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事?」劉桃枝微有錯愕。
「鄭玄是姓鄭的。」斛律明月揹負雙手握緊,關節發白。
他沒有多說,因為他知道劉桃枝肯定會明白。
劉桃枝思索道:「當年寇謙之門下本有一百零八人,但第一次內訌後,雙子出走,因此朝廷榜單上只記錄一百零六人。雙子中有一子前往苗疆,另外一子去了草原,去草原那子是和寇謙之的夫人鄭氏一塊走的,傳言鄭氏和寇謙之不合,這才一怒遠走……」
他顯然對北天師道門下也是極為熟悉,說的均是旁人不知的隱秘。
目光一閃,劉桃枝似想到什麼,失聲道:「難道將軍懷疑,這個鄭玄就是雙子之一?」
不聞斛律明月動靜,劉桃枝皺眉道:「可他如果是雙子之一,怎麼會成為樓觀道的道主呢?」
「你莫要忘記鄭氏出身亦神秘,從未有人知道她的來歷。」斛律明月緩慢道。
劉桃枝詫異道:「將軍是說,鄭氏本是天師六姓鄭姓那脈,這才竭力輔助寇謙之創立北天師道繼承天師遺志?」
斛律明月神色微澀:「我一直有這個懷疑,因此已派世雄前往草原。」
「將軍派三公子去了草原?」劉桃枝略有詫異,他知道斛律明月共有五子,長子斛律武都、次子斛律須達、三子就是斛律世雄。
斛律明月四子斛律須達和五子斛律鍾都尚年幼,但長次三子均是能力卓絕,在軍中素有威望,一直和斛律明月並肩征戰。但在蘭陵王威名下,這三人倒顯得名聲不著。
不過斛律明月這三子一直征戰沙場,而劉桃枝、五行衛負責滅道,眾人間少有交集。
斛律明月點點頭,劉桃枝遲疑道:「將軍若查鄭氏底細,派我等前往就好,派世雄去,難道還有其他用意?」
「不錯。」斛律明月緩緩點頭,目光中似藏著什麼,突然岔開話題道,「桃枝,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劉桃枝立即道:「十七年。」
「以你之能,其實入朝為官也不為過,若論能力,遠勝過穆提婆那幫人。可你和五行衛跟了我十七年,兢兢業業,辛苦你了。」斛律明月轉過身來,伸手拍向劉桃枝的肩頭。
那隻手可說是天底下最犀利的一隻手,可攫取性命於瞬間,這次拍出,卻不過是為了個愧疚。
劉桃枝動也不動,啞聲道:「將軍,卑職理應如此,當年若非將軍救了我和五行衛,我們早死在十七年前。」
「十七年了。」斛律明月一聲長嘆,「你見識廣博,當然知道齊國敵人不只有周、陳兩國了。」
「還有北天師道……」劉桃枝頓了下,又道,「二十年前,還有北方蠕蠕。」
「不錯,還有北方蠕蠕。」斛律明月眼現惆悵,「神武帝在時,就以蠕蠕為患,只不過那時神武帝腳跟未穩,對其只能容忍。但他們卻變本加厲,甚至夥同宇文泰對神武帝不利。神武帝臨終,以不能雪恥為憾。」
「可段大人聯絡木杆可汗,終破蠕蠕。」劉桃枝接道,「還記得當初有瘋僧讖語,說什麼‘阿那瑰終破齊國’,但如今蠕蠕已滅,齊國如日中天,曾經的讖語不過是笑話。」
似想到什麼,劉桃枝擔憂道:「將軍,前些日子鄴城又出讖語,說什麼百升飛上天,內容對將軍不利,只怕是周人所為,還請將軍小心。」
斛律明月凝望劉桃枝半晌,微微一笑:「流言止於智者,老夫從未把那流言放在心上,你莫要擔心。」
劉桃枝欲言又止,終迴轉話題:「將軍突提蠕蠕,是何用意呢?」
「蠕蠕雖滅,但這二十年間,草原突厥卻又興起。木杆可汗雖死,聽聞草原又出來個佗缽可汗,野心勃勃,不下蠕蠕國主阿那瑰。」
劉桃枝略有吃驚,問道:「將軍不但懷疑鄭玄和關中有關,還怕他和佗缽有勾結?因此派三公子前往查探。」
斛律明月點點頭,喃喃道:「不錯,世雄很快就會有訊息迴轉了。」
他本略顯疲憊,突長吸一口氣,振作了精神,吩咐道:「桃枝,你和五行衛……」頓了下,略帶傷感,「你和金木火土四位,全力追查鄭玄的下落,若見鄭玄,殺無赦。」
