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敵蹤

斛律明月蹲下看了眼那兵衛的右手,緩緩合上兵士的眼眸,臉上驀地露出分無奈。

金衛見狀,忍不住道:「好快的刀。」

守在這密道的兵衛,都是斛律明月手下的心腹鐵軍,疆場上無不以一擋百,武功高強不言而喻。

可這死的兵士竟連刀都沒有拔出,就被人一刀割斷了咽喉,敵人的刀法之快可見一斑。

李八百不也有這麼一把快刀?

斛律明月緩緩站起身來,不再像是座山,更像是負著一座山。

他縱橫天下三十年,見過光怪陸離無數,但亦從未見過這種詭異的敵手。

望著遠方密道曲折幽幽,他眼中又露出分古怪,卻只說了一個字:「走!」

明月中天,撒下光輝清冷,卻撒不到天地間幽暗的角落。

幽暗的角落處,不知有多少暗影憧憧,寒光閃爍。

斛律琴心一顆心比雪還要冷,她眼睜睜地看著敵人潛來,卻無能為力。她縱有通天之能,如何能殺退這些來敵,她縱有飛天之翅,這刻怎能離開?

扭頭望去,見床帳低垂,透過床帳,能見到孫思邈神色凝重,頭頂甚至有霧氣蒸騰,可見他為蘭陵王驅毒極為耗費心力。

蘭陵王卻半點聲息都無。

風聲蕭蕭,敵人雖未有進一步的行動,但斛律琴心額頭已冒汗,她唯一的指望就是,敵人不明這房間的動靜,畏懼孫思邈的身手,並不敢輕舉妄動。

念頭才轉,突聽房門一聲響。

斛律琴心一驚,她注意力全被窗外長街的敵人吸引,卻未想敵人如此明目張膽,竟從房門處進攻。

刀光一閃,削斷了門閂,房門陡開,已有兩人蒙面並肩衝來。

可他們才邁入房門,就聽琴音響動,未見劍光的時候,已軟軟倒下,眼中滿是駭異之意。

第三人才待衝入,見這情形,慌忙後退,卻被斛律琴心一腳踢來,正中面門,跌到了樓下,「砰」的一聲大響。

客棧陡靜,可靜寂不過片刻,客棧窗子又是一響。

斛律琴心兩劍一腳,轉瞬解決三人,自己都難信自己會有這麼快的身手。可未等喘氣,聽窗子響動,立即回頭,見窗子已被推開,一隻手攀到了窗沿之上。

斛律琴心毫不猶豫,縱身到了窗前,一劍揮去,血光飛濺,那人四指立斷。

那人悶哼一聲,墜了下去,重重地摔在長街之上。

斛律琴心再次得手,心中更寒,只因為敵手無聲無息,有如幽靈般,方才連番狠鬥,敵手雖死傷數人,但根本無動於衷。

轉瞬之間,又有數人攀到窗前,刀劍齊施,已將窗子砍爛。

冷風灌入,斛律琴心一聲低叱,劍尖點動,竟如流星閃落,那幾人躲避不及,紛紛墜落。

「當」的一聲大響,房間大門已連門框倒下,剎那間又有數人從門前湧入。

斛律琴心縱有三頭六臂,也是無法阻擋敵手如潮的攻勢。

那幾人一入房門,並不去攻斛律琴心,反倒衝向床榻。

斛律琴心凜然,知道對手的目標是蘭陵王和孫思邈。一個倒翻,斛律琴心人到半空,手一揮,長劍半空劃過一道閃電。

才衝到床榻前那幾人不等出手,再次仰天倒下。

房間陡靜。

斛律琴心立在床前,呼吸急促,劍尖有鮮血流淌,點點滴滴地落在地板之上。

她這一會的工夫,連殺數人,可房間內這片刻的工夫,又湧入十數人。

那一刻,斛律琴心如被群狼環繞,見那些人就要衝上,突然喝道:「等等。」

那些人一怔,止住了腳步,他們個個手持刀劍,黑巾蒙面,卻是悶不做聲,只是冷冷望著斛律琴心。

