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陵王緩步走入,才待跪倒,高緯已道:「自家兄弟,何必客氣,免禮。」
微頓片刻,高緯又道:「蘭陵王,你說今日有事要說,不知何事呢?」
蘭陵王目光微轉,從孫思邈、斛律琴心身上掠過,緩緩道:「啟稟聖上,臣想說的是,臣已知道生母的下落。」
眾人均靜,高緯卻像有些意外的樣子:「那真的可喜可賀。長恭……可那又如何?」
蘭陵王道:「謝聖上關懷。聖上,臣自幼以為沒有孃親,每念及此,都是心中酸楚。」
「文襄帝几子,唯獨長恭你孃親不在身邊,朕每念及此,也是替你心酸。」高緯嘆了口氣。
斛律琴心知道高緯一直養在深宮,對他少有印象,這刻見他動情,心中暗想,高家歷來兄弟相殘,叔侄傾軋,可看高緯如此,性格倒也不錯。
「謝聖上。」蘭陵王深施一禮,「這些年來,臣其實無時無刻不在記掛著生母的下落,聽聞訊息,恨不得立即去見。」
微凝片刻,蘭陵王屈膝跪倒,緩緩道:「因此臣請求聖上,准許臣前往嶺南去見生母。」
殿中極靜,呼吸可聞,眾人臉上神色不同。
斛律琴心喜上眉梢,不想蘭陵王竟決定去見冼夫人。穆提婆微微一笑,輕舒了口氣,也像為蘭陵王歡喜。
孫思邈目光微轉,從眾人臉上掠過,臉上卻有了層迷霧,緩緩地垂下頭來。
蘭陵王決定迴轉,他終於完成冼夫人的囑託,本應該是最高興的人,為何他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喜悅?
斛律琴心瞥見,心中疑惑頓起。
高緯無疑是殿中最吃驚的一個,他呆呆地望著蘭陵王許久,突道:「不行!」
斛律琴心臉色微變,本以為蘭陵王應允,事情會順利解決,哪裡想到阻礙會出在高緯的身上。
蘭陵王顯然也是意外,霍然抬頭道:「聖上……」
高緯走下龍椅,徑直到了蘭陵王身前,急切道:「長恭,段大人不幸,斛律將軍老邁,你眼下正是齊國棟樑,怎能輕易離去?」
蘭陵王略有焦急:「可是聖上……」
「沒什麼可是。」高緯決絕道,「朕不許。」
斛律琴心一顆心沉了下去,才待進言,突見孫思邈望來,搖了下頭,微微一怔。
高緯拂袖,看起來就要離去,穆提婆突道:「聖上留步。」
高緯立在那裡,頭也不回道:「提婆,你若因此說情,大可不必。」
穆提婆微微一笑:「聖上,提婆只想說件往事。」緩步走到高緯身前,柔聲道,「聖上還請落座。」
高緯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坐回到龍椅上,皺眉道:「你要說什麼?」
穆提婆眼波漫過眾人,緩緩道:「聖上方才說的不錯,蘭陵王眼下為齊國中堅,齊周時有徵戰,陳國虎視眈眈,蘭陵王貿然離去,難免聖上不安。」
高緯緩緩點頭嘆道:「正是如此,長恭,你莫怪朕不講情理。」
蘭陵王苦澀道:「臣不敢。」
「可聖上還記得當年洛陽一戰嗎?」穆提婆緩緩道。
高緯立即道:「朕當然記得,當年周國宇文護傾十萬大軍來攻洛陽,勢在必得,鄴城震動。朕都以為洛陽不保,定危及鄴城,那時候我等再無安身立命之地。」
輕舒口氣,高緯望向蘭陵王道:「幸得長恭率五百鐵騎,從邙山殺出,連破周國埋伏,一直殺到金墉城下,裡應外合,大破周國十萬大軍,解了洛陽的危難。」
這段往事,斛律琴心閉著眼睛都能倒背如流,更知道蘭陵王之前聲名不著,此戰後才如日中天,光芒甚至壓過斛律明月。
只是這時再聽高緯提及,斛律琴心難免有種怪異,一方面不知穆提婆提及往事何意,另外一方面卻想,當年蘭陵王如此威猛,其中是否有斛律明月的安排呢?