見劉桃枝應允,斛律明月又道:「至於天字獄被劫一事,就由武都來查吧。」
劉桃枝略有不解:「將軍,如按你說來,銅雀臺下留言和劫獄兩事,只怕均是鄭玄帶人所為,這本是合二為一的事情,卑職全力追查鄭玄下落就好……」
「只怕鄭玄背後的勢力,遠沒有想象的那麼簡單。老夫只怕你勢孤,因此讓武都來查。」斛律明月再次拍拍劉桃枝肩頭,「桃枝,水衛死了,老夫定當為他報仇,你等也要小心。」
他少有這等關切之言,劉桃枝目露感動,躬身施禮道:「卑職定不負將軍厚望。」
斛律明月點頭,目送劉桃枝離去,再次轉身回望那石壁上血字,喃喃道:「北天師道、帛家道、龍虎宗、李家道、靈寶派、茅山宗均已不足為懼,可不想又出來個鄭玄。」輕輕嘆口氣,自語道,「孫思邈,你說的很有道理,可就算除去鄭玄,老夫只怕還有太多事做,又怎能什麼事都不做?」
一把握住牢籠鐵桿,那孩童手臂粗的鐵桿已被他一握而彎。
「只希望這是最後一次。」斛律明月低聲道。
獄中火光明滅,照在他的臉上,滿是堅決!
風冷冰寒,雪光霜夜。
孫思邈從將軍府中走出來後,舒了口氣,又像是嘆息,但其中還夾雜著些許的欣慰。
許多次他都以為自己會忍不住出手,但還是能夠抑制,因為他有個信念,很多事情,不用武力也可以解決。
他沒有出手,是因為他的決心,可斛律明月為何一直沒有再出手?
他孫思邈是道中之人,若是從前,斛律明月斬草除根,殺他不在話下,但他幾次觸到斛律明月的逆鱗,斛律明月竟然還能忍住不出手。
在孫思邈看來,這已是一個轉變。
轉變雖然艱難,但他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一定要走下去,他只希望斛律明月能夠堅持下去。
再次入了四通客棧,來到了自己房門前,孫思邈才要推開房門,突動了下鼻翼。
他是天下無雙的聖手,辨識天下藥物,自然也需要有極為敏銳的鼻子,他那一刻,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氣,這香氣,居然似曾相識。
他臉上驀地露出古怪,手定在空中片刻,終於緩緩地推開了房門。
窗微開,有冷風和著月光送入。
房中幽暗,並未燃燈,那慘淡的月光照進房,滿是淡青之意。
靠窗旁,背對孫思邈的方向,坐著一女子,幽香顯然是從她身上傳來。
聽到房門響動,那女子幽幽一嘆,並不回身,低聲道:「薤上露,何易晞……」
孫思邈身軀微僵,臉上的表情,實在筆墨難以形容。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這本是他初見柳如眉時,聽柳如眉給她自己唱的一首輓歌。
花開花又謝,一夢如長歌。
他雖潛心崑崙十三年,但有時候仍舊難分辨是夢是醒,夢如何、醒如何?他雖看似心如止水,但也曾不止一次地問過自己,如果再回到十三年前,他是不是一樣的選擇?
可他沒想到,選擇好像再次出現。
如此深夜,驀地有個女子唱著當年的輓歌,難道世上真有還魂依託之事,柳如眉來找他來了?
不然這女子如何會知道當年的輓歌?
風吹幽香冷,孫思邈眼中突有分失落,他的神色也漸漸平靜下來,他望著那女子的背影,許久才道:「是你?」
他已認出那女子是誰。
那女子仍背對孫思邈,良久才點頭道:「不錯,是我!」她緩緩轉過身來,輕紗罩面,卻罩不住那秋波晨露般的一雙鳳眸。
如水的眼眸中似乎也有著霧,霧朦朧,人亦朦朧,孫思邈嘴唇動了下,卻未出聲,他眼中有分訝然,又像有分憐憫。
那女子卻是張麗華。
張麗華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建康張家一戰,死的是蝶舞,絕非原來的那個張麗華,這點斛律琴心知道,張仲堅知道,孫思邈也知道。
他訝然當然是因為張麗華突然如幽靈般出現在這裡,可他憐憫是為了什麼?