勉強調勻了呼吸,斛律琴心道:「這裡面是否有些誤會?」

話音未落,有刀光閃動,最少有三把刀砍向了斛律琴心。

斛律琴心立即出劍,劍發琴聲,轉瞬間,三把刀飛到樑上房外,三人倒下,可隨即有第四把刀砍來,已在她手臂上劃出道血痕。

斛律琴心再退一步,已近床沿,心中苦澀。

她退無可退,只怕再堅持不了多久,可孫思邈究竟何時才能救好蘭陵王?

她當然知道,孫思邈恐怕也處於最為緊迫的時候,不然也不會現在還不能出手。

但就算孫思邈能治好蘭陵王,也是大費心神,再加上個半死不活的蘭陵王,如何能逃過對手的追殺?

刀光又起,斛律琴心再次出劍,又有兩人倒下。

可琴聲越來越弱,陡然間,「錚」的一聲響,軟劍飛出,釘在了樑上。

斛律琴心右手中刀,鮮血淋漓。見軟劍飛出那一剎,她只感覺一顆心也沉到了深淵。

剎那間,又有數道刀光襲來,斛律琴心一咬牙,低叱聲中,赤手空拳衝入刀光之中。

無論如何,她擋一刻算一刻,哪怕是死。

只是衝出那一刻,她還回眸看了眼床榻上的孫思邈,因為她知道,這恐怕是她最後看孫思邈一眼。

刀光將將砍到斛律琴心的身上!

刀光大盛,刀光陡斂。

「嚓」的一聲響,所有的刀光轉射在地板之上。

一隻手伸來,先斛律琴心一步入了刀光中,剎那間,奪下砍來的五把單刀,擲在了地上。

敵人陡驚,紛紛退後,一時間眼中均露出詫異之色。

斛律琴心霍然回頭。

她本是搖搖欲墜,可望見出手那人,頓時勇氣大增。

出手之人,當然就是孫思邈。

他額頭有汗,臉上有霧,可出手卻是清楚明白、乾淨利索,他奪刀看起來比運針還要純熟,他並不像斛律琴心一樣拼命,但房中那些蒙面人見他赤手站在那裡,一時間非但沒有上前,反倒開始後退。

斛律琴心鬆了口氣,退後兩步,坐在床榻上,無論如何,只要孫思邈能出手,她信天塌下來也沒事的。

孫思邈嘴角竟還帶笑,可笑容中多少有分無奈,「多死無異,我也知道諸位是奉命而為。不知諸位是否方便,請帶頭人出來一敘?」

他這時候還能客客氣氣,斛律琴心實在不能不佩服,可卻不覺得這些人會聽。

不想那些人互望一眼,突然俯身抱起同伴的屍體,退到了門外。

片刻的光景,房中又空空蕩蕩,若不是未乾的鮮血,破爛的門窗,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斛律琴心怔怔地望著孫思邈,一時間竟不知如何發問。

孫思邈走到斛律琴心身邊,伸手扯下床帳,撕成布條,為斛律琴心包紮了右手和左臂。

他什麼也未說,斛律琴心卻感覺一股暖意湧上,扭頭向床榻上望去。

蘭陵王仍舊盤膝坐在床榻上,閉著雙眸,沒什麼改變。

「他怎樣了?」斛律琴心忍不住問道。

「他毒素已清,快醒了。」孫思邈皺了下眉頭,舉步到了窗前,透過破爛的窗子望去,見長街影影綽綽,沉吟不語。

「敵人究竟是誰?蘭陵王為何會中毒?」斛律琴心忍不住問道。

見孫思邈不語,斛律琴心忍不住道:「是宮裡的酒中有毒嗎?」

「酒中無毒。」孫思邈搖搖頭,「他……」似有什麼想說,看向蘭陵王,終究沒有再說下去。

斛律琴心微有錯愕,她一直懷疑是高緯下手害的蘭陵王,這聯想看似天馬行空,但她總有女人特有的直覺。

驀地結論被推翻,她一時間茫然無依,腦海中突有電閃劃過,斛律琴心嗄聲道:「是楊堅派來的人?」

一定是楊堅!

