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律明月霍然望來,雙眸精光有如利箭,他的一雙手也如鐵鑄,雖無槍在手,同樣可怕。
可怕的並非定軍槍、問鼎箭,而是斛律明月這個人。
孫思邈沒有怕,他端坐未動,只是安靜地望著斛律明月,他再入鄴城時,已決心解開混亂的癥結,卻不是用劍,而是用心。
他問心無愧,可斛律明月呢?
二人目光截然不同,其中蘊意亦是常人難揣。
房中氣氛緊張,更過窗外寒風肅殺。
不知多久,那握杯成粉的手緩緩舒張,斛律明月也終於移開了目光,說道:「你不是李八百。」
他這句話中滿是感慨,當然也有更多的意思蘊含。
孫思邈暗自舒了口氣,剛才壓力之巨,若非身在局中,絕對無法想象,他那一刻,也無法判斷斛律明月是否會出手。
斛律明月若出手,他呢?是否會反擊?
反擊後,勝負並非孫思邈關心的事情,他只知道,二人若交手,不會有贏家。
「我的確不是李八百。」孫思邈微笑道,「但將軍還是斛律明月。」
孫思邈當然不是李八百,但斛律明月不改,任何一個人在斛律明月眼中,都可能是李八百,也可能得到和李八百一樣的下場。
他沒有過多解釋,他知道斛律明月會明白。
斛律明月冷哼一聲,凝聲道:「你什麼都想到了,可你是否想到過老夫的處境?」
本是冷峻的表情,驀地帶分激動,斛律明月又道:「老夫老了。」
這是他今晚第二次說這句話,第一次包含無盡的感慨,第二次卻帶著深深的憂慮。
孫思邈望著斛律明月鬢角的白髮,驀地也感覺分悲涼。
這縱橫天下三十餘年的將軍,真的老了?可他還有多少事情要去做?
「我明白將軍的處境。」
「錯了,你不明白。」斛律明月一揮手,截斷孫思邈的下文:「自神武帝、文襄帝以來,大齊素來內憂外患,多經波折,不知經歷多少磨難,才造就今日強盛的局面,老夫和孝先身負神武帝囑託,不敢有一日怠慢。」
提及神武帝時,他神色現出少有的尊敬之意。
士為知己者死,斛律明月得高歡賞識提拔,對高家的忠心,沒有人會懷疑。
「可老夫縱是天下無敵,很多事情,亦難一蹴而就。滅道二十年,如今老夫總算見到結束的希望,正要實現一統的願望,可孝先死了,是被人毒死的。」
斛律明月神色是少有的激憤,也是少見的無奈,他畢竟也有無奈之時。
「敵人亡我大齊之心不死,老夫焉能無動於衷?或許只差一步,老夫就能將反齊之道一網打盡,你若是我,你會不會行動?」
孫思邈欲言又止,只是輕嘆口氣。
他理解斛律明月的想法,體諒斛律明月的苦衷,雖然他並不贊同。
「孝先身死,長恭尚難獨擋一面,老夫卻老了,若再無舉措,難道眼睜睜看著周、陳壯大,道中反噬,滅亡齊國?
