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你要和他成親了?」張仲堅突道,聲音中有點怪異。
斛律琴心感覺全身有些發熱,卻不能否認。
「你喜歡的是蘭陵王?」張仲堅又問。
斛律琴心忍不住道:「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張仲堅盯著她的眼眸,一字字道:「這和我沒什麼關係,但和先生有關係。」
「你錯了,這件事本和孫思邈也沒有任何關係!」斛律琴心大聲道。
可一個人有的時候聲大,並不代表她的堅強,相反在暗示她的軟弱。
張仲堅扭頭去望那初升的太陽,突然道:「蝶舞死前,曾經見過我一面……」
斛律琴心微怔,望著那堅強卻又抑鬱的臉龐,心中突然有分傷感。
蝶舞突然死在建康,這件事出乎人的意料,在斛律琴心的心中,一直是個疑案。
「那時我真傻……」張仲堅澀然道,「我喜歡她,我一直喜歡她,為了她我不惜做一切事情的,但她喜歡的是蘭陵王。」
斛律琴心臉色微變,失聲道:「你說什麼?」
她記得張三曾說過這件事,但她那時根本沒把此事放在心上,此刻聽張仲堅重提,驀地發現其中很有些問題。
張仲堅望著朝陽,低聲道:「她曾對我說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去見蘭陵王,有人答應過她,如果她能做成一些事情的話,會幫她去見蘭陵王。」
他陷入回憶,卻沒有留意到斛律琴心嬌軀瑟瑟發抖。
蘭陵王如那黑夜中炫目的焰火,吸引著無數美麗的飛蛾,還有蝴蝶。
「我也一直以為她喜歡的是蘭陵王……因此我喜歡她,卻從來不敢表達愛意……在建康時,她特意來見我,之後就到了張府,變成了張麗華……」
斛律琴心臉色更白,心中卻只想著一個問題,張麗華絕非蝶舞,那張麗華去了哪裡?
「然後蝶舞就被陳兵射死了。」說到這裡,張仲堅嘴角抽搐下,喃喃道,「我後來無數次想起當初的情形,我肯定她也是喜歡我的,可我為何不敢說出心意呢?」
沉默片刻,他這才做出結論道:「因為我很自卑,我怕失望,我怕失敗。」
扭頭望向斛律琴心,張仲堅緩緩道:「我至今仍很後悔,當初我若不讓蝶舞離去,說不定結局就會完全兩樣。」
斛律琴心只聽到自己內心在喊,不會的,結局還是會一樣。
她心中驚懼又起,可始終不明白自己在怕什麼!
「你知道我為何要和你說這些?」張仲堅道。
斛律琴心搖頭,有分困惑。
「很多事情,錯過了就錯過了,甚至連改正的機會都沒有,我不想你也如此。」張仲堅緩緩道,「你走吧。」
「什麼?你說什麼?」斛律琴心一怔,有點不信自己耳朵。
張仲堅苦澀笑笑,卻不再說什麼,只是扭頭望向朝陽。
東方日起,有金色的光輝鋪在了張仲堅的臉上、身上,帶分溫暖,也帶分朦朧……
斛律琴心驀地明白過來,驚喜道:「你要放我走?」
她這才記起自己還有要事去做,那一刻迫不及待要走,可只走了兩步,又頓了下來。
「我走了,你怎麼辦?」
張仲堅放了她,那李八百、鄭道人等人怎麼會放過張仲堅?
「要不,你和我……」斛律琴心說了幾個字,立即頓住,她本想讓張仲堅和她一起去找斛律明月。
有斛律明月在,對付李八百等人當然並不困難。
可她當然明白,張仲堅要見斛律明月,只會分個生死。
心中後悔,斛律琴心改口道:「張仲堅,你……為何要放我走?」
「為了一個信心。」張仲堅緩緩道。
說話間,腦海中閃過孫思邈當初客棧裡對他說過的話——記住,你是張仲堅!
他確信自己是張仲堅。
「信心?」斛律琴心顯然不明白。
「是的,為了先生的信心。」張仲堅道,「先生有信心,他知道很多人身不由己,知道有些人行事並非本意,但他堅信這些人能找到自己,我不想讓他失望。」
斛律琴心一震,眼見日頭高升,只怕蘭陵王已進鄴城,再顧不得多說,飛奔下山,徑直向鄴城的方向跑去。
她本疲憊無力,但事態急迫,迫出她的全部潛能。
冷風如刀,刮在臉上,她內心卻是火熱。
她奔跑途中,回憶張仲堅最後說的話,忍不住想到,孫思邈也早知道我是斛律明月所派的人,可他什麼也沒說。
他為了什麼?
他知道我身不由己,他也知道我並非本意,他希望我找到自己?可究竟怎麼才算找到自己?
念頭翻來覆去之際,斛律琴心心情激盪,卻終於進了鄴城。
見鄴城秩序井然,並無大軍前來的跡象,斛律琴心鬆了口氣,只感覺一顆心劇烈地跳動。她無暇去想許多,立即直奔孫思邈所在客棧。
等衝到那四通客棧的時候,已日上三竿。
她早知孫思邈所住房間,幾乎毫不猶豫地衝到他的門前,那一刻只覺得面紅心熱,一顆心幾乎要跳出喉嚨。
拍了下房門,感覺聲音都已嘶啞,斛律琴心低聲道:「孫思邈?」
房門開啟,孫思邈望見斛律琴心的時候,眼中閃過分詫異,他並未想到斛律琴心會來找他!
