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費解

字色如血——如同李八百死前胸膛噴出的那腔鮮血。

石室內珠光寶氣,火炬嗶波作響,耀得整個石室如夢如幻,如同仙境。可那兩排字卻如同經過九天十地妖魔的鮮血做祭詛咒,讓石室從仙境墜入幽冥。

怎麼會有這麼兩排字出現在銅雀臺下的密室內?

身既死兮神以靈,吾魂魄兮為鬼雄!

這本是李八百臨死前說過的一句話,後面那句話是「八百身死,魂將歸來」。一聯想到此,孫思邈心中有種極為怪異的感覺,可他神色不改,緩緩地望向了斛律明月。

斛律明月還在望著牆壁上的血字,臉上如同戴了張面具,無論是誰,都不能從他臉上看出他的任何表情。

火光明耀,石室內靜寂得駭人。

良久,斛律明月才道:「歷史上的銅雀臺由來已久了。」

他這種時候,突然說出這麼一句話,也很讓人意料不到,孫思邈卻知道,斛律明月不是說廢話的人。

至今為止,他從未聽過斛律明月說過一句廢話。

斛律明月或許是在整理思緒,或許也認為,一些事情,一定要從頭說起!

一些結果,一定是有原因的。

「自曹魏來,銅雀臺就天下聞名,經後趙、冉魏、前燕佔領擴充,規模宏偉。但世人多不知,銅雀臺更宏偉的地方是在地下。」

孫思邈點點頭道:「聽說後趙石虎當年,就在銅雀臺下挖千尺深井,井間又有通道相連,藏天下珠寶無數。」

「可惜他死後,那些珠寶他卻半點沒有帶走。」斛律明月淡淡道。

孫思邈笑笑:「但銅雀臺地下的玄奧,可見一斑。」

斛律明月緩緩道:「聽聞秦始皇晚年,皇宮的夾壁地道亦是極為詭秘,但這裡的地下奇幻,絕不下秦始皇之時。」

「可縱有秦皇魄力,千里阿房不過歸為塵土。」孫思邈嘆口氣道,「塵土之下,又不知埋有多少百姓的骸骨。」

頓了片刻,孫思邈道:「人慾無窮,這銅雀臺自建造起,看起來就像個笑話。」

斛律明月沒有點頭,卻也沒有搖頭:「你當然也知初建銅雀臺的目的了?」

孫思邈點點頭:「地下如此規模,不過是為了個阿那律。」

「天公諸技,傳於六姓。天師之道,藏之名山。」斛律明月表情終有分悲哀,「若得阿那律,何至這般田地?」

孫思邈一怔,不知斛律明月只是重複當年張角所言,還是有感而發。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也不知藏著多少心思。

沉默片刻,孫思邈終道:「若無阿那律,或許也不會有今日境況!」

斛律明月負手凝望石壁許久:「你說的也有分道理。這些年來,不知有多少人在找尋著如意,老夫也想問你,這世上究竟有沒有如意?」

旁人說起如意時,都帶分熱切期待,斛律明月提及如意時,卻只有冷漠。

「有。」孫思邈肯定道。

斛律明月目光一厲,聽孫思邈又道:「如意本在心,若求如意,當求本心。」

他說得玄之又玄,和對高緯所言不同,只因他知道,對不同的人,如意的意義也不同,他希望斛律明月能夠明白他的用意。

火光仍耀,斛律明月沉默下來,良久才道:「銅雀臺的建立,並非是個笑話,銅雀臺下的挖掘,不但是為了尋找如意,還為了儲備戰備物資。鄴城能成為多國之都,這些年屹立不倒,銅雀臺的倉儲實在有很大的作用。」

