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復生

孫思邈道:「你莫要高看我,很多事情,其實我也無能為力的。」

他嘆口氣,冰兒見了,倒有些焦急:「先生請講。」

孫思邈已止步,望著前方的府邸:「到了。我見到穆大人後,再說請你幫手一事好了。」

冰兒略有困惑,但還是用手比了下脖頸:「冰兒一定為先生做到。」

她說得斬釘截鐵,那一刻根本沒多想什麼,只知道孫思邈若有困難,她拼死也要幫他。

孫思邈點點頭,跟隨冰兒入了穆府,直奔後花園。穆府頗為精緻典雅,後花園卻是極大。

雪地中,有梅花綻放,幽香暗傳,穆提婆一身紅衣,雪地中頗為耀目。他負手立在梅樹前,聽聞腳步聲響,更不回頭,只是道:「先生這幾日倒是繁忙。」

「還不知穆大人有何事吩咐?」孫思邈微微一笑。

穆提婆只是望著梅花道:「先生可知奴家讓冰兒去找的用意?」

冰兒微顫,臉又發紅,幾乎想逃走,可卻移不開腳步。

孫思邈微微搖頭,穆提婆竟像感覺到了,淡淡一笑道:「奴家就知先生會說不知道。上次冰兒走後,先生囑託奴家幫忙照顧冰兒,最近宮中有些事情,奴家為了不負先生所託,就將她帶到了府上。」

穆提婆輕描淡寫,冰兒聽了,卻是心中感動,只是在想,先生雖對我無意,但畢竟還是關心我的,卻不知他有何難題,就算……如何艱難,也定幫他去做了。

孫思邈卻聽出另一層含意,心道莫非宮中有了變故,連穆提婆這種人都無法罩住,這才將冰兒帶出?

穆提婆嘆口氣,又道:「如今奴家有些自顧不暇,只怕無法再承諾先生什麼。」

孫思邈微微皺眉,聽穆提婆繼續道:「因此奴家準備將冰兒送給先生,你賣了她也好,娶了她也罷,總之以後,她不再和齊國有任何關係。」

冰兒身軀一顫,珠淚欲滴,卻只是咬著牙,沉默無言。

她不過是個弱女子,早習慣了逆來順受,知道這刻是生命中最關鍵的時候,卻絕不想讓孫思邈為難。

孫思邈笑笑:「我倒真的想請冰兒幫我做件事情,她可能需要離開鄴城一段時日。」

穆提婆擺下手:「先生讓她做什麼事情,也與奴家無關。冰兒,你先出去等候。」

冰兒心中忐忑,還是退了出去,隱約感覺將有大事發生。

「奴家和先生其實沒見過幾面。」穆提婆轉過身來,雙眸中也似藏著什麼,「可如今,能讓奴家從無戒備的人,皇宮,甚至鄴城,只有先生。」

「可是宮中出了什麼事情?」孫思邈緩緩道。

「天子病了。」穆提婆淡淡道。

孫思邈略有詫異,半晌才道:「需要我來診治嗎?」他知道說得多此一舉,穆提婆並沒有半分焦灼之意,當然也沒有請他出手之意。

穆提婆和高緯素來關係極好,高緯病了,他為何這種淡漠的神色?

穆提婆笑了下,風輕雲淡:「天子是心病。」岔開了話題,「還記得初次見到先生時,不過數月前,但如今回想,恍若經年。」

頓了片刻,穆提婆又道:「當初先生帶冼夫人畫像來鄴城,已表明來意,可斛律將軍偏偏不信,總懷疑先生別有用心。」

孫思邈苦澀笑笑:「當初還要多謝穆大人為我解圍了。」

「其實奴家不出面反倒好些。」穆提婆嘆道,「現在奴家想想,才明白當初先生肯入牢獄,無疑像佛家所言,‘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先生想以此證明並無對齊國不利之心,奴家出手,倒浪費了先生的苦心。」

孫思邈笑道:「若穆大人救我也是錯,那我倒寧願穆大人一錯再錯了。」

穆提婆一笑,倒是容光煥發,可轉瞬又是蹙起眉頭。

「當初奴家就問先生是否為蘭陵王而來,先生直認不諱。」

「穆大人也告訴在下,蘭陵王已經南下,目標可能是建康。」

「可奴家終究也不知道蘭陵王所在,讓先生奔波反覆,如今先生再次回到鄴城,奴家心中實在過意不去。」

孫思邈又笑:「結果並非那麼重要,穆大人的好意,我一直感激不盡。」

穆提婆輕嘆一口氣道:「若天下人都像先生這樣,那肯定太平了很多。」秀眉微挑,「這次請先生來,奴家的心意其實還是如前一樣……奴家只是希望先生早點帶蘭陵王離開鄴城。」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緩緩道:「我只能說是盡力而為。穆大人就想說這個?」