「孫思邈,你果然是個奇才,竟能將一切看得清楚。不錯,一切是老夫佈局,引陳攻周,趁機滅道,消除前行阻力,讓我齊國能有機會一統天下。
「這本是孝先臨終前定下的大計!老夫不做,哪個來做?」
孫思邈微微揚眉,心中感慨。
如此宏圖大計,也只有段韶那種人傑才會想出,可也只有斛律明月才會執行得如此雷厲風行。
「老夫是手段狠辣,老夫是為了目標,做了很多你看似不應該做的事情,老夫也的確一直懷疑你……」頓了下,斛律明月緩緩道,「但老夫如今相信的人,你卻是其中的一個。」
霍然站起,斛律明月目光咄咄,沉聲道:「好,如果你不同意老夫的做法,你到了老夫的位置,你告訴老夫,該如何去做?」
室內靜寂,風似稍停,有明月窺著世間冷暖,照得雪地慘白、斛律明月臉色鐵青。
他少有如此激動的時候,激動中帶分怒然,可怒然中又夾雜著深切的無奈。
很多時候,憤怒往往已是到了無力解決的時候。
孫思邈靜靜地望著斛律明月,沒有激動,也沒有同情。激動不能解決問題,斛律明月也不需要同情。
他只是輕聲道:「我想給將軍講個故事。」
「故事?」斛律明月一怔,緩緩坐了下來。
他縱有一腔怒火,但在孫思邈面前,卻能逐漸平靜下來,孫思邈或許做的事情不多,但能夠讓人心安。
「曾經有對父子……一直靠向城中運送石料賺錢。」
斛律明月微有錯愕,但還能聽下去。
孫思邈繼續道:「但要採集石料,極為艱辛,送石料入城,路途也很遙遠。從山上採料,每次運石下來,都是父子齊心拉車。」
斛律明月皺起眉頭,饒是明睿,一時間也不明白孫思邈這故事到底要說什麼。
「這父親日漸老邁,但家中境況始終難有起色,因此父親憂心忡忡,每次拉車時都盡力多裝石料,恨不得一日就將山中的石料全部拉到城中換錢,一勞永逸。他也想有朝一日故去,可以讓兒子拉車自立。」
斛律明月冷哼一聲,已明白孫思邈喻指。
「那父親一天天地多加石料,一天天地指揮兒子做事,熱切希望有朝一日放手……」
「後來呢?」斛律明月忍不住問道。
「本來沒什麼後來。」孫思邈淡淡道,「故事就是故事,有時候結果不見得重要,關鍵是我們能從故事中得到什麼。」
斛律明月怫然:「孫思邈,老夫不想被你消遣。」
「將軍若不滿意,我也可以講下故事的幾個結果。」
孫思邈沉吟片刻,又道:「一個結果就是,有一日父子正向山下運送石料,父親又多加塊石料,可那兒子已不堪重負,終究撐不下去,被碾壓在裝石頭的車下。」
斛律明月眼角一跳。
頓了下,孫思邈皺眉道:「當然了,還有另外一個結果,那兒子已經厭惡了拉車,放手不幹了,可那父親卻不自知,結果是……」他並未說下去,結果很多,但難有讓人滿意的結果。
斛律明月眼眸中煞氣陡現,霍然站起,卻又緩緩坐下,一字字道:「你若是那父親,該如何去做呢?」
他口氣中滿是肅殺,雙拳再次握緊。
故事簡單,他從中聽出了什麼?
「我若是那父親……或許可以什麼都不做。」孫思邈嘆口氣道。
斛律明月詫異:「什麼都不做?」
孫思邈點頭道:「不錯,什麼都不做,或許並非所有人都如父親一樣的想法,或許那兒子需要歇歇,或許那兒子想做點自己的事情,也或許石料未見得再是城中想要的東西。可能的結果很多,就如世間雖有百花齊放,炫人眼目,但萬般繁華,終究不過是花開花謝。」
輕輕將茶杯放到桌上,孫思邈道:「謝謝將軍的茶。」他轉身走了出去,似算定斛律明月不會阻攔。
他走到門前,斛律明月突道:「孫思邈……」
孫思邈止步,緩緩轉身過來,目露詢問之意。
沉默許久,斛律明月才道:「逼你去周國,的確是老夫的算計,但李八百數次要置你於死地,並非老夫的吩咐。」
他說完後,擺擺手,輕嘆一口氣。
孫思邈目露思索之意,考慮著斛律明月說這句話的意思。
斛律明月絕非是推責之人,齊國大小事情都會一肩擔當,他當然不會把責任推到死人李八百的身上,他這麼說,究竟是何用意?
或許,李八百所為,還有孫思邈沒說到的用意?