「江山之固,在德不在險。」孫思邈沉聲道,「若等敵人兵臨城下,依仗銅雀臺時,已然晚了。」

斛律明月輕輕吐氣,緩緩道:「你說的不錯。」

孫思邈微笑,斛律明月似有感覺,望了過來,沉聲道:「你笑什麼?」

「在旁人眼中,將軍威嚴嚴肅,少聽人言。可在我這些日子看來,將軍卻非如此。最少將軍對我說的話,很有幾分贊同的。」

斛律明月似有分錯愕,又似想笑,但轉瞬被肅殺掩蓋。

「我方才說的那些,並不是想討論什麼大道理,只想說明一件事情!」斛律明月再次望向牆壁,眼中殺機閃現,「這地方如此重要,守備定然嚴密。」

負著雙手,斛律明月身軀仍如山嶽,補充道:「銅雀臺下密道雖縱橫詭秘,極為龐雜,但在老夫心中,卻是清清楚楚有如掌紋。」

孫思邈聽出他的言下之意,緩緩道:「因此若沒有將軍許可,絕進不到這裡?」

「絕對不能!」斛律明月肯定道。

孫思邈沉默下來,望向牆壁的血字道:「那這血字……」

「這血字昨天還不在這裡。」斛律明月道。

孫思邈沉吟道:「那將軍找我來的意思是?」

斛律明月緩緩道:「我想讓你聽聽這血字出現的經過。」他說得奇怪,目的不明,但肅殺之氣已沛然而出。

孫思邈只回了一個字:「好。」

「桃枝,你來說。」斛律明月頭也不回道。

一人應聲從暗影中走出,正是那戴著斗笠,如同斛律明月影子一樣的劉桃枝。

他一直都在石室內,一直站在暗影中,明耀的火光照著滿室的珠光寶氣,讓人忽略了他的存在。

他一齣現,根本無多餘閒話,直接進入了正題。

「銅雀臺下,有大大小小房間五百二十一間,縱橫交錯,但地下入口只有……九條……

「把守銅雀臺上的兵士和把守地下的兵士並不混淆,把守地上的人,是守禁宮的禁軍抽調出來的……三個月一輪班。

「地下的九條入口,素來都是被將軍的親信把守,常年不換,忠心絕無可疑。

「一個人若入到這裡,必經守銅雀臺禁軍的三次盤查,才能接近……九條入口的一條。

「但九條入口處都有機關暗道,有將軍親信日夜不停地把守。」

說到這裡,劉桃枝停頓了下來,斛律明月問道:「你聽明白了沒有?」

孫思邈道:「銅雀臺上下把守如此嚴密,看來我若非將軍許可,絕不能安然到此了。」

沒人回話,石室內陷入死一般沉寂。

孫思邈忍不住皺眉,不知道自己說的出現了什麼問題,望了眼血字,有分恍然和詫異,如此嚴密的防備,寫血字的人怎麼進來的?

劉桃枝輕咳一聲,又道:「今日清晨,五行衛本循例檢查銅雀臺下,土衛受將軍吩咐,前往去請先生,就剩金木水火四衛檢查密道。」

他說得極為詳細,甚至有點囉嗦的感覺,斛律明月卻仍舊沉默不語,只是揹負的雙手已然握緊。

孫思邈亦是默默傾聽,沒有絲毫不耐的感覺。

他甚至有種心悸,知道能讓斛律明月如此重視的事情,內情很可能極為可怕。

「四衛巡查第七條入口的時候,突然發現守第七條密道的守衛被害!」

孫思邈神色微凜,很有不信的表情,失聲問道:「那守銅雀臺外的兵士有沒有示警?」

「沒有。到目前為止,守在銅雀臺外的兵士,甚至不知銅雀臺下的變故。」劉桃枝回道。

孫思邈詫異莫名,他終於明白問題所在,但這個問題簡直詭異得難以想象。

劉桃枝繼續道:「四衛立即從第七條入口進入,發現那條密道的守衛只有一名兵衛還有氣息……」頓了下,緩緩道,「可惜那兵士只說出了一句話就死了。」

「什麼話。」孫思邈立即問。

「有鬼。」劉桃枝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似也有些顫抖。

火光明暗,充斥在石室中,那絢麗多彩的珠寶似乎都帶了分森森鬼氣。

能在銅雀臺下守衛的人,都是斛律明月手下的鐵軍,身經百戰,歷練多年。

這些人本來應該是鬼都怕的,可臨死前竟然說出「有鬼」兩字?

