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雪冷,琴聲已凝。
梅花香氣和爐鼎檀香混在一起,縹緲無依,讓人無從分辨。
斛律琴心說出答案後,反倒鎮靜下來。
蘭陵王低頭望著膝前的瑤琴,手一直停在琴絃上,似有僵硬。許久,緩緩落下手來,他反問道:「你說什麼?」
他口氣中似有哂然和不屑,他也像根本不想分辯。
蘭陵王怎麼會是張麗華?
滑天下之大稽!
這種事情,根本不用解釋,也是絕無可能之事。可蘭陵王為何一直垂著頭,不去看斛律琴心一眼?
斛律琴心益發冷靜,直到這時,她又恢復到以往的幹練和果斷。
她不是柳如眉,她也不是斛律雨淚,她是斛律琴心。
既然如此,她就絕對不想走柳如眉和斛律雨淚的路,她有如此信心,只因為孫思邈說過的一句話:「斛律琴心就應該是斛律琴心,本身無可替代。」
女人可以因為所愛之人的一句傷害變得軟弱彷徨,但也會因為所愛之人的一句鼓勵,而變得堅定無比。
她早在這之前,已把一切想清楚,她本不想說,但她已不能不說。
「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是在三年前,那時候你在宮中獨舞,我卻看不清你的面容。那時候我就有個夢,想要嫁給你,我做夢都想再見你一面。可我從未想到過,再見你的時候,是在響水集。不但我想不到,恐怕任憑誰都想不到,威震四方的蘭陵王竟會喬裝成弱女子出現在響水集。」
蘭陵王仍舊垂頭,垂手琴絃之上,瑤琴發出一聲輕響。
他為何沒有回答,是認為沒有必要,還是因為無話可說?
「那時候我跟上了孫思邈,一直查探他的底細,卻不想你喬裝成張麗華傳來進一步的命令,讓我帶孫思邈去破釜塘。」
斛律琴心說到這裡,神色苦澀。
響水集客棧內,她從張麗華房間出來時,被張仲堅看到,她藉口去打探張麗華的底細,張仲堅哪裡想到過她早知道張麗華是斛律明月所遣。
她在看到張麗華所乘馬車的時候,已看到了馬車上獨有的暗記——那是斛律明月傳令的暗記,因此她當初才會有異樣。
可她那時候,卻只以為張麗華和蝶舞一樣,甚至還奇怪張季齡的女兒張麗華怎麼會聽義父的差遣,沒想到其中另有別情。
「我若是張麗華,為何會被李八百所擒呢?」蘭陵王突道。
斛律琴心立即道:「當時我不明所以,可現在想通了,你和李八百都是我義父計劃中的一部分。」
蘭陵王眼角似跳了下。
斛律琴心能想到這點,是源於她聽到了斛律明月和孫思邈在房中的對話。
她悄然跟出來,那時只想找義父說清心意,哪裡想到聽到了一場做夢都難想的秘密。
李八百竟然也被義父收買,而所有的一切,蘊含著一個驚天計劃。
沒有巧合,一切巧合均是有人刻意安排,她明白李八百這個關鍵後,以往的驚懼、懷疑、百思不解,瞬間都匯成一條河——澎湃激盪,讓人驚心動魄。
「李八百湊巧抓到你,我當時本來就覺得奇怪。張麗華又碰巧和張仲堅有關,更讓我感覺到蹊蹺。張仲堅不明所以,請孫思邈去救張麗華,更讓我懷疑張麗華失蹤背後真正的用意。」
斛律琴心說到這裡,回想到響水集外荒山一戰,苦澀中還帶分自豪——那時候她做了自己真心想做的事。
「結果是李八百以張麗華佈局,帶人暗算了孫思邈,顯然,那時候李八百已和我義父聯手。」
說到這裡,心中微有不解,她感覺李八百行事和斛律明月的安排畢竟有所偏差。
困惑一閃而過,這對她來說不是關鍵,她繼續道:「孫思邈被桑洞真暗算,我本以為完不成任務,可鬼使神差,他仍舊到了破釜塘。」
「是你帶他去了清領宮。」蘭陵王突道。
他說得很淡,但也很冷。
斛律琴心澀然一笑:「你說錯了,我本不想帶他去清領宮,他先在金水河畔為我擋了義父的一箭,後又在李八百手下數次救我,就是他被暗算後,都想著為我和張仲堅斷後,讓我們先逃,這種人,我怎能忍心加害。」
說到這裡,心中卻想:「那時候我只是不忍心嗎?我拉著他的手,和他共同跳下懸崖,也是不忍心?」
頓了片刻,斛律琴心輕聲嘆息道:「我不願孫思邈前往清領宮,因為我知道那裡必定有天大的變故,但他執意前行……」
破釜塘茅屋前,從前的夢想,流星的心願,本是亦真亦幻。
再回頭,具體的心思恐怕就算她自己也難以分辨。
可她對於曾經的那一刻,無悔無怨。
心中又想,孫思邈當時說的不錯,有些事情一定要面對才能解決,逃避不是方法。
她今日能到這裡,就是來面對——儘管真相遠比夢幻中要冷酷無情。
「到了清領宮後,我別的不吃驚,唯獨吃驚在那裡又遇到你——張麗華。」斛律琴心目光咄咄地盯著蘭陵王。
琴聲叮咚,蘭陵王並未回話,他是無話可說,抑或認為不值得反駁?
