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獄中不見天日,只有油燈明滅,有如李八百的幽靈鬼影,罩在眾人的臉上。
葛聰聽王遠知所言,失聲道:「你知道?你怎麼知道?你既然知道,為何沒有防備?」
王遠知倚靠著牆壁,汗水塵垢滿面,但那一刻,目光卻是出奇的清澈。
「葛聰,其實你也應該知道的。」
葛聰眉頭緊鎖,苦思半晌終於搖頭道:「我不知道,王道長,你爽快地說出來好了。」
「當初你我幾人在鄴城外相聚時,我曾說過,李八百和裴矩,極有可能是當年北天師道的門下。」王遠知神色有了一分古怪。
「是北天師道門下能如何?他們和天師六姓關係極深,也和斛律明月勢如水火,為何在關鍵時刻內訌?」葛聰困惑道。
王遠知望向孫思邈,緩緩道:「孫先生雖得藝天師,但這裡所有人中,其實只有先生才沒有捲入到當年的紛爭。」
孫思邈微皺眉頭:「因此我對當年的事情,並不瞭然,更不解如果李八百身為北天師道門下,為何反倒成了李家道的道主?」
「這其中自然有蹊蹺。」王遠知緩緩道,「但若簡單來說,只源於一個恨字。」
「恨?」葛聰有些不耐,「什麼恨?」
王遠知冷望葛聰:「你一直以為李八百他們是恨斛律明月的,卻不知道他們可能連天師六姓之家都恨的。」
「你說什麼?」葛聰失聲道。
王遠知緩緩道:「這個關鍵所在,我也是到現在才想明白,這件事恐怕還要從高澄死時說起。」
他神色悠悠,追憶著往事:「當年高澄身死,引發齊國滅道,可禍患早在高澄死前已經種下。北天師道政道合一,插手朝廷之事,早就引發了齊國皇室的猜忌。」
苦澀一笑,回想自身,王遠知略有感慨:「高澄之死引發齊國滅道不過是個誘因,寇謙之生前,還能壓住,但他一死,門下益發驕橫,終究讓齊國朝廷起了殺機,北天師道那時雖號稱有雙子三官四御五斗眾多高手,但始終難有如寇謙之一樣的人傑。」
孫思邈目光閃動,突道:「傳聞中,北天師道的建立絕非寇謙之一人的功勞,他還有個夫人?」
「聽說是這樣,他夫人好像姓鄭,但一直少有露面,具體我也不清楚。」王遠知遲疑道,「不過早在寇謙之死前,那夫人就不知去向了。」
孫思邈點點頭,王遠知回到話題道:「不但鄭夫人不知去向,聽說那時候雙子也不在齊國,北天師道內部爭權,高手雖多,但並不齊心,終被斛律明月各個擊破……」
王遠知說到這裡的時候,多少有些唏噓。他方才一心名利,根本無暇其他,這會被孫思邈當頭棒喝,卻是看得極為透徹,一時間倒有種徹悟之感。
「北天師道門下被齊國殺得東奔西逃,很多人躲到六姓之家尋求庇護……」
「但當時六姓之家和北天師道並不和睦?」孫思邈突問。
王遠知點頭:「不錯,寇謙之的時候,北天師道興盛一時,大有天下老子第一的架勢,對天師六姓之家一直不屑一顧,因此當初齊國滅北天師道時,六姓之家反倒有些幸災樂禍……」
沉默片刻,王遠知又道:「帛家道是最早容納北天師道叛逆的六姓之一,但也是最早被斛律明月剿滅的一姓!」
葛聰聽到這裡,忍不住道:「帛錦也是最早被斛律明月收買的一姓!」
孫思邈一直靜靜傾聽,聽到這裡眉毛微跳,心中驀地想到個可能,忍不住心驚。
王遠知回憶往事,緩緩道:「不錯,帛錦被斛律明月收買,又被李八百砍斷手臂,帛家道已在道中除名……」
「當年帛家道雄心勃勃,妄想趁北天師道分崩離析的時候,取而代之,卻不想招惹慘烈之禍……」
「其餘諸姓見此情形,多視北天師道門人如蛇蠍猛獸,有的避讓,有的冷言,還有的甚至……」說到這裡,王遠知神色又現出分怪異,住口不言。
葛聰忍不住道:「有的甚至什麼?」
「你為何不回去問問你的父親?」王遠知突道。
葛聰本來一團和氣,聞言卻怒容滿面,喝道:「王遠知,你說什麼?我爹早就故去,你這是什麼意思?」
孫思邈聽到這裡微皺眉頭,驀地想到當初裴矩所言。
一百零六個頂尖高手,同門師兄弟,死的死,亡的亡,散的散,逃的逃……
當時就死的人還好些,可那些逃走的人受到的折磨,你是永遠難以想象的!
