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思邈聽到這裡,緩緩點頭,對於斛律明月有時候說的話,他也極為贊同。
斛律明月少說話,但每說的一句話都是經過深思熟慮。
「可你沒有如意,卻能活轉,這點絕不能否認。老夫一直困惑這點,後來終於有所得,想明白你能解宇文護下的毒,不是靠的如意,而是靠的易筋。」
孫思邈臉上又有迷霧升起,他沒有否認。
洗髓築基,易筋改律!
「易筋之法本是道家絕頂之秘,非有緣人不能得,傳說中有脫胎換骨之效,你當然學會了易筋之術,這才能夠活轉!」
孫思邈眼眸中光芒閃爍,卻在想著斛律明月說這些的更深用意。
「當初你能擋老夫三箭,靠的是天衣劍法,你雖負了傷,但你那時根本未用全力。你故意受傷,不過是示弱要打消老夫的疑慮。
「天衣劍法,本承天意,使用時隨心所欲,可化鋼為柔,亦可束帶成劍,共有十三層境界。
「你會天衣劍法,但甚少佩劍,只因為你早過了天衣劍法的第十層境界——弱水。
「換言之,你早已可以束帶成劍。
「當初你才到鄴城,化名孫簡心,曾揮袖在蘭陵王刀下救過一個孩童,旁人或許不知,但老夫卻知道,你用的不過是衣袖內的一根衣帶。」
孫思邈回想到初到鄴城的情形,感慨萬千。
那一戰引發的後果,至今還在,那一戰出刀的是蘭陵王,但斛律明月顯然也在。
「不過據老夫所估,你早過弱水之境,如今只怕已到天衣劍法第十一層‘觀復’的地步。孫思邈,事到如今,你還不承認嗎?」
孫思邈似有不解,緩緩道:「我就算承認將軍所言,但和發生在銅雀臺之下的事情,有何關係呢?」
「水衛是被一根極細極為尖銳的利刃所殺,老夫想不明白會有什麼兵刃造成這般效果。」
孫思邈恍然:「因此將軍懷疑我用天衣劍法殺了他?我可束帶成劍,那傷口就是我天衣劍術造成?」
「除此之外,老夫很難有別的解釋。」斛律明月目光冰冷,「你會易筋術,就能輕易改容喬裝混入這裡而不驚動臺外兵衛,你用天衣劍法,才能刺殺水衛於無形,只有你,才能潛入這裡,留下這些字跡。你故意做出讓李八百還魂的假象,就是想亂老夫心意,趁機行事。」
孫思邈皺眉,喃喃道:「好像也有些道理。」
斛律明月嘿然冷笑:「不是有些道理,而是極有可能。你初到鄴城,老夫就懷疑你的真正用意,但你一直遮掩得好,你一直故意示弱不肯用真本事見人,當然包含極大的野心,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他手一伸,驀地有長槍在手。
秦時明月漢時關,定軍槍出定江山。
斛律明月手中的就是定軍槍!
槍非神器,聲名赫赫,只因為用槍的人。
孫思邈可束帶成劍,深不可測,但任何一杆槍到了斛律明月手上,一樣神佛難擋,無人能敵!