「不錯。」穆提婆轉過身去,望著雪映梅寒,「這是奴家目前唯一能說、能做的事情。先生,時日無多,請回吧。」

孫思邈略有猶豫,轉身要走。

穆提婆突道:「先生,別人覺得宮中戒備森嚴,絕對安全,可在奴家看來,宮中絕非安穩之地。」

孫思邈見穆提婆兩次提及宮中之事,忍不住皺眉,欲言又止。

「每個人為了自己的性命,做出任何事情,是不是也是有情可原呢?」穆提婆又問。

孫思邈沉默半晌才道:「每個人只有一條命,生死攸關,怎能強求什麼?」

穆提婆無聲一笑:「先生說得好,奴家祝先生早日完成心願,恕奴家不送了。」

孫思邈點點頭,轉身離去,出後園時,忍不住回頭又望了眼,就見雪地梅香,穆提婆的一身紅衣,雪地中如血一樣的鮮豔。

才出後園,冰兒就迎上來道:「先生有何吩咐呢?」

孫思邈一笑,略作沉吟,手一展,手心已現出一根金針,遞給冰兒。

冰兒怔怔地接過金針,不解道:「先生的意思是?」

孫思邈緩緩道:「冰兒,我想請你幫我前往嶺南如意峰,去見冼夫人。」

冰兒微有吃驚,轉瞬道:「然後呢?」

「然後將金針交給她,說我一直在盡力完成她的託付。之後……你在嶺南等我訊息。」

冰兒吃吃道:「就這麼簡單?」

她方才守在後園外,心思百轉,只想著孫思邈的任務會如何困難,不想只是前往送信。

「並不簡單。」孫思邈有些擔憂道,「從鄴城到嶺南,千里迢迢,你一個單身女子上路,不知會有多少艱辛磨難。」

冰兒立即道:「先生交代的事情,冰兒無論如何都會辦到。」纖眉彎彎,冰兒神色卻有說不出的堅定,「先生,那我什麼時候走?」

「你可有盤纏?」孫思邈忍不住道。

「穆大人已給了冰兒盤纏……他說……」冰兒說到這裡,欲言又止,臉上羞紅,心中想到,穆大人說送她一份嫁妝,讓她找到如意郎君,可是她……

再望孫思邈一眼,冰兒道:「既然先生囑託,事不宜遲,冰兒是否即刻動身呢?」

孫思邈緩緩點頭:「早些離開總是好的。我不送你了。」

冰兒咬唇,低聲道:「那冰兒就在嶺南等先生的訊息了。」她聲音細不可聞,才走了兩步,突然又止步,望著雪地道,「冰兒明白先生的意思了。」

孫思邈揚了下眉,並未言語。

「先生,鄴城是不是要有大事發生?」

孫思邈微笑道:「冰兒,你是個好女子,這裡並不適合你的。」

「可這裡也不適合先生。」冰兒霍然轉身,眼中已有淚光,「先生是不是覺得鄴城已兇險非常,這才找個藉口,讓冰兒離開是非之地?」

孫思邈只是輕嘆口氣。

冰兒上前一步,關切道:「冰兒什麼都不懂,可最近也感覺宮中兇險非常,天子最近異常狂躁,無故斬人,有時候連穆大人的話都不聽。」

孫思邈回憶當初見高緯的情形,皺了下眉頭。

「每次天子這樣的時候,就是決定要殺哪個大人物了。」冰兒道,「當初天子要殺何士開時,也是這般模樣。」

孫思邈心中微震,還能笑道:「你只要離開鄴城,就不用擔心的。」

「我離開鄴城,才會更加擔心。」冰兒哽咽道。本想說難道他不知道,她對自己的性命無所謂,一直擔心的是他?

終究還是改口道:「先生既然知道鄴城危險,為何還要留在這裡?先生本自由自在,何必捲入這裡的漩渦?」

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許久才道:「我只是還想盡分心力,前途雖兇,但若能盡心恕人,未嘗不能扭轉些事情。」

頓了片刻,沉聲道:「有些事情,有些人必須要做的。」

冰兒怔怔望著孫思邈,竭力不讓淚水流淌,許久才道:「有些事情,冰兒不懂。冰兒也知道,留在鄴城,或許只會給先生添麻煩,那先生你自己保重。」

貝齒輕咬紅唇,冰兒又道:「先生是男子漢大丈夫,一言九鼎,既然讓冰兒在嶺南等訊息,千萬莫要食言。」

孫思邈一笑:「我不是什麼大丈夫,但說話從未不算。你也莫要忘記我的囑託,一定要到嶺南。」

冰兒用力點頭,再看孫思邈一眼,快步離去,只是一到孫思邈望不見的地方,望著手上那金針,淚水終於忍不住流淌下來。

孫思邈望著冰兒離去,笑容收斂,輕輕嘆口氣,走出穆府,見土衛立在府門前。土衛拱手道:「將軍請先生前去。」

孫思邈暗自皺眉,知道目前自己的一舉一動,完全在斛律明月的掌握中。

他皺眉並非因為不自在,而是在想斛律明月素來指揮若定,這次行事卻如此急迫,一日內兩次找他,其中會有什麼內情?