「有的六姓之家甚至出賣北天師道的門下,以換取和斛律將軍的和解?」孫思邈突然插了句。
葛聰微震,目光一閃,霍然望向王遠知,氣憤道:「莫非王道長是想說,當初是家父出賣了北天師道的門人?」
王遠知沉默不語,但無疑是在預設。
葛聰冷冷道:「家父已去,死無對證,你自然說什麼都可以了。」
王遠知眼皮跳了下:「令尊早逝,令人扼腕,可令尊亦是靈寶派高手,常習道中養生之術,如此早去,你莫非從未懷疑過?」
葛聰眼角抽搐,手握鐵欄,嗄聲道:「你師父宗道先生也是早死,難道說……」
他本想說難道宗道先生之死也有問題,可見到王遠知冷漠的表情,心中發冷,咬牙道:「你難道想說,宗道先生和家父當年都出賣了北天師道弟子,因此遭到他們的暗算。」
王遠知沉默良久,只說了兩個字:「不錯。」
葛聰本要呵斥荒謬,見其神色嚴肅,只感覺透體冰冷,想到一個可能,鬆手後退兩步,澀然說:「……這麼說出賣我們的是裴矩和李八百了?」
孫思邈心頭狂震,臉色微變。
見王遠知不語,葛聰顫聲道:「裴矩、李八百他們恨斛律明月,可更恨你我兩家,他們藉口行刺蘭陵王,卻是想趁機報仇,讓我等萬劫不復?因此李八百當初在長街寧可不殺斛律明月,也要致你於死地?」
王遠知冷望油燈,許久才道:「不錯。」
葛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驀地又彈了起來,幾乎撞到欄杆之上,咬牙道:「王遠知,你他孃的是什麼茅山宗主,這些事情你都知道,就要提防李八百、裴矩反咬一口才對,為何拉老子蹚這裡的渾水?」
王遠知神色木然,閉上了眼睛。
葛聰卻不肯放過他,搖晃著欄杆,嘶聲道:「你說,你說話呀!」
孫思邈嘆口氣道:「這裡的原因我倒知道。」
「你知道?」葛聰反倒怔住,道,「你當年也和宗道、我爹他們一起的?」
他說得可笑,孫思邈卻沒笑,只是搖搖頭否認:「首先,事情過去多年,王道長可能沒有想到仇恨會一直延續下來。」
王遠知輕輕嘆口氣,神色蕭索。
「其次就是王道長就算知道往事,也想利用北天師道成事,對李八百、裴矩等人雖有忌諱,但仍想兵行險招。」
王遠知苦澀一笑,喃喃道:「卻不想無論成敗,我都已經輸了。」
抬頭仰望牢籠頂,王遠知苦澀道:「我其實早應該想到他們的目的了,李八百如此奔波,看似要四道合一,實際上所作所為,都是要茅山宗好看,我利慾薰心,竟放鬆了警惕。」
轉望向孫思邈,王遠知緩緩道:「孫思邈,我一直不服你,可如今才發現,我真不如你。」
孫思邈並無絲毫得意,只是嘆口氣,回到原先的話題道:「如果按照王道長所言,當年天師六姓中,帛家道因北天師道門下受損,茅山宗和靈寶派卻對天師道不利,裴矩逃往關中……李八百卻下江南,轉入李家道當上道主。」
王遠知點頭道:「李八百這人心機極重,心狠手辣,只怕能當上李家道的道主,用的也是非常的手段。」
「鄭玄遠在關中,一直表現平庸……」孫思邈說到這裡,臉上又閃過分迷霧,但很快又道,「龍虎宗道主張裕應和李八百關係不錯?」
「不錯。當初帛家道幾被斛律明月滅絕,天師幾姓驚凜,唯獨龍虎宗張家敢正攖其鋒,張放、張裕兩兄弟更是張家中堅,武功道術均精,連斛律明月都不敢小瞧。龍虎宗身在江南,斛律明月只能派高手悄然南下。」
王遠知神色蕭索,搖搖頭又道:「過程我不盡知,只知道最後張放後來不知所蹤,張家損失慘重,一蹶難振,而斛律明月也損失高手極多,未能再行南侵。」