石室內的光芒,在斛律明月長槍在手之時,似奇蹟般全部聚在槍尖之上,發出奪目的光芒。
孫思邈忍不住眨眼。
下一刻的工夫,定軍槍已刺到孫思邈的喉間。
火光似凝,孫思邈卻是動也不動,那如閃電般的一槍像要刺殺人於無形,卻被斛律明月輕易地停在手上。
斛律明月雙眸咄咄,緩緩道:「孫思邈,你為何不出劍?」
槍尖寒芒冷了孫思邈的咽喉,卻熱了他的眼眸,他在這種時候,竟還能笑笑道:「因為我有話要說。」
長槍未退,卻也未進,斛律明月目光復雜,運槍雖舉重若輕,選擇卻如負山嶽。
「說!」
「將軍,無論你怎麼猜測,但我在這之前,絕未潛入過這裡,只希望你能明白。」孫思邈緩緩道。
他臉上迷霧散去,只餘誠懇,雙眸一眨不眨,沒有去望那可能轉瞬取他性命的定軍槍,望著的是斛律明月咄咄的眼眸。
槍尖微動,可槍身長影如蛇,曲折扭動。
那如槍鋒箭矢般的一雙眼眸中,似也有暗影閃動。
「嗤」的一聲,長槍破空,刺在了血字之上,槍柄震顫如急弦,槍身入石三尺。
冰凝的火光剎那融化,石室微有暖意。
斛律明月負手,宛若從未出槍一樣,孫思邈多少感覺背脊發涼,還能笑道:「謝將軍不殺之恩。」
「我不殺你,因為還想讓你救一個人。」燈火下,斛律明月淵渟嶽峙的身影有分動搖。
孫思邈立即道:「將軍儘管吩咐。」
斛律明月凝望他許久,這才擺擺手道:「帶他去。」
土衛閃身而出,做了手勢,帶孫思邈離去,一場危機突如其來,卻又驀地消逝,無論誰都難以琢磨斛律明月的心意。
良久,斛律明月道:「桃枝,方才一事,你作何判斷?」
劉桃枝立即道:「方才那一槍,屬下也難測將軍是否會刺下,孫思邈生死關頭,還能動也不動,實在讓人難解心意。」
頓了下,緩緩道:「他若非大奸大惡之人,就是大智大勇之輩。」
「不錯,或許他真正做到問心無愧,或許他要和老夫賭一把,他的心意,老夫一直難解。」
「可若非是他出手,屬下實難想象,還有誰能有這種本事潛入留言。」
斛律明月微有疲憊,反問道:「方才土衛帶孫思邈突入地下,他有什麼反應?」
「據上衛所言,孫思邈略有驚奇,但並不慌亂,從舉止中,看不出什麼破綻。」劉桃枝遲疑道,「或許這件事……真的和孫思邈無關?」
「或許不是他,但肯定和他有關!」斛律明月握手成拳,再次望向那牆壁的血字,吩咐道,「你派人跟著他,一有異樣,立即話於我知。」
孫思邈出了銅雀臺,冷風襲來,才感覺渾身冰冷。
夜已臨。
土衛依舊沉默地前頭帶路,到了將軍府前,徑直入內,一直到了一間房前,伸手一指,轉身離去。
他本來也是沉默的人,水衛死後,好像益發地沉默。
只是他轉身的時候,並未留意孫思邈目光望過來,其中帶分古怪。
目送土衛走入黑暗中,孫思邈才轉過頭來,望向前方。
窗透燭光,暗夜中守著難言的悲傷;燈芯成灰,難掩燭淚行行。
孫思邈終於推門而入,走到了斛律琴心的床旁。
房間內藥味濃重,床旁桌案上放著滿滿的一碗藥,孫思邈用手摸摸碗邊,室內雖還溫暖,但藥碗冰冷。
床榻上的斛律琴心閉著眼眸,不知是昏迷還是在昏睡,只是那眼睫不經意輕輕顫動,有如寒風中落花般的無助淒涼。
只是幾日,她容顏已很是憔悴。
孫思邈望著她的面容,驀地想到初見時那秋水般的眼眸,清清亮的臉龐,還有船上的心願,破釜塘木屋前那朦朦朧朧如水的目光……
緩緩坐了下來,孫思邈伸手出去,手指搭在斛律琴心的手腕上。
手腕冰涼,輕輕微震後,再無動靜。
孫思邈閉目凝神,只感覺片刻,伸手從桌案上拿起那碗藥,聞了下,皺了下眉頭。藥對症,可藥畢竟服下才能有效的。
斛律琴心為何不喝藥?