世上真的有鬼?

斛律明月還在凝望著石壁上的血字,那血字在滿室珠光火光的照耀下,似在彎曲扭動,就要破壁而出……

孫思邈也被事情的奇詭困惑,許久才道:「後來呢?」

「四衛一直搜到這裡,然後就見到石壁上寫了這些血字。四衛本來想立即召集其餘入口的守衛盤查,但火光突然滅了……」

「還有變故發生?」孫思邈立即問。

劉桃枝點點頭:「黑暗中,四衛似乎感覺有陰森的冷風吹過,水衛立即出手攔截。」

五行衛無疑鐵打的神經,這時候竟然還會出手。

孫思邈目光微閃,又問:「然後呢?」

劉桃枝沉默許久,這才道:「水衛死了。」

孫思邈一震,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水衛死了?五行衛竟死了一個?五行衛縱橫多年,剿殺道中高手難數,武功高強不言而喻,可居然有人在四衛在場的時候,殺死了水衛?

這人不但殺死了水衛,還能避開銅雀臺外的守軍,輕易地殺死了通往銅雀臺下一條入口的全部看守,潛入這裡,這人竟如此神通廣大?

可這人如此費盡周章,潛入這裡,只為了在石壁上留下兩排血字?

「這裡有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丟失嗎?」孫思邈又問。

劉桃枝搖搖頭:「這裡的寶藏雖然價值連城,無可估價,可來的……人,並沒有取走半點珠寶。金木火三衛聽到水衛的慘叫,立即出手,幾乎誤傷了同伴,但等點燃起火把後,石室內並無其餘人蹤跡。」

頓了下,劉桃枝緩慢道:「三衛立即詢問其餘八個入口的兵衛和銅雀臺上的禁軍,但均回未發現敵蹤,來敵消失了。」

孫思邈皺起眉頭,神色詫異。

斛律明月擺擺手,暗影處,有兩個兵衛抬著個擔架走了過來。

擔架上有白布,白布下蓋著一人。

兩個兵士將擔架放下,緩緩地掀開了白布,露出了水衛的屍體。

「請先生看看水衛的死因。」斛律明月開口道。

孫思邈點點頭,走到水衛屍體旁,見水衛閉著眼,神色慘白,心中打了個突。

他醫人無數,對一個人因何而死亦是瞭如指掌,不到片刻的工夫,他就抬頭道:「水衛是被一件極為尖銳細長的利刃刺入心臟,一擊斃命!」

斛律明月終於轉過身來,一字字道:「孫思邈,你怎麼來看此事?」

孫思邈緩緩站起,臉上迷霧又起,終究還是搖搖頭。

「你一定有想法的,是不是?」斛律明月上前了一步,石室內火光似乎都黯淡下來。

孫思邈嘆口氣道:「將軍也早有想法的,不然也不會讓我到此,是不是?」見斛律明月沉默,孫思邈輕聲道,「我其實更想聽聽將軍的想法。」

斛律明月冷哼一聲,眼眸精光大盛:「這件事看起來,實在不可思議。」

「看起來?」孫思邈反問。

斛律明月握手成拳,關節「咯咯」作響:「不錯,沒有正常人會做出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也絕難有人能突破銅雀臺守軍的屏障,殺了密道的守衛,輕易殺死水衛,留下兩句話後安然離去。」