葛聰冷冷接道:「龍虎宗衰敗,才讓茅山宗趁勢而上,成為江南第一道教。」
王遠知不理葛聰的諷刺,又道:「後來的事情,孫先生當然已經知道,張放喬裝改名,變成了張季齡,而據我所知,他後來仍舊沒有逃脫斛律明月的掌控。」
孫思邈想到張仲堅,回憶建康發生的一切,只感覺往事悠悠,物是人非。
輕嘆口氣,孫思邈低聲道:「我終於明白了。」
他那一刻,想到的遠比王遠知說的要多,卻沒什麼恍然大悟的感覺,心中反倒更加地沉重。
王遠知神色卻有分困惑,自語道:「我卻有一點不明白,李八百就算暗算茅山宗和靈寶派,也可以等到蘭陵王死後再下手,他為何如此迫不及待呢?」
葛聰冷笑道:「這有什麼想不明白的,他就要我們意料不到,才能暗算得手啊。」
王遠知緩緩搖頭,卻沒多說什麼。
葛聰已有些迫不及待:「孫先生,你想知道的,我們都說了,你什麼時候……救我們出去?我們畢竟都是天師血緣,你不能見死不救的。」
王遠知冷淡道:「他怎麼救?如今我們定在斛律明月的嚴格監視下,更何況你我都已能力盡失,形同廢物。他就算是個神仙,恐怕也不能帶我們逃脫這裡。」
葛聰急道:「孫先生,你能的,你一定能的。你和斛律將軍好好說說,我們本是逼不得已,根本不想和他作對的。」
孫思邈略作沉吟,安慰道:「葛道長少安毋躁,機會一到,我自然會幫兩位脫困,還請兩位給我些時間。」
葛聰見孫思邈轉身離去,手握鐵欄,目光中滿是期待之意。
直到牢門再閉時,葛聰這才緩緩後退,坐了下來。
王遠知淡漠道:「你不用看了,他要救我們,不用求也會救,他若不救,你就算磕頭也是沒用。」
葛聰喃喃道:「可他一定會救我們的,是不是?」
王遠知忍不住冷笑:「生死本命,葛聰,你怎麼說也是靈寶派的道主,六姓之一,就不能有點骨氣嗎?」
葛聰霍然站起,震得身上鐐銬噹啷作響。
「夠了,你不要再說什麼六姓之家,我現在一聽這幾個字,就想嘔的。」
葛聰雙眸紅赤,神色已有癲狂之意,撲到鐵欄處,嗄聲道:「王遠知,我不像你的,你有志什麼大道一統,想要超過寇謙之,還想重振四道八門當什麼宗主,可我什麼都不想的。」
「你真的什麼都不想?你巴巴地跟我到了鄴城,不也想立點功勞,討好陳頊,重振靈寶派?」王遠知神色依舊冷漠。
葛聰一愕,順著鐵欄緩緩坐到地上,突然放聲狂笑,笑得涕淚橫流:「你說的不錯,我的確也想,可是我現在不過只想做個普通人,做一個正常人,但我能嗎?」
他笑起來如同狼嚎一樣,聲嘶力竭:「我不能的,我一出生命運就已註定,連做個正常人都不能夠!」
王遠知聽了,皺了下眉頭,可目光中也忍不住露出愴然之意。
若早知今日,他王遠知說不定也就不會前來鄴城,但世事都如射出去的箭,斷沒有回頭的道理。
驀地心中警生,王遠知霍然轉身,面向牢房入口的方向,低喝道:「誰?」
他被李八百重創,被斛律明月關在牢中,又被莫名藥物制住,但警覺尚有,那一刻不知為何,突然毛骨悚然,只感覺牢房入口的方向多了一人。
有幽風吹來,兩盞油燈均滅,牢中一片漆黑。
葛聰本有瘋狂之意,見狀卻遍體生津,嗄聲道:「誰?」
他在那片刻,也感覺有一人進入了牢房,但牢房中驀地轉暗,他根本看不到來人的身影。
「是孫先生嗎?」葛聰顫聲道。
王遠知冷哼一聲,知道不是孫思邈,孫思邈絕不會用這種方式出現!