斛律明月沒有解釋,孫思邈也未多問,微笑道:「多謝將軍提醒。」他只說了這一句,緩緩轉身離去。
門啟門閉,斛律明月未再挽留孫思邈,孤獨地坐在房中,神色間帶分落寞,喃喃說了一句:「終究只不過是花開花謝?」
風蕭瑟,斛律明月緩緩地走出了房間,仰頭望天。
天有月,月正明,明月蕭索。
他揹負雙手,呆呆地望著那明月許久,再次嘆了口氣,嘆息聲如雪的霜冷、風的喘息。
緩步走到斛律琴心房前,他立了片刻,輕輕敲了下房門,不聞聲響,推門走了進去。
房中正暖,斛律琴心蓋著被子,閉著眼眸,似已經熟睡。
斛律明月目光從女兒臉上掠過,到了地面上,揚了下眉頭。
地上水漬未乾,似雪消融,斛律琴心的繡鞋旁,也有水漬。
斛律琴心方才出去過?她出去做什麼?她什麼時候回來的?她是否在裝睡?
念頭轉動,斛律明月目光中漸漸帶分冷厲,似要開口,但不知為何,冷厲的目光鋒芒漸去,他緩緩轉身,離開了斛律琴心的房間。
他似有千言萬語,但終究什麼也沒說。
房門關上,床上的斛律琴心立即睜開了眼,眼眸中帶分困惑,但很快轉為堅定,喃喃道:「我不能什麼都不做的。」
斛律明月出了房間,不等回房,雪地中突然傳來腳步聲響。
一人急奔而來,略帶喘息。
斛律明月未動,就算疆場千軍萬馬齊至,山崩面前,他依舊能巋然不動,他早看清來的是土衛,土衛絕不是大驚小怪的人,可土衛奔來如此匆忙,難道是有意外發生?
一念及此,斛律明月心中凜然,故事簡單,寓意深刻,道理他也明白,甚至比大多數人要明白。
可很多時候,看到的道理卻未見得能夠做到。
鄴城如果有事發生,他斛律明月又如何能夠什麼事都不做?
土衛腳步一停,眼中難掩吃驚之意,低聲道:「將軍,王遠知、葛聰他們逃走了。」
斛律明月拳一握,難以置通道:「你說什麼?」
王遠知、葛聰一直被關在天字獄,把守森嚴,王遠知、葛聰又早已被制,無疑是廢人,如今天師六姓頹廢,又有誰能冒險來救他們?
斛律明月心思飛轉,問道:「桃枝呢?」
「劉桃枝已到天字獄,事有蹊蹺,請將軍立即趕去。」
斛律明月點頭,立即出府直奔天字獄。過金水河,才到天字獄前,斛律明月心中一沉。
他身經百戰,經歷險惡無數,但從未有一次如這般心寒。
天字獄前獄卒橫七豎八地躺著,雪地上看起來,有著難言的驚心動魄。
劉桃枝早迎了出來,仍舊戴著斗笠,可聲音也帶了分緊張:「將軍,我未讓他們移動這些屍體,一切都想等將軍來後再作打算。」
他跟隨斛律明月多年,也歷練無數,當然看出事有蹊蹺,定等斛律明月詳看現場,才能得出結論。
斛律明月緩緩蹲下來,看著地上的一具屍體,沉默不語。
獄卒死因看起來極為明顯,一刀斷喉。
鮮血早就凝紫,結成了冰,月色下顯得異常地猙獰。
好快的刀,好狠的刀,一刀砍下,獄卒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
李八百不也有一把快刀?
「他們怎麼死的?」斛律明月問道。他目光始終落在屍體之上,他當然能看出許多別人看不出的事情。
劉桃枝略有遲疑,隨即道:「表面看來,他們均是被一刀斃命,可實際上,他們都中了毒,而那毒很可能就是曼陀羅。」微頓片刻,補充句,「是毒害段大人的那種毒藥。」
見斛律明月還在沉吟,劉桃枝低聲道:「大人,獄中還有情況。」
他說得奇怪,王遠知、葛聰都被救走,獄中最多不過還有些死去的獄卒,還會有什麼情況?
