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抉擇

李八百原來竟想暗算蘭陵王?

他諸多算計,每提出一個計謀,都有些讓人很是意外。

眾人一聽,臉色各異,但不能不說李八百此舉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齊國眼下以斛律明月最為強悍,但斛律明月畢竟老了,漸退幕後,齊國剩下的年月,當然以蘭陵王第一。

若能暗算蘭陵王,對斛律明月打擊當然極大。

「蘭陵王若死,斛律明月必亂,他一亂,我們就有機會。」李八百望向王遠知,沉聲道,「想王兄因兄弟被陳頊猜忌,可若能插手除去蘭陵王,必定會讓陳頊另眼相看。」

王遠知沉默下來,不能不說李八百說的極有道理。

陳國的大敵本來一直是周國,陳頊的仇敵也一直是宇文護。

可已有風聲傳出,宇文護死了,是被宇文邕殺了。

這個訊息天下百姓信了,道中人卻多半不信,很多人都懷疑宇文護死在孫思邈之手,但一直沒有明證。不過對陳頊來說,誰殺死的宇文護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宇文護死了。

宇文護一死,周、陳矛盾就少了很多。

陳頊多疑,但也有雄心,一直要證明自己,他接下來的時間當然是要做出一番功績,證明自己不愧是江南真正的天子。可誰都清楚,陳頊如果要北伐,目標肯定是過江後徑直面對的齊國,而不是遠在關中的周國。

蘭陵王若死,齊國勢力大衰,對陳頊來說絕對是天大的好事。

葛聰突道:「可蘭陵王如果死了,我們就要防備斛律明月的瘋狂報復。」

眾人不寒而慄,齊國最有希望的高澄死了,齊國追殺道中人長達二十年之久,高澄的兒子蘭陵王若死了,天知道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裴矩淡淡道:「斛律明月已非當年的斛律明月。」

「不錯,他老了。」李八百眼中精光閃動,「這些年來,他竭盡全力,也奈何不了我們就是明證!」

轉望眾人,李八百問道:「諸位想必贊同兄弟的主意了?」

葛聰神色有些不情願,似乎此行亦非本意,可見李八百咄咄逼人的目光,強笑道:「想殺蘭陵王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我們連他在哪裡都不知道呢?」

李八百淡淡道:「這點葛道長倒不用擔心,兄弟已經探明,就在明日,他就要回轉鄴城!」

斛律琴心詫異非常,心想蘭陵王行蹤一向隱蔽,這次迴轉鄴城也是斛律明月突然的決定,李八百怎麼會知道得這般確切?

她震驚之下,身形稍移,她待得久了,渾身僵硬,脖頸竟然發出「咯」的一聲輕響。

那聲音雖輕,可斛律琴心自己聽到,卻如沉雷響在耳邊。

此中均是道中高手,任何一個她都難以應對,若被他們發現行蹤,她可說是九死一生。

火堆還在燃著,「噼啪」作響,掩蓋了旁處細微的響動。

聽李八百又道:「斛律明月為了樹立蘭陵王的威勢,每次在蘭陵王突然迴轉鄴城時,都會為他造勢……這次當然也不會例外……」

斛律琴心見對方竟沒察覺到自己藏匿在暗處,輕舒了一口氣。

她以往拒絕深想許多事情,但這次聽到李八百所言,不知為何,突然想到當初在張家時,張裕對蘭陵王說過的一句話——你不過是個斛律明月扶植起來的傀儡罷了。

她心絃顫動,隱約間想到什麼可怕的事情。

不過這裡危險非常,她不敢再想,暗萌退意,無論如何,她都算打聽到李八百的計劃,只要她能夠離開這裡,她甚至能夠扭轉她自己的命運。

一念及此,斛律琴心有分振奮,留意身邊的地形,只想悄然後退離去。

她緊張地望著火堆旁的眾人,突然發現有點異樣。

火堆旁少了一人。

李八百、裴矩、王遠知、葛聰和張仲堅均在,可她直覺中就是感覺少了一人。

斛律琴心轉念間,驀地察覺,少的是那個鄭道人!

鄭道人身為樓觀道的道主,在通天殿的時候,就和牆頭草一樣,唯唯諾諾,這次到了這裡,更少吭聲,這樣的一個人,本來就少被人留意。

這樣的一個人,又會去哪裡?

斛律琴心想到這裡時,驀地一陣心驚,她感覺到背後有人!