她還記得楊堅和孫思邈的賭局——這天底下最具魄力的兩個人定下的賭局。

三局兩勝。

第一局楊堅認為孫思邈一定會入仕三國中的一國,但楊堅輸了,孫思邈雖再出崑崙,卻從未有入仕的念頭。

楊堅定的第二局是,孫思邈再見斛律明月的時候,或者被斛律明月所殺,亦或殺了斛律明月。

斛律琴心其實一直擔心這個問題。

有幾次孫思邈、斛律明月幾欲交手,成就了楊堅的預言,但孫思邈總能忍住出手,化干戈為玉帛。

孫思邈終於帶蘭陵王出城,斛律明月還好好地在城中,孫思邈贏了第二局。

孫思邈贏了楊堅!

既然如此,楊堅就一定要聽孫思邈的吩咐去做一件事情,楊堅肯定心有不甘。

一個隱忍多年的人,必有其雄偉抱負,怎能被賭注束手束腳?因此楊堅想要毀約,毀約的一種方法,當然是殺掉孫思邈。

楊堅當然知道蘭陵王和孫思邈的關係,因此借毒倒蘭陵王的機會,來殺孫思邈。

雖不明白楊堅如何能讓蘭陵王中毒,但除了楊堅外,還有誰能有這種能力,在齊國境內聚集這些人手來攻?

斛律琴心已有定論,不由寒心。

孫思邈卻還望著長街,長街盡頭,行來了一頂四人抬的小轎。

小轎悠悠行來,就停在孫思邈所在的客棧之下,再無聲息。

斛律琴心見了那轎子,雙拳緊握。

轎子中是否就是楊堅?他倒是不小的派頭!

孫思邈望著那轎子良久,終於開口道:「閣下前來,若要殺我,何必讓無辜的人送死呢?」他說的聲音並不高,正好能被轎子中的人聽到。

轎簾未開,有聲音傳來:「孫思邈,我們不想殺你。」

聲音低沉有力,竟是極具威嚴,斛律琴心細心感覺,一時間卻分辨不出那人是否是楊堅。

「那閣下的目的是?」孫思邈眉心跳了下。

「我們只想讓你交出蘭陵王。」轎中人緩緩說道。

斛律琴心反倒一怔,一時間又懷疑敵人的來頭。

來人若是楊堅,目的應是孫思邈,可他們的目標怎麼是蘭陵王?難道說他們是故意轉移視線,想要麻痺孫思邈?

她不敢說出自己的判斷,只怕誤導孫思邈,秋波一霎不霎,望在孫思邈的臉上。

她希望從孫思邈臉上得到答案,她只看到孫思邈緊鎖的眉頭,眼中的隱憂。

「我若不答應呢?」孫思邈再次開口。

轎中人似嘆了一口氣,寒風中難聽出真實心意:「孫思邈,你武功可說是天下無敵,就算和斛律明月相鬥,也未見得會輸。」

孫思邈沒有絲毫自得之意,也沒有客氣,只是在等著對方的下一句話。

「可要殺你並不困難,因為你有弱點。」轎中人凝聲道,「你曾立誓,出崑崙後,不殺一人。」

孫思邈臉色終有分改變。

對手的確老謀深算,一開口就說出了他的弱點。

他若想離開,當然沒有問題,普天之下,只怕斛律明月親至,都攔他不住,可他如何能丟下蘭陵王和斛律琴心不管?