許久,沉默。
張麗華終於再次開口:「其實你什麼都知道的,是不是?」她說得奇怪,孫思邈究竟知道什麼?
不聞孫思邈的回答,張麗華輕淡道:「你若不知道,當初也不會留在張家了,你留在張家,不是為了張麗華?」她這句話說得更奇怪。
「是。」孫思邈簡單的回答,可一個回答中,卻包含著無盡的用意。
「你可知道我今日為何來找你?」張麗華眸光如水如煙。
孫思邈搖搖頭,聽張麗華又道:「我今日來找你,是想和你賭一次……不知你會不會應允?」
她柔聲細語,可聽起來其中總有分別的意味,她在建康離奇消失,在鄴城神秘出現,說了幾句莫名其妙的話,就是為了要和孫思邈賭一次?
她要賭什麼?
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他本不是好賭之人,可不知為何,總有人喜歡和他賭,望了張麗華許久,他終於點頭道:「好,我尊重你的選擇。」
又將日落,斛律琴心終於起床,命令自己吃了一大碗清粥。
感覺精力慢慢隨著清粥的入胃而瀰漫,斛律琴心對鏡輕施胭脂,她行走江湖,少有這般裝扮的時候,但她感覺化妝能讓她心靜,也更有分自信。
她不想帶著憔悴出門,因為她今天已經決定,要去見一個人。
推門出房,向斛律明月所住的方向望了眼,斛律琴心抿著嘴唇,牽馬出了將軍府,上馬後一直沿著長街一路向東。
日西落,未落西山時,她到了一座府邸前。
翻身下馬,輕叩門環,院門開啟,那管家有些詫異,不等開口詢問,斛律琴心已堅定道:「我是斛律琴心,我想見蘭陵王。」
錚錚琴響,曲調悠揚。
斛律琴心過庭院,徑直到了廳堂。王府並不恢宏大氣,假山水榭,處處顯得細膩精巧。
廳堂內的香爐中有煙香瀰漫,廳堂外一樹梅花開得正旺,吐芯散發著芳香。
蘭陵王就坐在廳堂中,拂著琴絃,並未抬頭。
他依舊白衣如雪,發黑如墨,他並未戴面具。
側面來看,他臉白如玉,神色儒雅,渾不似紅塵中人。
琴聲響,婉轉回環;指尖動,輕巧飛揚。
斛律琴心並未聽出這是一首《西洲曲》,當初衡州孫思邈初見蘭陵王時,聽的也是這首曲子。
蘭陵王為何此刻彈琴?為何彈的仍舊是《西洲曲》?
斛律琴心根本沒有去想,她也沒有打斷蘭陵王彈琴,目光落在蘭陵王身側的一面屏風上。
屏風極大,上繪有一條大河奔騰壯闊,河水盡頭,有險峰高聳,寥寥幾筆,山勢如槍。
斛律琴心雖也不算懂畫,可一看這屏風上的畫,卻也覺得畫得極好。只因畫中風景雖波瀾起伏,但其中總透出分孤獨之意。
琴聲終停,蘭陵王輕輕收手,抬頭,微微一笑:「琴心,你大病未愈,本應該多休息的。」
他聲音依舊低沉中帶分磁力,言語關懷,此情此景,無論哪個女子聽了,都會忍不住地心動。
他實在是個無可挑剔的男人。
斛律琴心立在那裡,並未稍動,只是輕聲卻又堅決道:「我來這裡,只想和你說件事情。」
「哦?」蘭陵王撥下琴絃,目光閃動。
「我還是希望你不要娶我!」
琴聲似繞樑難絕,梅香檀香縹緲,蘭陵王手在琴上,卻已緩緩握起,那隻手同樣無可挑剔,修長有力,只是蒼白得似乎沒有血色。
「為什麼?」蘭陵王終問。
沒有回答,斛律琴心咬著唇,靜靜地望著蘭陵王,她的沉默,已是她的回答。
女人愛上一個男人,徵兆可見,可女人如果不愛一個男人,徵兆更是明顯。
蘭陵王儒雅無雙,心思當然亦是細膩,可好像偏偏沒有看出斛律琴心的堅決,又問道:「是因為我不夠好?」
斛律琴心秀眸中光芒微閃,沉默片刻,終於道:「蘭陵王,你不是不夠好,而是太好了,好得讓我感覺配不上你。」