吃驚之下,她再顧不得隱瞞行蹤,霍然扭頭望去,就發現鄭道人正立在她的身後。

斛律琴心驚凜交加,立即反手拔劍,劍才出,琴聲將發之際,鄭道人五指已抓到她的咽喉。

她來不及出劍,只能一個倒仰翻了出去,可不想鄭道人屈指一彈,一股青煙到了她的鼻尖。

她躲避雖快,但還是吸進半點青煙,只感覺天昏地暗,不由暗自叫苦,當初她就因此栽在裴矩手上,這次竟還是無法避過。對付道中之術,她經驗遠遠不足。

「倒下。」鄭道人冷哼一聲。

他聲到人到,一掌切向斛律琴心的脖頸。

斛律琴心一咬舌頭,精神微振,軟劍一抖,竟還能刺出一劍。

「嗤」的聲響後,鄭道人肩頭著了一劍,鮮血溢位,可那軟劍也被鄭道人擊飛了出去。

斛律琴心軟劍一失,頭暈腦脹,人在地上晃了幾晃,就仰天倒了下去。

李八百等人根本動都未動,臉上甚至有了分哂然。

他們未將斛律琴心看在眼中,認定鄭道人一人可以解決斛律琴心,是以根本不打算出手,卻不想鄭道人這般沒用,雖擒住斛律琴心,居然還掛了彩。

鄭道人臉上有些掛不住的樣子,悶哼一聲,不等軟劍落地,長袖一拂,竟將軟劍卷在袖中,再是一抖,軟劍激飛電閃,直刺地上的斛律琴心。

斛律琴心眼前迷糊,見軟劍飛來,不想會死在自己的劍下。

她心中有分苦澀,腦海中電閃過破釜塘木屋前的景象……

那一刻,她只是在想,就算他會坐在桌子對面,我也再做不了稀飯。

眼看軟劍就要將斛律琴心釘在地上時……

「當」的一聲響,火光四濺。

一點黑影飛來,擊在軟劍之上,竟將軟劍硬生生地砸偏尺許。

「嗤」的聲響,軟劍刺在斛律琴心身旁的雪地上,顫顫巍巍。

那點黑影也落在地上,滾了幾滾,翻了兩翻,原來不過是枚銅錢。

斛律琴心一怔,不知這時會有哪個出手,可再也支撐不住那股眩暈的感覺,閉上了雙眼。

鄭道人臉色改變,緩慢地轉頭向銅錢飛來的方向望去,方才他擲出軟劍並未用全力,但對方竟能用一枚銅錢擊偏劍尖,力道之深,運勁之準,簡直可說是駭人聽聞。

王遠知、裴矩看著那枚銅錢,眼中也露出驚詫之意。

鄭玄看的是李八百。

李八百也在看著那枚銅錢,見鄭道人望過來,李八百哈哈一笑道:「道長不要看我,我沒有這麼大的本事。」

鄭道人脖頸一寸寸地扭轉,目光終於落在了張仲堅的身上,嗄聲道:「是你?」

他滿是不信的口氣,實際上不止是他,所有人都有點難信——難信幾個月前還是渾渾噩噩的無名之輩,如今竟然有這麼高的功夫。

「是我。」張仲堅道。

「你什麼意思?你不知道她本是斛律明月的細作,她聽到我們的事情,很可能壞了我們的大事?」鄭道人咬牙道。

裴矩一旁道:「鄭道人說的不錯,這女的叫斛律琴心,本是斛律明月的義女,這次潛來,顯然要對我們不利。」

山風呼嘯,凜冽如刀,所有人的目光比刀光還要冷,那一刻全釘在張仲堅的身上。

張仲堅竟能鎮定自若:「我只知道她不該死,該死的是斛律明月。」

裴矩目光一閃,淡淡道:「聽張大俠這麼說,蘭陵王似乎也不該死了?」

眾人色變,轉瞬間將張仲堅圍在當中。

如果張仲堅不贊同李八百行刺蘭陵王的計劃,那就是他們的敵人。訊息若洩漏,只怕他們人人寢食難安。這一刻,要殺斛律琴心反倒是次要的事情。

張仲堅依舊未動,只是道:「是。無論別人怎麼想,但我要殺的只有斛律明月!」

王遠知冷冷道:「你以為你是誰?」

「我不是誰,我是張仲堅。」張仲堅昂首道,「王遠知,你若是不服,大可動手!」

王遠知勃然色變,忍不住上前一步。

張仲堅緩緩道:「可你不會冒險的,是不是?你中了家父的生死判,雖用茅山道術剋制住毒性發作,但若不得我龍虎符籙化解,始終是修行的致命之患。」

王遠知額頭上有黑氣一閃,放聲長笑道:「你想威脅我?」

他雖在大笑,可誰都聽出他笑得有分勉強。

「我不想威脅你,只想告訴你,我死了,對你並沒有好處。」張仲堅淡淡道。

王遠知悶哼一聲,卻知道張仲堅說的是實情。

當初張季齡破禁制瀕死一擊,王遠知猝不及防,已中了張季齡的算計。王遠知這次前來,一方面是為陳國盡力,另外一方面,就是找張仲堅尋求破解生死判之法。

他早看出張仲堅眼下意志極堅,為復仇性命都可不要,但他大好的前途,肯定不想和這種人做個生死較量。

張仲堅轉望李八百道:「李八百,你來找我,除了想利用我,當然還想從我身上得到家父藏的財富了?」

李八百嘿然一笑:「張大俠明白人說的就是痛快話。」他倒是直認不諱,目光從張仲堅手上的碧玉扳指上掠過。

張季齡身為江南首富,這些年斂財難以盡數,雖已身死,但在死前已將財富轉移大半,眼下誰都清楚,除了張仲堅,沒人知道財富在哪裡。

眾人都是道中之人,可要成大事,財富也很重要,張季齡留下的那筆財富,對眾人顯然是個極大的誘惑。

葛聰聽到這裡,更是睜大了眼睛,口水幾乎流了下來。

「因此不到魚死網破的時候,你不會和我翻臉的。」張仲堅緩緩道,「更何況你還要利用我來對付斛律明月?」

李八百撫掌大笑道:「我當然不會和你翻臉了,不過你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張仲堅目光遊轉,落在斛律琴心的身上,緩緩道:「意思很簡單,我不想和你們翻臉,可也不想讓她死。」