穆提婆微微一笑:「聖上每次提及此戰,都是眉飛色舞,可聖上是否還記得,當初蘭陵王迴轉,聖上曾對蘭陵王說過一句話?」
高緯回憶往事,點頭道:「朕當然記得,朕當初曾說過,‘入陣太深,失利悔無所及。’」
他重提舊事,說得情義深重。
斛律琴心聽到,心中激盪,忍不住上前道:「聖上對蘭陵王的關懷之心,由此可見一斑。」
高緯微微一笑,又嘆了口氣。
斛律琴心還待再說,見穆提婆使個眼色,不由止住,就聽穆提婆道:「連琴心姑娘這個……外人,都看出聖上對長恭兄弟情深。」
蘭陵王立即道:「聖上重恩,臣粉身碎骨,無以為報。」
高緯眼中突現出分怪異,孫思邈一直沉默,發現這點,皺了下眉頭,可仍舊沉默不言。
蘭陵王是否迴轉,對孫思邈顯然頗為緊要,可到如今,他反倒如同個旁觀者般,斛律琴心見了,反倒不知孫思邈究竟打著什麼主意。
穆提婆一旁笑道:「聖上,不知你是否可記得幼時一件事情?當初提婆和聖上在宮中和家母玩耍……」
斛律琴心蹙眉,知道穆提婆的娘就是陸令萱,也就是高緯的乳母,眼下被高緯冊封為郡君。可她不知道的是,穆提婆這時候提及這些瑣屑的事情做什麼?
「當時提婆和聖上還有家母玩一個批迷藏的遊戲,聖上對家母很是依戀。」
「朕到如今,都記得當年的情形,朕一直將郡君當作親生孃親看待。」高緯突然插了一句,露出緬懷的神色。
「可那時家母藏起,聖上和提婆均無法找到,聖上和提婆均大哭起來。」穆提婆微笑道。
高緯露出沉思之情,許久才道:「提婆,你想說的是?」
「提婆想說的是,聖上一時不見郡君,那種酸楚的感覺,至今都難忘,蘭陵王自出生就未見孃親,那種撕心裂肺的感覺,只盼聖上能夠明曉。」
高緯再嘆一口氣,緩緩點頭,斛律琴心看了,心中微喜。
目帶感慨,穆提婆柔聲道:「提婆知道蘭陵王對我大齊不可或缺,可如今三國息兵,宇文護已死,周國使者前來議和,陳國更不敢主動挑釁,眼下正是各國休養生息之時,蘭陵王離去,並無大礙。
「聖上和蘭陵王兄弟情深,當也能感受到蘭陵王的念母心切,而蘭陵王念及聖上的恩德,若齊國有事,定能銳身赴難,迴轉報國。」
穆提婆動情道:「既然如此,還請聖上念及蘭陵王的一片孝心,准許他前往探望孃親。」
仙都殿寧靜一片,高緯臉色數變,終於道:「提婆說的極是,這麼說,反倒是朕不念人情了。」
「提婆不敢這麼說。」穆提婆忙道。
高緯一笑,轉目過來:「長恭,既然如此,朕準你前往嶺南探望孃親,可是……齊國若需要你時,你不能有負於朕。」
蘭陵王再次跪倒,沉聲道:「謝聖上恩典。臣定不負聖上厚恩!」
高緯目光微閃,一擺手道:「來人,擺酒。」
很快有宮人端過個托盤,上有一壺五杯,正合殿中的人數。
穆提婆親手提杯,滿了五杯酒,高緯舉起一杯酒,微笑道:「朕知長恭去心似箭,也就不加挽留,水酒一杯,只望你們一路順風。」
眾人舉起酒杯,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蘭陵王端起酒杯,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說道:「謝聖上!」