蘭陵王又撥了下琴絃:「你說的是真心話?」
斛律琴心再次沉默,她不想撒謊。
她說的是客氣話,客氣話不見得是真心話。
「我若真的好,你怎麼會離我而去?」蘭陵王本是從容的臉上,驀地現出分譏誚。
斛律琴心秀眸一凝,落在蘭陵王身上,許久才道:「蘭陵王,你本是個英雄。」
蘭陵王只是「哼」了一聲,卻無言語。
「以前是,現在是,想必以後也會是。你很好很好……」斛律琴心來之前,本想好了千言萬語,但此刻不知為何,全拋在腦後,「可世間無論什麼,就算再好,也有人不喜歡是不是?」
飛蛾撲火,只因煙火的炫麗璀璨,如今煙火雖燦爛依舊,可飛蛾已不再是飛蛾。
嬌軀微顫,斛律琴心略有激動道:「我只是感覺你我並不適合,你如此英雄,無論以前還是往後,喜歡你的人會很多很多,你為何一定要娶我?」
「你說的沒錯,世間無論再好的,也有人不喜歡。」
蘭陵王突也有一分激動:「可是如果你喜歡,如何肯放手?」
他少有如此激動之時,一句話平平淡淡,但其中的情意,讓人心醉。
斛律琴心本不是個心硬的女子,但聽到這話,嬌軀微顫,眼中卻露出分驚懼之意。
她怕的是什麼?
許久,蘭陵王收斂了神情,緩緩道:「你離我而去,是不是因為孫思邈?你真的已愛上了他?」
「是!」斛律琴心咬牙道,「當日我見到你時,我就說過,我奔波反覆,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他。」
她少有說這些傷人的話,可這刻卻毫不猶豫地說出。
琴聲又響,叮叮咚咚。
蘭陵王靜得如廳堂外的梅雪,滿是風雅,可臉上如又戴上了面具,讓人看不出半分表情。
「你要我不娶你,可以。」
斛律琴心略有驚喜,不待回答,就聽蘭陵王又道:「但你一定要過兩個難題。」
「無論什麼難題,我一定會面對。」斛律琴心斬釘截鐵道。
「第一個難題就是……」蘭陵王輕嘆口氣,「這親事本是將軍親口許下,你必須要過了將軍那一關。」
「我義父絕對沒有問題。」斛律琴心驀地恢復到從前的自信,「他說只要你答應,我就可以不嫁。」
蘭陵王淡淡一笑,風輕雲淡。
「可我方才已說過,喜歡上一個人,無論如何都難放手的,你可以不喜歡我,但你如何讓我不喜歡你?」
琴聲又起,琴絃顫顫巍巍,蘭陵王垂頭望著琴絃,眼中似有無邊的掙扎。
有風吹過,斛律琴心驀地感覺全身冰冷,她眼中恐懼之意又現,秀拳握緊,許久才道:「你說錯了一點。」
「哦?」蘭陵王一揚眉,頗為秀美。
「你從來沒有喜歡過我,從來沒有!」斛律琴心話語中也帶分掙扎,只感覺手足冰冷。
蘭陵王目光一轉,落在斛律琴心的身上,他眼眸中似也藏著些什麼。
「你怎麼知道我從未喜歡過你?」
「因為我知道你要娶我,並非因為喜歡我,只是不想我去嫁給孫思邈。」斛律琴心那一刻,竟有著說不出的冷漠。
蘭陵王似笑,可眼中卻半分笑意都沒有。
「你不想我嫁給孫思邈,只是因為你愛的也是他!」
蘭陵王目光一閃,似有鋒芒透漏。
他愛孫思邈?這怎麼可能?這更像是個天大的笑話。
難道斛律琴心這些日子心力憔悴,這才言語失常?
斛律琴心沒有半分失常的樣子,她只是有分冷。嘴唇輕動,她說出了自己本不想說的答案:「我不想嫁給你,因為我實在無法分辨出——你究竟是蘭陵王,亦或是響水集的那個張、麗、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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