「你不妨再考慮一下。」轎中人又道,「我可以給你時間好好考慮一下,等到日起時,你若還沒有答覆的話……」

轎中人沒有再說下去,斛律琴心卻忍不住喜上眉梢。

無論如何,拖延時間對他們來說,都是百利而無一害的事情。

明天日起,蘭陵王說不定已有一戰之力,蘭陵王加上孫思邈,絕對無人能敵,轎中人就算手下高手雲集,也絕難攔阻這二人的突圍。

就算她斛律琴心不幸,可孫思邈畢竟還有生機。

斛律琴心欣喜,可心中卻難免有幾分困惑,對手蓄謀而來,怎麼會想不到這點?

可讓她更想不到的是,孫思邈臉色陡變,突然說道:「不用等到日起了。」

轎子本要離去,突然停住,斛律琴心驚詫莫名。

「我已知道你的來意,我也知道你是誰!」孫思邈突道。

寒風呼嘯,卻掩不住轎中人語氣的寒意,他只回了一個字。

「殺!」

殺字一起,房門窗外立即有黑衣人衝來。斛律琴心又驚又急又是不解,搞不懂為何孫思邈這時候,會做了這麼件蠢事。

孫思邈為何不想辦法先拖延時間?

人影一晃,已有兩人並肩從房門處衝入。

斛律琴心縱身而起,拔下樑上的軟劍,可不待落下,那兩人就凌空飛出了房間。

孫思邈一晃間,就從視窗到了房門處,一伸手,就將那兩人甩了出去。

那兩人身後本還跟著十數人,躲避不及,被那兩人撞個正著,只感覺一股大力傳來,盡皆滾了出去。

可視窗已有數人衝入。

斛律琴心才待出劍,就被孫思邈一把拉到身後,有青光一道,從孫思邈袖口中飛出,矯若青龍,只是一閃。

從視窗入內的眾人跌到長街之上,再無聲息。

斛律琴心一凜,緊要關頭反倒產生了一個不相關的念頭,孫思邈殺了人?

可不待她再多想,就聽「喀嚓喀嚓」兒聲大響。

大響卻是從兩側的木製牆板處傳來。

房間一面靠門,一面靠窗,另外兩面本是客房,敵人顯然是考慮到孫思邈武功極強,限於客棧空間,這才從兩旁的客房撞開通道,方便一擁而上。

聲響才起,牆板已破,剎那間門窗、兩側四面不知湧入了多少敵人。

孫思邈臉上又有迷霧升起……

饒是他天衣劍法無敵,但在這種情況下,自保不易,怎能擊退來敵,保全蘭陵王?

青光再起,如龍蛇舞天,瞬間又有一批人摔倒在地,那些人只要一倒,就再無聲息,古怪莫名。

可這些敵人的武功或許稱不上高明,但顯然極為兇悍,竟然絕不怕死,前方剛撲,後方又繼。

就在這時,房頂「喀嚓」一聲大響,已被敵手所破。

有黑影兩道,空中而落,雙劍刺出,直奔床榻上的蘭陵王。

蘭陵王雙眸緊閉,仍未醒轉。

眼看那兩劍就要刺破床帳,刺到蘭陵王的身上。青光再起,先一步刺到那兩人的身上。而孫思邈搶在青光之前,已一把拉出蘭陵王。

青光夭矯,再是一旋一蕩,有如光環般擴出,又有一批黑衣人沾光而倒。

那些黑衣人雖悍然非常,但從未見到這種詭異的手法,驀地一聲喊,齊齊倒退。

青光方斂,有一道微紅的光芒過青光而至。

斛律琴心驀地露出驚駭欲絕之意,嘶聲喊道:「小心!」

光似匹練光似月,刀如袖舞刀如煙。

紅光原來是把刀。

突現的刀光在那一剎那,不知帶著多少瀲灩殺機,從一人手上使出,竟過了天衣之劍,架在了孫思邈的脖上。

作者「墨武」的其他小說

帝宴》《紈絝才子》《江山美色(江山)(極品馬賊)》《武林高手在校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