望著那蒼白的臉龐,寫滿憔悴,孫思邈眼中終有分憐惜,手一翻,有金針現在指尖,再一動,輕輕地刺在斛律琴心的手腕上。
不待繼續,就聽斛律琴心道:「你就算治了我的病,如何能救了我的命?」
眼未睜,但呼吸急促,斛律琴心握緊秀拳,突然道:「你走吧。」
孫思邈未動,只是輕嘆一聲:「你何苦如此?」
「你不知道的,你不知道。」斛律琴心嗓子突啞,卻始終不肯睜開雙眸。
「或許……我知道?」孫思邈突道,「你心蠱才清,卻又一直勞心勞力,本適合靜養,但不知為何,竟又染了風寒。」
不聞回答,孫思邈眼中帶分憐惜:「數症攻心,你才會今日的模樣,但你還有藥可治。大夫給你開的藥是良藥,你喝下就會好,你不肯喝,因為你有心病。」
斛律琴心一震,霍然睜眼道:「那你知道我有什麼心病?」
她雖憔悴,但那一刻的目光,卻有說不出的炙熱。
望見孫思邈移開了目光,斛律琴心眼眸中滿是失落,喃喃道:「你縱是天下無雙的神醫,終究還是治不了別人的心病。」
閉上眼眸,斛律琴心喃喃道:「你這樣的反應,我不怪你,因為我從開始就在騙你。你還能來幫我醫病,已是常人難及了。」
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聽斛律琴心低聲道:「我一直在騙你,見你第一面的時候就在騙你,我故意丟下那塊玉佩,就想讓你誤以為我是慕容家的人,刺探你來鄴城的心意……」
孫思邈扭頭望向紅燭,見燈芯輕爆,燭影彷徨。
「你被我義父關在牢中,我故意找張仲堅救你,卻是想騙取你的信任,我對你從未有過什麼好心。」
心中卻想:「義父以我為叛逆做藉口,逼他接下三箭,他卻為了我這個要算計他的人,甘冒奇險。我當時是沒有什麼好心,可為何我見到他中箭負傷的那一刻,心卻悸動?」
有些人一生相見未見得了解,有些人瞭解卻不過只在剎那。
「之後我藉故跟隨你,黎陽城外,你雖從李八百手下救了我,但我沒有絲毫感激,只想繼續跟著你,查清你的底細。」
她說得冷,冷得心口發痛,她的話如雙面刃,刺傷了旁人,也傷害了自己。
「我一直懷疑那舟子是綦毋懷文,也懷疑你和太平道一直都有聯絡,因此百般試探……」
心中卻想,那不過是你和太平道中人物不經意的邂逅,其實你從未參與其中,但你為何從不解釋?忍不住又是心痛,語氣卻是更加冰冷。
「你恐怕不知道,在響水集的時候,我已接到密令,要帶你去破釜塘!」
斛律琴心說到這裡的時候,秀眉微蹙,似想到什麼事情,眼中突露出惶恐。
窗外風冷,雪夜神傷,孫思邈眉頭不經意地跳動下,卻仍沉默不語。
「你莫要以為在響水集外又救了我,我就會心懷感激。在你遭李八百、桑洞真他們暗算後,我帶你逃命,不過是因為我還記得自己的任務,一定要帶你去破釜塘。」
「義父本來要在清領宮內,將你們一網打盡!」
斛律琴心說到心中發酸抽緊,只是在想:「我當初真的這麼在想?他數次拼命救我,我難道沒有半分感動?我若不是早已心動,怎麼會拼死出手,和他攜手跳下懸崖?我若不是早就愧疚,如何會在河中掙扎不放,對他不離不棄?」
「無論在船上,還是破釜塘外的木屋前,我均是以退為進,故作不知清領宮的秘密,用意還是讓你進入我義父早布好的陷阱。結果你真的上了當!」
夜闌西風冷,燭影照情傷。
斛律琴心幾欲落淚,咬牙止住,心中只是在想:「有流星,卻從不會有什麼願望,那時候他若真的答應我,一輩子吃我親手做的清粥,結果會怎樣?」
假設從來不會重來,結果也是永遠難想。
「本來我以為你會死在破釜塘下,但後來發現你逃脫了,因此義父命我繼續跟蹤你,然後一直跟你到了建康。
「我在建康遇到你,是義父的安排,我在紫金山上跟著你,是在一直留意著你的動向。」
心中一陣惘然,突然想到紫金山上,曾聽到過楊堅述說孫思邈的往事,或許早在那以前,她對他的留意,就偏離了方向。
