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汗水順著孫思邈額頭流淌下來,到了他的眼角、嘴角,苦澀發鹹。
孫思邈拔針。
那六人立即後退,持刀那人也沒有出刀。
他們當然知道孫思邈的身手,就算他們來了六個,如果在孫思邈獨自一人時,他們也不會是孫思邈的對手。
他們在等孫思邈的選擇。
孫思邈手腕一抖,金針又刺入斛律琴心手臂的間使穴上……
持刀那人立即出刀,一刀虎虎生威,向孫思邈當頭劈去!
其餘五人眼中卻露出分詫異,他們未曾想到過,世上竟有如此鎮靜之人。同伴出刀,他們卻未稍動,只因為在他們看來,孫思邈若不立即還手,這一刀必定要了他的性命。
刀光一閃,「喀嚓」聲響,那刀幾乎擦孫思邈手臂而過,劈在了床榻之上。
孫思邈還在捻著金針,專注著治療斛律琴心所中的蠱毒,根本未看那刀一眼。
那五人一怔,幾乎都以為同伴是突發善心,一刀砍偏,可那出刀之人卻知絕非如此。
出刀之人方才一刀砍下,又快又狠,只以為一刀就能將孫思邈砍成兩半,可不知怎地,刀看似砍中孫思邈,卻偏偏落在空處。
他一刀走空,只怕孫思邈回擊,立即拔刀後退,見孫思邈專注用針,其餘五個同夥不解看來,臉色微紅,又喝一聲,單刀變豎為橫,平平直奔孫思邈胸膛削去。
眾人睜大了眼眸,就見那刀光一閃,已入了孫思邈的胸膛,不待歡呼起時,單刀再次走空。
持刀之人後退一步,眼中露出驚怖之意,如同見鬼一樣。
室中靜寂,孫思邈仍在捻著金針,神色平靜,但額頭汗下。
其餘五人中一人鬢角花白,很是蒼老,顯然是為首之人,冷哼道:「好一個‘一氣化三清’,兄弟們,一起上。」
那蒼老之人目光毒辣,在那片刻看出孫思邈用的是道家法門一氣化三清。
此術說起來玄奧,實際上只是孫思邈在那間不容髮的工夫扭動身軀,飛快換位閃避,避開了敵手的兩刀。
眾人一得提醒,立即拔刀,只發出「嚓」的一聲響,可見動作齊整。
孫思邈就算道法高深,但床榻不過方寸之地,能有多大騰挪空間?六人齊上,揮刀亂砍,孫思邈絕無閃避的餘地。
那蒼老之人想通這點關鍵,緩步上前,一字字道:「孫思邈,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他說話間,手一比,六人六刀,「刷」的一聲響,齊齊落下。
孫思邈眉一揚,突然吸了口氣。
「咯」的一聲響,床榻突然塌了下去,有煙塵瀰漫,床帷如網,倏然向那六人罩到。
那六人一驚,再顧不得看是否砍中孫思邈,慌忙後退。
只聽「嗤嗤」聲響後,床帷被亂刀斬破,那六人緊靠牆壁,揮動單刀,只怕孫思邈趁隙攻來。
可眾人只舞刀片刻,就止住了動作,齊齊望向靠窗的桌子。
斛律琴心正盤膝坐在桌上。
孫思邈不知何時,已將斛律琴心從床榻轉移到桌上,站在桌側,拔針用針,金針刺在斛律琴心前臂的郄門穴上。
手厥陰心包經起於胸部的天池穴,止於中指盡處中衝穴。
從天池起,分別經天泉、曲澤、郄門、間使、內關、大陵、勞宮和中衝諸穴。
孫思邈逆心包經用針刺穴,就是要瀉出心蠱,在這工夫,已針刺到郄門一穴。
那為首蒼老之人暗叫慚愧,知道孫思邈方才不過壓斷了床榻,趁亂之際將斛律琴心轉移,本事之高,身法之快,簡直是匪夷所思。
他亦明白關鍵所在,知道若被孫思邈針刺到斛律琴心的天池要穴,瀉出心蠱,那時候他六人再無機會得手。
見方才孫思邈趁亂而走,卻未攻擊,那蒼老之人只以為孫思邈已竭盡全力,啞聲道:「兄弟們,出手。」
他聲到人到,斗室中竟縱到半空,一刀劈下,雙眸圓睜,暗想無論孫思邈如何變化,他這次絕不會砍空。
孫思邈額頭汗落,卻看也不看來襲之人一眼,右手施針不停,左手突然一抖衣袖。
一道青光爆射而出,直奔空中那老者的左眸。
那老者從不想孫思邈竟有餘力反擊,見他一揮衣袖,青光閃動,竟有森森劍氣迫面而來,大喝一聲,揮刀斬去。
刀交青光,並無聲響,那青光半空竟然一個轉折,再向那老者右眼刺來。
那老者大驚失色,空中吸氣,一個空翻回到原地,只感覺臉頰熱辣辣地疼痛,伸手一摸,不但蒙面黑巾掉落,露出蒼老的面容,臉上也鮮血流淌。
他如中了一劍。
那老者轉望其餘五人,才發現那五人亦退到原地,神色狼狽。
原來方才剎那之間,不止那老者,其餘五人亦同時感覺有青光襲來,森森劍意,竟抵擋不住,狼狽後退。
幸虧孫思邈不能移動,並未趁勢追擊,不然他們六個說不定已倒下幾個。
眾人舉目望去,就見孫思邈左手衣袖有條青色絲帶直垂地面,想必就是方才擊退他們的那道青光。
可那絲帶怎麼會如劍般的鋒銳?