裴矩眼中露出分訝然,已明白張仲堅的用意,卻從未想到以前那莽撞小子竟也有這般心機。

斛律琴心刺探他們的秘密,本是必死無疑,張仲堅雖說早非從前的冉刻求,但若說要從眾人手上救出斛律琴心,也是力所不能。

可張仲堅輕易幾句,先將王遠知、李八百兩個最主要的人物穩住,只剩下裴矩、葛聰、鄭道人三人,無疑容易對付很多。

在場眾人若論心機,當然遠勝旁人,均明白張仲堅的意思。

葛聰嘿然一笑道:「我是個生意人,生意人素來喜歡和氣生財。」

張仲堅也不看他,只等裴矩的答覆,他當然知道裴矩是個深不可測的人物。裴矩若是動手,他能救斛律琴心的希望不大。

裴矩目光轉動,看眾人表情各異,突然擺手笑笑:「我對斛律琴心沒有興趣。」

眾人一聽,目光立即落在鄭道人的身上。

鄭道人肩頭還在流血,神色本是憤怒,可見眾人望來,微吸一口氣,輕淡道:「我們當然還是要聽八百兄的看法了?」

他這麼一說,顯然是不敢和張仲堅交手,卻把燙手的山芋丟給了李八百。

眾人心中對這個鄭道人多少有些輕視,暗想鄭玄是樓觀道的道主不假,但看其言行本領,似乎連葛聰都不如。

寒風凜然,吹得火焰亂舞。

李八百的眼中突然有分古怪,沉默許久,這才笑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看此情形,張大俠不出十年,只怕就又是一個斛律明月。」

裴矩眼中寒光一閃,若有所思。

李八百悠悠道:「只可惜的是,以張大俠的這種行事方法,只怕活不過十年!」

山風益冷,吹得天地萬物瑟瑟發抖。

斛律琴心醒轉的時候,身上卻沒有凍僵的感覺,她一睜開眼就見到火堆燃盡,只有餘煙渺渺,給嚴酷的冬日帶來一些溫暖。

她仍在昏過去的地方,她略有詫異,顯然沒想到自己還能醒過來。

這些人怎麼可能放過她?

身上雖還有分麻痺,但她還能勉強站起,舉目望去,見到天色發白。

她竟昏迷了一夜,今天是蘭陵王迴轉鄴城的日子?他們去行刺蘭陵王了,可他們怎麼會放過她?

斛律琴心大惑不解,可知道眼下第一要務就是趕回鄴城。

她才要舉步,突又頓住,扭頭望向身旁不遠的一塊大石,石上坐著一個人,正在望著她。

「張仲堅?」斛律琴心失聲道。

石上的張仲堅目光復雜,卻未說什麼。

「是你救了我?」斛律琴心流露分感激之意,當初在建康時,她感覺最對不起的有兩個人,一個是孫思邈,另外一個就是張仲堅。

張仲堅本把她當作朋友,可他臨別時,已和她斷了交情。

她本以為再見張仲堅時會勢成水火,卻不想他竟能從李八百等人手中救了她。

但張仲堅怎麼會有這種本事?

事實雖在眼前,斛律琴心卻有懷疑。

「我沒有救你。」張仲堅道,「他們只讓我看著你,不要讓你逃了。」

這是李八百的條件,張仲堅其實也有些意外,沒想到李八百居然這麼好說話。

斛律琴心一顆心沉下去:「看到什麼時候?」

「他們的意思是……等到他們行刺蘭陵王成行的時候。」張仲堅眼中有分古怪。

斛律琴心焦灼萬分,試探道:「那我……若想逃走呢?」

在李八百面前,她當然不會說出這種話,可面對張仲堅,她還是覺得可以嘗試。

「你可以試試。」張仲堅輕淡道。

斛律琴心沉默下來,如今的張仲堅再非昔日的冉刻求,她絕非他的敵手。頓了許久,斛律琴心誠懇道:「張仲堅,我知道你想找我義父報仇……可是……」

「你認為我不應該這麼做?」張仲堅霍然望來,眼眸中帶著紅日跳破陰霾的那種執著。

斛律琴心沉默許久才道:「我沒這麼說。」

她能怎麼說?該還是不該?她也無法判斷!很多事情,不同人來看,就有不同的答案。

她只是道:「可蘭陵王畢竟和你沒有什麼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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