斛律明月緩緩站起,那一刻顯得有些疲憊,李八百的死,看起來不像是個結束,反倒更像是混亂的開始。他並未多言,徑直地進入牢房中。
牢獄中果然還有死去的獄卒,均是被一刀所殺,劉桃枝沉默無語,帶斛律明月到了王遠知被囚禁的牢籠所在。
油燈昏暗,照得獄室發青,滿是幽冷之意。
牢籠不出意料地大開,盡頭的牆壁上用鮮血寫了兩列大字。
身既死兮神以靈。
吾魂魄兮為鬼雄!
斛律明月凝望著那兩行字,眼角跳動了下,不由又握緊了雙拳。
又是這些字,銅雀臺下就曾出現過這些字,如今天字獄中再次出現,這本是李八百臨死前說過的話。
李八百真的復活了?
他不但在銅雀臺下留言向斛律明月挑釁,甚至在這種風口劫走了王遠知和葛聰?
事情匪夷所思,若非鬼魂,實難想有誰會做出這種瘋狂的事情。
「桃枝,你如何來看?」斛律明月突然問道。
劉桃枝看著石壁上的血字,許久才道:「看起來的確像鬼魂所為。」
「看起來?」斛律明月面無表情。
「不錯,是表面看起來是李八百復活所為,但卑職以為,絕對不是。」
斛律明月嘴角抽搐下:「為什麼?」
「鬼魂沒必要下毒。」劉桃枝啞聲道。
「不錯,鬼怪也不應該用刀。」斛律明月反問道,「那會是誰做的?」盯著牆上的血字,斛律明月喃喃道,「這次不應是孫思邈。」
事情才發生,而孫思邈一直都在將軍府。
劉桃枝詫異道:「若非孫思邈,還有誰有這種本事?銅雀臺下,有人能無聲無息潛入,甚至殺了水衛,這等本事,只怕李八百的鬼魂都難做到。」
頓了片刻,不見斛律明月反應,劉桃枝又道:「這次劫獄和銅雀臺下留言,顯然是一個人做的。如果這次不是孫思邈,那銅雀臺下留言的也不應該是他。」
「顯然是一個人做到的?」斛律明月還在望著牆上的字,突然道,「或許……我們忽略了一個人。」
劉桃枝立即問道:「是誰?」
「鄭玄!」斛律明月冷漠道。
「鄭玄?」劉桃枝略有驚奇,「他一直沒什麼顯眼的地方……怎麼會有這種手段?」
「若沒有十分本事,當初在鴛鴦樓上,他怎麼能從五行衛的圍堵中輕易逃脫?」
血字落在斛律明月眸中,斛律明月眼眸也像充斥著血意:「我們還是低看了他。」
劉桃枝有分難以置信:「我們早派人調查了他的底細,這人本是樓觀道道主,但一直默默無聞,少有作為,他能做出這種事情來?」
「無作為方有大作為。」斛律明月緩緩道,「他本有非常本事,但一直隱忍不出,只憑這分心機,就讓人不能小瞧。」
「可他目的何在?」劉桃枝略有不解,望著石壁上的字,突然倒吸口涼氣,「樓觀道本在關中!」
斛律明月眉微豎,說道:「不錯,因此鄭玄和關中定有關係。這兩次留言,運籌周密,敢在鄴城為亂,說不定……」
「他是得到關中周國的支援,一直暗中對我大齊不利?」劉桃枝道,「這麼說,周國前些日子派那個裴矩前來議和,不過是以退為進之計?周國恁地卑鄙!」
斛律明月揹負雙手,淡淡道:「這些年來,齊周兩國明槍暗箭難道少了?疆場只以勝負稱雄,何來卑鄙不卑鄙?」
劉桃枝遲疑道:「將軍,那個裴矩也極可能是……北天師道門下,將軍當初為何會放過他?」
斛律明月緩緩搖搖頭:「兩國交戰,都少斬來使,更何況他是來議和,若對他有所動作,徒惹人恥笑。」
目光閃動,斛律明月問道:「此人現在何處?」
「他早已出城,卑職以為他和李八百一路,定會前來行刺蘭陵王,沒想到他根本沒有出現,這人狡猾之處,可見一斑。」
斛律明月輕嘆一聲:「鄭玄和關中勾結,倒還在老夫的意料之內,老夫最擔憂的還是另外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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