眾人駭異非常,不信這絲帶被孫思邈使用得如此出神入化。
不是絲帶,而是天衣。不是青光,而是劍法!
是天衣劍法,孫思邈用的定是天衣劍法!
天衣無縫,天衣本無敵!
金針已落在斛律琴心臂彎處的曲澤要穴。
那老者又驚又佩,瞥見孫思邈額頭大汗淋漓,卻顧不得擦拭,顯然正全力用針施為,立即明白眼下到了關鍵時刻。
天衣無敵,但眼下天衣卻有縫隙,孫思邈的破綻就是斛律琴心,孫思邈用天衣劍術能退敵,卻不能殺敵,當然已是強弩之末。
一念及此,那老者一揮手,眾人再上。
一時間半空霍霍刀光,嗤嗤劍響,片刻工夫,那六人連衝數次,但均被孫思邈迫回。
他們明知孫思邈運用的不過是條青色絲帶,可那青色絲帶揮動起來,縱橫捭闔,劍氣森然,每次刺出,必指他們的雙眸、喉間、太陽穴等要害。
有那老者出血的前車之鑑,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敢以身犯險,讓要害處被孫思邈的那條絲帶擊中。
如是者三,孫思邈不但額頭有了汗水,頭頂已有了蒸蒸熱氣。
他一手運劍退敵,一手運針救人,分心二用,均不能有絲毫差錯,極是耗費心神。
片刻後,他已針刺斛律琴心的天泉穴上,但呼吸已急,少有的氣息衰竭,暗自叫苦。
那老者陡然一擺手,其餘五人立退。
孫思邈劍勢收斂,不知那老者的用意,就聽那老者突道:「六甲御金。」
孫思邈心中微震,金針差點停了下來,斛律琴心昏迷之中,臉上立露痛苦之意。孫思邈長吸一口氣,再次捻動金針,可眼眸餘光已落在那六人身上。
其餘五人一聽那老者說出六甲御金四字,立即聚到那老者身邊,三人微蹲,兩人縱到那三人肩頭處站定,那老者卻是一個跟頭翻到最頂之上。
六人分三二一的順序排列,如同疊羅漢一樣,那老者幾乎要摸到了棚頂。
孫思邈凜然,知道六甲御金一術本是北天師道寇謙之的不傳之秘,威力極大,難道說這些人本是北天師道的門下?
那六人微一吸氣,室中陡靜。
孫思邈暗自驚凜,知道若讓這六人蓄力一擊,他絕難接下。
渡河為濟,擊其中流!
念頭一閃而過,孫思邈右手不停,左手一揮,喝道:「看針。」
數道金光倏然從他左手袖中飛出,直奔那佈陣六人,金針一齣,孫思邈臉色突變,叫道:「等等。」
那六人本是立在孫思邈青色絲帶擊不到的地方佈陣,做夢也沒想到孫思邈還有這招,陣勢微散。
那老者眼見金光如電而到,聽孫思邈呼喝,心道等什麼?難道等你金針刺瞎我的眼睛?
危機關頭,他忘記自己身在最高之處,縱起再躍,「砰」的聲響,腦袋已撞在房梁之上,隱隱作疼。
那金針一閃即逝,沒入他的小腿,卻不及頭頂之痛。
那老者縱起時,百忙之中還能向下望去,陡然間心中一寒。
只因他縱起時,有一灰衣人突然閃入房間,在那剎那間連揮五拳,拳拳擊中他五個同伴的背心,卻只發出「砰」的一聲響。
那五個黑衣人全力對付金針,不想身後突然來了敵人,均被一拳擊中,悶哼一聲,滾倒在地,縮成一團,五官溢血,眼看活不成了。
那老者身形正落,見那灰衣人連發五拳,竟斃了五個同伴,力道之猛,手段之狠,簡直駭人聽聞。
卻見那灰衣人身一縱,已向他衝過來,一拳揮出。
那灰衣人招式並不詭譎,但幹勁利索,拳快如電。
孫思邈目光一閃,又道了聲:「且慢。」
那老者這才明白,孫思邈方才的「等等」二字,卻是向灰衣人所說。
那灰衣人本如龍騰虎躍,聽孫思邈喝止,擊出一拳終於稍慢了片刻,那老者才得以一掌擋在胸口。
又是「砰」的一聲響,那老者手骨盡數碎裂,慘叫一聲,被灰衣人打出了窗外,落在長街之上。
那老者心下駭異,重重摔在長街之上時,吐了口鮮血,不顧街上人詫異的目光,還能立即起身,身形閃動,消失不見。
那灰衣人到了窗前,本要追下去,聽孫思邈又道:「莫要追了。」
灰衣人緩緩止步,似有不解,但終於望向了孫思邈,本是凌厲的雙眸中卻帶分溫暖:「先生,你沒事嗎?」
那人正是張仲堅。
孫思邈微笑點頭,右手一直未停,起針又刺在斛律琴心的天池要穴之上。
有張仲堅護法,孫思邈心無旁騖,呼吸漸轉平靜,不多時,再起金針,同時拔出一直刺在斛律琴心大椎穴上的金針,一掌拍在她的後心。