「現在想想,事情已經很明顯,破釜塘下的清領宮本是絞殺道中人的陷阱,可義父卻沒有親臨,只因為他當時已派你、李八百潛入其中,再加上五行衛,絞殺道中人本沒有問題。」
「可實際上卻是誰都沒有被抓,孫思邈更救了……張麗華。」蘭陵王口氣平平,不帶半分感情。
可他內心是否這般冷靜?
「只因為事情有了變故,天師六姓中,本以茅山宗最大。」斛律琴心道,「可李八百隻騙來了桑洞真,卻不能動搖茅山宗的根基,更何況義父籌劃許久,絕不想僅剿滅張裕、葛聰等人,他還有借陳滅周的計劃。」
這些事情,她本來素難想象,但經過昨夜,除了驚歎外,更多的是心驚。
斛律明月雖少出面,但一切均在斛律明月的掌控之下!
可若非孫思邈提及,她一直還矇在鼓裡。
這些年來,斛律明月究竟暗中還做了多少事情,她少有知情。
「因此義父讓五行衛放水攪亂了局面,而孫思邈不知你的真相,雖在生死關頭,還救了你。」
說到這裡,斛律琴心忍不住想,孫思邈是否知道這個真相?
很多事情孫思邈只是不說,未見得不知,他若知道真相,該如何抉擇?
廳內靜寂,琴聲單調,伴著廳外寒風。
斛律琴心又道:「你那時無法選擇,不清楚義父的進一步打算,將計就計,跟隨孫思邈迴轉建康。或許你想對孫思邈不利,但孫思邈為你而來,你終究無法下手。」沉吟片刻,斛律琴心緩緩道,「你來建康,除了逼不得已,恐怕還另有目的。」頓了下,「因為你心有不甘。」
「我心有不甘?」蘭陵王終於回了句,直起腰來,冷漠道,「笑話,本王威震天下,怎會心有不甘?」
「你威震天下,不過是我義父為你樹立的名聲!」
斛律琴心更冷:「這件事張裕懷疑、李八百懷疑,道中人都懷疑,我也懷疑!