「只可惜世事難料,你竟然被送到周營。楊堅、裴矩他們以為你對我不錯,我對你也不錯,因此竟想利用我來要挾你,實在可笑。」
斛律琴心說到這裡,沒有笑,淚水差點流淌出來。
驀地想到,當初在周營內,孫思邈為她要喝下那劇毒之藥時,她心中絞痛不堪,恨不得代孫思邈喝下那絕命之藥。
那非可笑,而是心痛,原來愛一個人更多的是心痛。
「後來你也看到了,我還是一心為蘭陵王著想,我辛苦刺探出李八百他們的陰謀,奔波往復,只是為了蘭陵王。」
說到這裡,斛律琴心幾乎難以呼吸。
夢終醒,夢已忘,她逼著自己冷漠說下去:「一切我說得都很清楚了吧?」
孫思邈「哦」了聲,還是望著紅燭。
紅燭淚灼,光芒亮了旁人,可毀了自己;燈芯成灰,如念君無痕,卻相思身傷。
「既然你都已經清楚,你就應該知道,由始至終,我對你……」頓了下,斛律琴心咬牙說道,「都是利用欺騙,你根本不該來救一個不值得救的人。」
孫思邈緩緩道:「對我來說,救人從未有什麼值得不值得的說法。」
斛律琴心一顆心忍不住沉下去,立即在想:「他這麼說是什麼意思,莫非他是說我一直在自作多情,無論是誰在他身邊,他都會如此對待?」
沉默許久,斛律琴心才道:「那看來我也不必感謝你什麼,畢竟我從未強迫你來救我。」
孫思邈點點頭:「的確如此。」
「那你也不應該強迫我什麼!」斛律琴心那一刻心如刀割,嗄聲道,「我不希望你來救。」
一伸手,拔下腕上金針丟到一旁,斛律琴心寒聲道:「請你走,我以後,不想再見到你。」
她不知用了多大的努力,才說出這句話來,心中卻想:「你實在還有很多事情不知道,離開鄴城,本來是你的最好的選擇——所有的一切,本和你無關。」
她不介意成為斛律雨淚,但卻怕孫思邈成為張季齡。
因為她想的多,終於想到一點最可怕的結果——斛律明月給了她一個悔婚的選擇,不過是想利用她綁住孫思邈,就如當初利用斛律雨淚綁住張季齡一樣。
想得多,因此不會快樂。
這個念頭日日夜夜地折磨她的一顆心,讓她為之膽顫,失去了掙扎的力量。可斛律雨淚既然能為了張季齡的自由不惜去死,她為何不能為了孫思邈的自由而放手?
愛一個人,本要給他自由。
這幾日,她翻來覆去地只是如此想,卻沒想到拋卻金針的時候,一顆心如碎裂成了片一樣……
孫思邈望向地上的金針,緩緩彎腰拾起,站了起來,那一刻似負了千斤的重量。他收起金針,點點頭,轉身就要離去。
他素來尊重別人的選擇,哪怕這選擇會造成傷害——對人對己。
斛律琴心望著那背影漸遠,一想到從此一別,只怕再無相見之日,心中激盪,突然道:「孫思邈……」
孫思邈站住,並未回身。
斛律琴心顫聲道:「我知道你從未忘記柳如眉……」
燈芯一爆,孫思邈身影似乎也在跳。
「在你心中,很難有人替代柳如眉,是不是?」
孫思邈未答,可有時候沉默亦是回答,斛律琴心只感覺一陣眩暈,原來的打算在剎那間變了樣,她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的一顆心:「那我呢,我可不可以替代她?」
她實在想不到自己會問出這句話來——她本決意讓孫思邈離去,可她若不問出這句話,從此以後,經年追憶如何度過?
選擇不過瞬間,往往不經控制,抉擇不過剎那,結果悄然改變……
孫思邈未動,未回頭,只是輕聲道:「你從來不是柳如眉,你是斛律琴心。」
斛律琴心眼前發黑,驀地感覺燭光都變成了灰色,有如那絕望的淚光。
孫思邈轉過身來,不再閃避那傷心欲絕的眸光,一字字道:「在我心中,斛律琴心就應該是斛律琴心,本身無可替代,何必替代她人?」
燭火又亮,如流星般的輝煌。
淚水剎那間,湧到斛律琴心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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