走了幾步,驀地發現前方並非通往將軍府的道路,孫思邈不解道:「將軍不在府中?」

「將軍請先生去銅雀臺一敘。」土衛道。

孫思邈微驚,失聲道:「銅雀臺?」

鄴城,天下名都;銅雀臺,名都之心。

孫思邈才到鄴城的時候,就見過銅雀臺,但只是遠觀,不能近看,只因為銅雀臺實則為鄴城絕密重地,對齊國來說,重要性不在宮城之下,歷來有重兵把守。

斛律明月請孫思邈到銅雀臺,所為何事?

孫思邈想不明白,但見土衛也不多加解釋,不再追問。

漳水已然冰封,日近黃昏,高大巍峨的銅雀臺並沒有夏日看起來那麼炫目瑰麗,臺頂白雪皚皚,更增肅殺之意。

孫思邈跟著土衛進了銅雀臺,饒是冷靜,見樓宇連闕,飛簷畫梁,也不由心中讚歎銅雀臺的壯闊宏偉。

可他更注意的卻是銅雀臺周圍的兵士神情嚴肅,鐵甲泛寒。

銅雀臺戒備森然,若非土衛帶路,尋常人等,只怕未入臺內,就被格殺在臺前。

土衛默不作聲,帶孫思邈穿過樓閣,到了一間房前,推門而入。

那房間內極為簡單,四壁青色石板,棚頂白玉搭就,地面卻是大理石鋪成。除此之外,房間內再無擺設,乍一看,怪異非常。

孫思邈本以為斛律明月在此約見,可見房間內空空蕩蕩,難免奇怪。

土衛也不多言,示意孫思邈跟隨,到了房正中站立。

孫思邈走過去未等站穩,突感身形急墜,宛如腳下突空。

警覺頓升,孫思邈才待提氣而起,就見身邊土衛並未稍動,只是目光灼灼地望著他。

心中微動,孫思邈微放鬆四肢,轉瞬就感覺腳又踏到了實處。

眼前一黑又亮,他那一刻,彷彿從石室中墜入地下。前方突現一條甬道,甬道有巨大方磚做壁,地面由青石搭成。

甬道壁上有油燈正燃,因此雖詭秘,但並不陰森。

土衛仍舊一言不發,前頭帶路,腳步無聲,宛若幽靈般。

孫思邈竟仍能保持沉默,看起來土衛就算帶他去地獄,他也照跟不誤。只是一路行來,他心中駭然,破釜湖地下清領宮已算恢宏,但畢竟是地面建築的宮殿沉入了湖底,可這裡的地下建築,顯然是硬生生地挖掘而出,規模竟遠超過清領宮。

甬道曲折,永無盡頭的樣子,土衛突然手一摸,左側牆壁霍然開啟,孫思邈未見前方如何,先見一片炫麗多彩的光漫了過來。

孫思邈並未躲避,可他饒是冷靜,這刻眼中也忍不住露出驚詫之意。

前方是個巨大的石室,石室內竟堆著數之不盡的珠寶,石室四壁有火炬高燃,火光照在數不盡的珠寶上,才散發出如此瑰麗的光芒。

孫思邈驚詫的並非這裡無盡的財富,而是因為那些珠寶盡頭站著的一個人。

那人正是斛律明月!

這讓人難免覺得格格不入,孫思邈實在無法將斛律明月和這些數不盡的珠寶聯絡起來。

在這個縱橫天下的將軍看來,一切珠寶其實不過是塵土瓦礫罷了。

可斛律明月偏偏在此。

斛律明月就站在那珠寶的盡頭,揹負雙手,看著面前的一面牆壁。

這石室內的珠寶價值說起來驚人,堆積在一起,更是美麗難言,任何一個人,都難免被這些珠寶吸引,若是女人見了,只怕會歡喜得暈過去。

可斛律明月偏偏對那些珠寶全無半分興趣,只看著牆壁。孫思邈對珠寶亦無半分興趣,他看向土衛,土衛做個請他過去的手勢。

孫思邈緩步向斛律明月走去,心中古怪莫名,不知斛律明月為何在這種地方,約他相見。

難道說……斛律明月知孫思邈未見得肯重建四道八門,為齊國效力,因此以這些珠寶誘惑他投齊?

在一些人眼中,每個人均有被收買的價值,只是看收買者是否出得起價錢罷了。

孫思邈想到這裡的時候,已然止步,目光也向斛律明月所望的牆壁望過去,臉色微變。

這天底下,能讓斛律明月、孫思邈同時注目變色的東西實在不多,這牆壁究竟有何奧秘,讓二人這般側目?

牆壁不過是尋常巨石砌成,不尋常的是牆壁上有兩排大字。

火光下,大字如用鮮血寫就,在寂靜的石室內咆哮怒吼,森然冷笑,牆壁上寫的是……

身既死兮神以靈。

吾魂魄兮為鬼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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