斛律琴心嬌哼一聲,一口血噴出,落在木板之上,甚是鮮豔。
孫思邈見了,微舒一口氣,暗想道,她心蠱已被我驅出了八成,不足為患,至於孤獨迷情蠱如何來驅,恐怕還要大費周章,但此事畢竟不那麼急迫。
斛律琴心緩緩睜開雙眼,微有茫然,顯然不知怎麼回事,突然身軀一顫,感覺到視窗吹來的冷意,才發現自己外衫已去。
孫思邈將她外衣取來,為她披在身上。
斛律琴心本待伸手去接,可心蠱才去,渾身乏力,只能任由孫思邈將外衣披在身上。
冷風從破爛的窗戶倒卷而入,頗有涼意,她卻感覺渾身有些發熱,垂下頭來,一時間忘記了身在何處,發生了什麼事情。
張仲堅目光從她身上掠過,皺了下眉頭道:「我差點壞了事情。」
「什麼?」斛律琴心才發現張仲堅也在,臉上微紅,垂下頭來。
「怎麼?」孫思邈目光卻在望著地上斃命的五個人。
張仲堅見孫思邈神色惆悵,遲疑道:「先生怪我出手太狠了嗎?」
孫思邈苦澀笑了下,眼見五人橫屍在地,心中有些異樣,頓了片刻,皺眉道:「這些人究竟是什麼來歷呢?」
這兩日之內,他竟連碰到兩次刺殺,對手要除掉他的用意不言而喻。
可對手是哪個,他卻不能肯定。
「不是李八百派來的嗎?」張仲堅聽出孫思邈的言下之意,反倒有分詫異。
「為什麼這麼說?」孫思邈道。
張仲堅看向斛律琴心,苦笑道:「昨晚她碰到了我們……」
將昨夜發生的事情簡略提及,張仲堅又道:「這些日子我反覆在想先生的話,覺得先生說的沒錯,冤有頭、債有主,此事只和斛律明月有關,斛律琴心不過是奉命行事,她不是個壞人。」
斛律琴心雖垂著頭,卻將一切聽到耳中,聞言心中一暖。
瞥見孫思邈眼中的讚賞和鼓勵,張仲堅心中也暖,說道:「我不贊同他們殺了斛律琴心,李八百居然並不反對,只是說大計未成,絕不能讓斛律琴心逃走。」
「於是李八百讓你看著斛律琴心,你卻放走了她?」孫思邈終於明白事情始末。
斛律琴心聽到這裡,想到問題出在什麼地方:「這些也在李八百的算計內?」
一想到這裡,她不能不感慨這個李八百心機之深,讓人難以想象。
張仲堅嘆道:「只怕真是這樣。我放你走後,越想越有問題,想李八百如此機心,怎麼會想不到我會放你走呢?」
頓了片刻,張仲堅又道:「我想通這點後,立即趕來追你,我想你只怕會先找先生。」
斛律琴心臉又發紅,暗想孫思邈不解我意,這個張仲堅倒對這其中關係看得清楚。
「我趕來時,就看到先生救你,見到那幾人正要圍攻先生……我很少見到先生這麼吃力的時候。」張仲堅道。
斛律琴心明白過來:「他們故意讓我逃走,卻早在我身上下了毒。他們算定先生會救我,這才派殺手來除先生?這本是連環算計?」
心中驚駭,悄然望了孫思邈一眼,緊了下身上的衣裳,斛律琴心不知心中究竟什麼滋味。
張仲堅點頭道:「多半是這樣。」
孫思邈暗想,斛律琴心中的兩種蠱毒,心蠱才是敵手下的,他雖明知這點,卻沒說什麼。
斛律琴心望向張仲堅道:「你見先生應付得如此吃力,只怕對方功夫極高,這才下了辣手?」頓了片刻,咬牙道,「這幫人明明見先生在救人,還來殺先生,絲毫沒有惻隱之心,死了也是罪有應得。」
張仲堅知道她是為自己辯解,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孫思邈心道,你們真以為我不殺人,就一定頑固不化?事可從權,張仲堅出手狠辣情有可原,我怎麼會怪他?
沉吟片刻,孫思邈道:「可我總覺得,這件事不見得是李八百所為。」
「為什麼?」張仲堅、斛律琴心異口同聲道。
在他們看來,這件事已蓋棺定論,不用再想了。
孫思邈皺眉道:「李八百若想我死,算到我出手救人,為何不親自動手來殺我?」
斛律琴心本以為事情瞭然,聽到這裡也感覺有些蹊蹺。
來的六個殺手雖然不差,但顯然遠不及李八百親自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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