眯縫起雙眸,王遠知漸漸適應了牢中的黑暗,隱約見一人無聲無息地到了鐵欄外,冷冷地望著他——直如幽靈般。
王遠知毛骨悚然,卻還能冷靜道:「你是何人?」
「他不是人!」葛聰突然叫道。
葛聰聲音中滿是驚懼之意,他也發現了有人到了鐵欄前,可任憑他如何努力,也聽不到那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若是斛律明月派來的人,王、葛已是砧板之肉,斛律明月對他們應不用這麼神秘。
可這是天字獄,戒備森嚴,若不是斛律明月派來的人,怎能有人無聲無息地潛入,不驚動牢外的守衛?
葛聰越想越是心驚,呼吸粗重如牛,只是一個勁地叫道:「你是誰?你不是人?你究竟是誰?」
「住口!」王遠知一聲低喝,葛聰一驚,感覺周身汗透,卻已靜了下來。
王遠知終究還能保持冷靜,望著眼前那團黑影,凝聲道:「閣下若有來意,儘管說明,裝神弄鬼,大可不必。」
火光不知來自何處,突然一閃,耀亮了那人的臉龐。
但火光如流星般轉瞬消逝,只那一刻的印象,卻深深扎入王、葛二人的腦海。
王遠知饒是鎮靜,乍望見那人的面容,也不由駭然失色,霍然站起,只感覺手足發冷。葛聰更是嘶聲尖叫,如同見鬼一般不信喊道:「是你?!」
孫思邈已過了金水河,葛聰叫得雖然淒厲,但他不能聽到。
金水河早凝冰,他立在河畔,遠遠望去,依稀還能見到銅雀臺高大的輪廓。
腳步聲響起,一人踏雪而來,到了孫思邈身後,靜靜止步。
孫思邈轉身望過去,略有詫異,轉瞬笑道:「是你?」
來人眉目彎彎,雪地上更顯得膚白如玉,見到孫思邈望來,臉上掠過抹嬌羞,清澈的眼眸似被撥出的哈氣籠罩層霧意,看了孫思邈一眼就扭過頭去,低聲道:「穆大人讓我來找先生過府一敘。」
那人卻是宮中的冰兒。
孫思邈略有奇怪,不知此時穆提婆找他何事,點點頭,客氣道:「請冰兒姑娘帶路。」
冰兒「嗯」了聲,轉身行去。經上次一見,她和孫思邈倒顯得有些陌生。
孫思邈暗自嘆息,忍不住道:「穆大人找我,怎會讓姑娘傳話?姑娘不一直都在宮中嗎?」
冰兒垂頭,咬唇道:「上次和先生見面後,穆大人就將我從宮中帶走,一直讓我留在府中……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說到這裡,扭過頭去,只望著遠遠的雪。
天正晴,雪泛微薄的光芒,有如情人眼中相思的淚光。
孫思邈心思百轉,突然道:「有件事,不知道可否請冰兒姑娘幫手?」
冰兒嬌軀微震,倒有些意料之外,立即回頭道:「先生若有吩咐,冰兒刀山火海,也會為你做到。」
見孫思邈微笑望來,冰兒忍不住又臉紅,垂頭下來:「只是先生這麼大的本事,會有什麼做不到的?冰兒不自量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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