「因為在道中人看來,我義父只怕老邁一去,齊國失控,因此希望用你來坐鎮局面,你不過是我義父扶植起來的一個傀儡。」
見蘭陵王臉色極為難看,斛律琴心多少有些內疚,她本不想說這些,更不想輕易對人造成傷害,但她已不能不說。
事情已如開弓之箭,射出去,再難回頭。
「當然,你也的確很有本事,但遠沒有看起來那麼榮光!在張家,你和張裕不過是平手而戰,實力可見一斑。你心有不甘,不想一輩子在我義父的陰影之下,更不想聽他安排,因此南下建康一事,你恐怕另有打算。你和孫思邈一路,受他感染,對他心有好感。」
說到這裡,斛律琴心神色不自在,不知為何,突然想到高澄的東柏堂,以及東柏堂發生的一切。
那場掀開一切恩怨的屠戮,其中還有讓人忽略的幾點。
這完全像是不相干的想法,卻又引發她的心悸,她實在不想再想下去,因為她厭惡想下去——並非所有人都能如孫思邈一樣的寬容。
精神略有恍惚,斛律琴心又道:「我那時奉命去見張季齡,趕到張府,見到你和孫思邈前來。隨後我發現你這個張麗華本來就是假的,就很奇怪。你後來主動邀請孫思邈去紫金山求姻緣,那時候你只怕想不到,我就在牆外。我是個女子,當初聽你那麼說,第一個感覺就是你也喜歡孫思邈!」
斛律琴心住口不說,臉有些發熱。
「錚」的聲響,一根琴絃已斷,蘭陵王按著琴絃的手似有抖動。
斛律琴心收斂心神:「當初我還覺得湊巧,為何李八百能知道陳叔寶的行蹤,湊巧來劫?現在想想,事情不過是早有安排。你知道陳叔寶對你已痴迷得難以自拔,於是將計就計,借算姻緣之際,誘他上紫金山。李八百自然是早得到你的訊息,或者這本來是義父的安排,因此他和張裕早早埋伏,只有桑洞真完全被矇在鼓裡,前去送死。劫持陳叔寶送給孫思邈,讓孫思邈接近陳頊,引發孫思邈和王遠知的爭鬥,讓陳頊猜忌王遠知,進而打擊茅山宗。一環一環,可說是環環相扣。」
斛律琴心說到這裡,腦海中回憶當初的情形,雖覺駭然,但才發現這一切自然而然的事情,原來是經過了用心的安排。
「孫思邈在其中是個關鍵,因此你一定要約他上紫金山。這時你除了受義父命令外,恐怕心中早有個盤算——你想借接近陳叔寶時,刺殺陳國太子陳頊。」
蘭陵王眉一動,再按琴絃,手上青筋暴起。
「如果你能殺了陳頊,陳國必定大亂,到時候你就可帶兵順勢南下,一平江南。」
蘭陵王終道:「倒也是個好計劃。」
他口氣仍然平淡,卻藏著分遺憾。計劃雖好,若無法實施,終究不過是鏡花水月。
「後來……你故作求籤,理所當然,你求的是……上上籤。」
斛律琴心說到這裡,猶豫了下,當初求籤之時,她去追張仲堅,並不知道求籤的結果。
「你錯了,籤是下下籤。」蘭陵王冷冷回道。
室內突靜。
蘭陵王說完後,臉突然變得雪一樣白。
斛律琴心臉色也有分發白,凝望蘭陵王許久,這才道:「原來是下下籤。」
她眼神中有分古怪,繼續說道:「事情完全按照你們的預期進行,李八百劫持了陳叔寶,陷害了桑洞真,孫思邈救下陳叔寶,被陳頊請到了宮中。之後……」
斛律琴心頓了下,回憶往事,記得那時候她見到了楊堅。
楊堅那時對她說了十三年前的往事,讓她終究近一步瞭解了孫思邈。楊堅之後雖派裴矩抓她去了周營,但她卻沒有什麼埋怨,相反,她心中實在有分感激。
若非楊堅,她也不會知道孫思邈的往事,若非楊堅,她也不會在周營向孫思邈吐露心聲,儘管那時的心聲帶著層層的遮掩。
但楊堅為何對她說起孫思邈的往事?
僅僅是因為宇文護的吩咐,楊堅需要讓事情重演?
