫思邈入宮,難道說,他已有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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