「那將軍的解釋是?」

「有鬼。」斛律明月緩慢道。

孫思邈心底驀地泛寒,石室內剎那如同凝了冰。

「李八百臨死前曾說過兩句話,你當然知曉?」斛律明月面無表情道,見孫思邈點頭,斛律明月又道,「聽說你們道中本有一術,叫作借屍還魂——就是說一個人若道法高深,死後可借別人的屍體活轉。」

孫思邈澀然道:「這法術我也聽說過,但沒見過。」

他從不輕易否定任何事情,但沒有見過的事情,也不輕易肯定,只因為他知道很多判斷,引發的後果會極為嚴重。

斛律明月道:「沒見過不意味著不存在,因此這件事的第一個解釋是,李八百復活了,鬼魂入了這裡,殺了水衛和一幫守衛,留下牆壁上的字,向老夫挑戰!」

這已是昭然若揭的事實,可聽起來仍舊難以想象。

見斛律明月目光灼灼地望來,孫思邈點點頭,低聲道:「將軍既然這麼說,倒也有些道理。」

沉默許久,斛律明月輕淡道:「孫思邈,你這麼聰明,聞絃琴知雅意,為何不問問我第二個解釋是什麼?」

「是什麼?」孫思邈嘆口氣問,他神色似有了分不安。

他本不是大驚小怪之人,雖說事情詭異,可李八百尋仇也不會找他,那他不安是為了什麼?

斛律明月目光有如錐子,像要刺入孫思邈臉上的迷霧,看到他的內心深處。

「你真的相信世上有鬼?」

見孫思邈沉默,斛律明月冷冷道:「這世上若真有冤鬼索命一事,這些年來死在老夫手下的亡靈無數,老夫早就被無數冤鬼纏身了。」

「將軍不信?」孫思邈眉又挑了下。

「老夫信!」斛律明月凝聲道,「老夫信世上有鬼,但鬼和如意一樣,均在人心!」

孫思邈衣袂無風自動,光焰下,身影也有些扭曲。

斛律明月說出了第二個結論:「李八百死了,絕不能復活的。」

「被將軍定軍槍所殺的人,無論如何都活不了的。」孫思邈突然道。

斛律明月眼眸中驀地精光大盛,許久才道:「不錯,死在定軍槍下的人,無論如何神通,絕對無法活轉!」

他並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回到方才的話題:「因此老夫斷定,搗鬼的必定是人——一個心機極為高明的人。」

孫思邈再次沉默下來,他和斛律明月都算是極為睿智之人,很多觀點雖不同,但在很多事情上,看法大同小異。

聽斛律明月又道:「而且這人的武功,也是極為高明。」

「若非鬼魂索命,這人能到這裡留字,武功不但高明,而且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孫思邈忍不住道,「世上真有這樣的人?」

「有!」

孫思邈再次詫異,不由問道:「誰?」

「你!」

斛律明月上前一步,火炬上的火焰伸縮不定,可所有火炬的光芒加起來,都不如斛律明月眼中的光芒。

有殺氣,殺氣瀰漫;有殺機,殺機暗藏!

無論是誰,都難抗斛律明月身上那突如其來,無儔無邊的壓力。

孫思邈本有好奇,聽到這裡反倒笑了,笑容中滿是無奈:「我?將軍未免太高看了我。」

「十三年前,你曾中過宇文護下的劇毒!」

斛律明月話題一轉,突然提及十三年前,但殺意不減。

「你雖得冼夫人救治,但金蠶蠱只能剋制毒性,卻不能解毒,你始終還要死。

「但你沒有死!

「你不但沒死,重出崑崙後,反倒習得一身出凡入勝的武功,只能用深不可測來形容……

「別人都以為你得到了如意,但你一直否定,老夫也覺得你對如意的解釋是真的。這世上本沒有什麼阿那律,就和根本沒什麼海外仙山、不死神丹一樣,有的只是人本身的弱點。

「人有弱點,就會產生各種稀奇古怪的欲求,也就導致荒誕不羈的事情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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