斛律琴心有分困惑,又道:「之後我看到了你。你那時候跟我說的一句話,我到現在還清楚記得,我發現你就是張麗華,也是因為那句話。」
蘭陵王欲言又止,終究沒有問出來。
有時候多說多錯,他驀地發現,眼前這女子自強起來,心思縝密,絕不讓旁人。
「你當時對我說的是:‘你難道……已愛上了他?’」
這句話她一直記得,因為這句話當初給她造成的震撼極為清晰。
當初她一直不肯承認喜歡孫思邈,只有經張麗華口說出,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這是張麗華對你說的,不是本王!」蘭陵王漠漠道。
「可這句話,你也對我說過!」斛律琴心嗓子有分嘶啞,「李八百死後,我暈了過去,醒來後見到了你,我請你悔婚時,你就說過,‘你難道……已愛上了孫思邈?’」
她嗓音都有些改變,腔調幾乎和當初蘭陵王說的一模一樣。
蘭陵王臉色微變,他突然明白了斛律琴心的意思。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習慣,包括腔調和停頓,不留意的時候,情緒激動的時候,更是無法遮掩。」斛律琴心緩緩道,「當然,若非留意傾聽,也無法分辨。」
見蘭陵王不語,斛律琴心咬牙道:「你扮作張麗華的時候,一直讓人看不到面容,雖變回了蘭陵王,見我時刻意放低了聲音,但說這句話的時候,和張麗華當初的聲調停頓得一模一樣!」
她每次見到張麗華時,都有分心悸,但一直琢磨不透問題所在,當初聽到蘭陵王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疑惑到了頂點。
今日她來,就是想要解開這個困惑。
堂中靜寂若死。
琴絃已斷,痴心未減;梅花未落,西風糾纏。
良久,蘭陵王才笑笑,「我一直以為你是個細心的女子,可只憑一句話……」他哼了一聲,沒有再說下去,可意思不言而喻。
他認為斛律琴心過於武斷。
「不是武斷。」斛律琴心堅決道,「我當日聽你這句話的時候,只有三分懷疑,可方才和你說了一番話,我已經有了八成的肯定。」
蘭陵王又在撥弄著未斷的琴絃,但已不成曲調。
「那天我醒來見你,曾和你說過,在響水集曾經相見,你似有意外,但你未否認。」
斛律琴心目光如水,但亦如炬:「因為你那時的確在響水集,後來我說你替我殺退裴矩,你也沒有否認,但你恐怕沒有想到過,那時暗算我的是李八百,而不是裴矩!」
蘭陵王身軀微震。
斛律琴心又道:「你含糊帶過,卻不知我是故意試探你。你說紫金山上,張麗華抽的是下下籤,這件事我都不知,試問你是如何知道?我一路說來,很多秘事,除了在場之人外,根本沒有旁人知道,你又從何得知?」
見蘭陵王垂頭不語,斛律琴心嗄聲道:「更何況蝶舞死了,你難道對此事沒有絲毫的愧疚之意?」
蘭陵王霍然抬頭,目光如火:「蝶舞的死和本王又有何關係?」
他本是溫文儒雅,但這刻發怒,卻如同一頭憤怒的雄獅。
他也是人,當然也有火氣,可他發怒,僅僅是因為斛律琴心的指責?
斛律琴心臉色蒼白:「有沒有關係,你心知肚明!蝶舞一直是祖大人手下的細作,負責刺探各國不利於齊國的訊息,本是祖大人極為器重的一個女子。
「可是她先出現在響水集,後出現在建康,顯然是受命而為。她在響水集出現,還可以認為是刺探茅山宗的秘密,故意潛入。可她在建康出現,顯然是為了取代張麗華。
「蝶舞本是齊國極為重要的人物,她來換取張麗華,更說明張麗華的地位之尊,遠在她之上。蝶舞一代替了張麗華,你就在張家出現,這不是巧合,只有一種可能,蝶舞代替的是你,你就是張麗華!」
斛律琴心來到王府前,還有困惑遲疑,但這刻顯然已百分百地確定。
「你雄心勃勃,一心想要利用陳叔寶接近陳頊,進而行刺陳頊,實現你的計劃,你一直想要證明,沒有我義父,你一樣可以頂天立地。但你錯了,你根本刺殺不了陳頊。
「陳頊多疑之人,任憑誰都難以接近,你也不能。你的計劃在我義父眼中,根本是行不通的。可你和我義父之間顯然出現了矛盾,而你恐怕也終於知道,那時候義父已經放棄了張季齡,而且讓你抽身離去。
「我義父最終的目標還是聯陳滅周,你卻不肯放棄自己的計劃,因此讓蝶舞替代你的位置,伺機暗算陳頊。但這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蝶舞無可選擇,為了你只能應允,結果就是蝶舞身死。
「而你來救我,並非真的想救我,只是不想我和孫思邈再在一起。但結果是,李八百出現,干擾了你的計劃。」
一口氣說了這些,斛律琴心說得自然而然,因為這些順理成章,她以前沒有想到過,只是因為她難以將張麗華和蘭陵王有所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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