陽光西斜,落在山巔之上,帶著寒冬中的最後一縷溫柔。
張仲堅盤膝坐,在山巔大石之上,未望夕陽,卻只望手上的那枚碧玉戒指。
戒指幽幽,陽光下泛著淚一樣的光芒。
張仲堅未落淚,只是痴痴地望著那戒指。
這恐怕是天底下最珍貴無雙的一枚戒指,這是張季齡留給兒子的唯一一件東西,其中蘊含的財富,常人難以想象。
可縱是傾城的財富堆到山尖又如何?始終換不回親人的停留,相愛之人的回眸。
走的終究是走了……再也不能回頭。
冷風吹過,吹碎了一樹的落雪,紛紛如蝶舞起落,思念不絕,等日終落的時候,夜幕再臨,陰陽分隔。
張仲堅未落淚,只是眼中已有了淚光,緊緊地握著手中的戒指,如同握著世上最珍貴的思念。
黃泉碧落,崑玉難磨,變或不變,不過如山巔的雪,落了又融,融了又落。
有腳步聲傳來,張仲堅立即恢復冷漠神色,緩緩戴上戒指,回頭望過去。
鄭玄飛奔而來,臉上帶分振奮之意。
張仲堅雖對其極為警惕,但對其也很期待,緩緩道:「如何?」
「你的機會到了。」鄭玄一字字道。
張仲堅心頭一震,立即道:「怎麼出手?」
他雖心智早不同以往,但仍猜不透鄭玄究竟有何把握來對付斛律明月。
金水河旁對孫思邈的那三箭,長街殺李八百的那一槍,早就深深地留在張仲堅的腦海中,一對一交手,他根本沒有半分把握。
他恨暗算,但他除了暗算外,實在想不出別的方法對付斛律明月。
「你跟我來。」鄭玄簡短道。
他說完轉身就走,張仲堅毫不猶豫地跟隨,二人下了山,在連綿的山脈中轉來轉去。
天寒地凍,鄴城外的荒山,不要說人,就連野獸都少見到。
鄭玄對這一帶,顯然是極為的熟悉,腳步不停,不多時,到了一處山坳,終於止住了腳步:「到了。」
張仲堅舉目四望,見山坳四面環山,他雖少語,但早就暗記地形,感覺鄭玄東轉西繞,這裡雖偏,卻是更近鄴城。
皺了下眉頭,張仲堅不解道:「你帶我到這裡做什麼?」
山坳幽冷,已不見光線,太陽遠遠地落在了山的那面。
鄭玄嘴角突露出分笑容,在雪青的山坳中,顯得頗為詭異。
「張大俠要復仇,必須依靠我們,我們要對付斛律明月,也必須依靠張大俠,因此無論什麼手段,到時候只盼張大俠莫要心軟。」
張仲堅冷哼一聲:「斛律明月害死我的父母叔叔,還害了我最心愛的人,你說我到時候會不會心軟?」
他雖不明當初蝶舞出現的真相,但也早懷疑一切是斛律明月的安排。
「話雖這麼說,但事到臨頭怎麼變化,那是誰都料想不到。」
鄭玄緩緩又道:「就像我現在想什麼,只怕張大俠也想不到。」
「我不想去想。」張仲堅冷淡道。
鄭玄突然又笑:「可這次你只怕不能不想,因為這攸關你的性命。」他話音未落,張仲堅臉色已變,霍然轉身。
有輕如狸貓獵豹般的腳步聲傳來,有人潛來。
不止一個,是四個!
一著黃衣,一穿青衣,剩下兩個一個衣白勝雪,一個紅衣如火。
是五行衛中的四人——金木火土四衛。
這四人輕快地潛來,瞬間就將張仲堅、鄭玄包圍其中。
張仲堅並不知道水衛已死,可只是四衛前來,就讓他心頭抽緊,上次是鄭玄帶他到了鴛鴦樓,五行衛接踵而至,這次鄭玄帶他來到山坳,怎麼五行衛又摸了過來?
難道說他的判斷完全是錯誤的,鄭玄一直和五行衛有關係,出賣他們的人不是什麼李八百和裴矩,根本就是鄭玄?
心雖驚,張仲堅很快恢復了冷漠,微閉雙眸,傾聽周圍的動靜。
很快的光景,他又聽出不遠的樹後,還藏著一人,那人呼吸細細,顯然也是個好手。除此之外,再無旁人潛伏。
張仲堅分辨出情形,心中稍安,如果鄭玄是出賣他們的人,那他是以一對六,只要樹後不是斛律明月,他就還有逃命的機會。
雖然機會不大。
鄭玄一直留意張仲堅的臉色,見狀又笑,轉望四衛道:「幾位倒是陰魂不散,不想這麼快又見了。」
土衛幾人冷漠無語,從臉上根本看不出任何表情。
鄭玄目光閃動,微笑道:「不知……樹後又是哪個,怎麼不出來見見呢?」
他看起來平庸無奇,但竟也能聽出樹後藏人,顯然本事亦是非同凡響。
山坳空幽,片刻後,樹後緩緩轉出一人,頭戴斗笠,遮住了本來的面目。
張仲堅心中又驚,認出那是擒下葛聰的劉桃枝。
劉桃枝、五行衛素來是斛律明月這些年來滅道的中間力量,這次居然都到了這裡,可見對張仲堅勢在必得。
留意身邊鄭玄的臉色,見他滿不在乎的表情,張仲堅心思飛轉,不知鄭玄心意如何。
「原來是劉桃枝劉大人。」鄭玄緩緩道,「不知劉大人帶五行衛……哦,應該是帶四行衛到此,有何用意呢?」
他竟像對水衛身死一事很清楚,言語中的揶揄之意不言而喻。
土衛幾人眼中突冒怒火,齊齊上前一步,壓力沛然而至。
鄭玄竟還動也不動,轉望劉桃枝道:「劉大人,我和張大俠眼下不過是道中的可憐蟲,一個被斛律明月害了父母親人的性命,一個被逼逃亡,沒一日安寧。」
眼中閃過分詭異的光芒,鄭玄又道:「幾位難道真的要趕盡殺絕不成?不如放我們兩個可憐蟲一條生路,不知道劉大人意下如何?」
劉桃枝冷漠道:「鄭玄,你真的是沒有寧日嗎?你本是寇謙之收養的義子,北天師道門下的雙子之一,當年隨寇謙之的夫人鄭氏避到草原,改為鄭姓。你恨寇謙之不公,又從草原迴轉,先入樓觀取得道主一位,後入齊國圖謀不軌,你在一天,只怕終無寧日的是大齊。可你不但要攪亂大齊,還有更深的目的。」
「是什麼目的?」鄭玄眨眨眼睛。
張仲堅微怔,從未想到身邊的鄭玄居然還有這樣的來頭。
劉桃枝淡淡問道:「什麼目的不重要。」
「那重要的是什麼?」
土衛上前一步,冷冷道:「重要的是,你們是否會束手。我還是當初在鴛鴦樓的那句話,跟我們回去見將軍,我們不會殺你們兩個。」
四衛又齊齊踏上一步,神色冷然。五行衛無論哪個,或許真實功夫並不精絕天下,但五行衛合作多年,聯手卻可說是天衣無縫。
就算少了個水衛,可張仲堅也絲毫不敢小瞧,緩緩吐氣,張仲堅已悄然握拳。
鄭玄居然還很輕鬆的樣子:「我們兩個若不跟你們回去呢?」
山坳陡靜,有北風呼嘯,陡然有寒鴉飛起,「呱呱」叫嚷,似不堪殺氣瀰漫。
劉桃枝只回了一個字:「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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