斛律琴心顧不得細說,徑直道:「李八百、王遠知等人已到了鄴城,他們今日恐怕要刺殺蘭陵王高長恭!」
頓了下,感覺額頭汗下,斛律琴心急迫道:「你能不能去救他?」
「為什麼……找我?」孫思邈皺眉道。
他自然有遲疑的理由,這裡是鄴城,是齊國的天下,關鍵是斛律明月也在!如果事實真如斛律琴心所言,她只要通知斛律明月,斛律明月自然會處理一切。
斛律琴心忍不住心酸,暗想你真不知道我為何找你去救蘭陵王?
蘭陵王今日迴轉鄴城,很快就要娶我,但我不想嫁!
我若不想嫁,只能說服蘭陵王悔婚。
你若救了蘭陵王,說不定可以此為籌碼,讓蘭陵王不要娶我。
女人心,海底針,她心思曲折,可怎麼有勇氣說出自己的真正用意?只感覺心口越跳越快,斛律琴心再也忍耐不住,嘶聲道:「因為我想……」
她只說了四個字時,孫思邈臉色鉅變,突然一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低聲道:「不要說話。」
斛律琴心周身發熱,可被他神色所攝,又有些發冷,那片刻她差點懷疑眼前這人並非孫思邈。
孫思邈從未有如此緊迫肅然的時候!
可她轉瞬發現了問題所在,因為那一刻她的心跳有如擂鼓般劇烈,她甚至懷疑下一刻她的心臟會從嗓子裡蹦出來。
她是一路狂奔而來,有些氣喘,但無論如何,她心跳都不應如此劇烈。
她想到這裡時,就感覺周身一震,嗓子發熱,一口血就要噴了出來。
孫思邈立即出手,一指戳在她喉下的天突穴上。
他出手極快,斛律琴心甚至根本來不及反應,就感覺血液突凝,渾身一震,心跳也似停了一停。
「你……」斛律琴心想要說話,卻發現聲音已啞。
在那片刻的工夫,孫思邈右手拉住斛律琴心的左手,左手如彈琴般從斛律琴心的手臂掠上。
斛律琴心的心跳雖然還很劇烈,但多少清醒幾分,暗自駭然想道,難道我中了毒?不然怎麼會這種反應?
更讓她駭然是,是誰給她下的毒?難道是張仲堅?
她不願相信這個答案,也沒有工夫去想,因為在這一剎那,孫思邈已連點她手臂十二處要穴,再一反掌,拍在她頸部大椎穴上。
斛律琴心只感覺眼前一黑,就暈了過去。
孫思邈伸手扶住嬌軀,卻沒有半點旖旎之感,心中只在想,是孤獨迷情蠱發作的跡象,不止是孤獨迷情蠱發作,還有心蠱催動,是以才發作得這麼猛烈!
原來他雖詫異斛律琴心的到來,可畢竟是天下無雙的妙手,只聽斛律琴心說了兩句話時,就感覺她很有問題,再一凝神觀望她的臉色,立即發現她眼眶底下迅疾現出半弧月般的黛痕,同時兩耳耳垂變紫。
當初他曾在蝶舞身上見到過這種蠱毒的跡象,後來變故接踵而來,讓他無暇深究。
蝶舞已死,可他沒想到斛律琴心也會中毒,而且發作得這麼猛烈。
伸手抱起斛律琴心,將她平放在床榻之上,孫思邈一剎那有兩個難題。
聽斛律琴心說,蘭陵王有危險,她來這希望自己去救;可斛律琴心身上的孤獨迷情蠱發作,他必須施救,晚一步就算是他也回天乏術。
略作沉吟,立即做了決定,孫思邈手一展,有如髮絲般的金針現在手上,他先扶斛律琴心盤膝坐起,手腕一抖,金針刺在斛律琴心脖頸的大椎穴上。
微舒了口氣,他立即到桌案前執筆寫了幾個字,摺好走到門前。
見樓道有個夥計探頭探腦地向這個方向望過來,似被這裡的變異驚動,孫思邈招招手,那夥計過來道:「客官,有事嗎?」說話間還忍不住向房間裡看了眼,再看孫思邈的眼神有些異樣。
孫思邈不理他的念頭,沉聲道:「我要救人,你立即把這封信送到將軍府,交給斛律將軍。」
見那夥計吐了下舌頭,似欲拒絕,斛律明月威震天下,尋常的一個夥計怎敢去見?
孫思邈卻顧不得許多,沉聲道:「你說信是孫思邈讓你交給他的,他一定會見你。」拿出錠銀子道,「這是報酬,斛律將軍正在等訊息,這信你若交不到斛律將軍手上,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那夥計駭了一跳,慌忙接過信,飛快地下樓。
孫思邈苦澀笑笑,並不想如此嚇人,但如今事態緊迫,讓他也顧不了許多。
拴上房門,孫思邈迴轉到床榻前,去掉斛律琴心的外衫,露出她凝脂的肩頭。
有幽香暗傳,斛律琴心皓白如雪的肌膚現在孫思邈的眼前時,讓孫思邈也怔了下。
他自行醫以來,素來奉行「大醫精誠,千金一命」的原則,在他眼中對病人也一直一視同仁,認為「華夷愚智,普同一等」。
金針在手時,他眼中的對方只有有病無病之分,可此刻見到斛律琴心這般模樣,心中還是難免有分異樣。
但很快收斂心神,孫思邈暗想,斛律琴心中了孤獨迷情蠱,本來此蠱發作緩慢,只在某些特定時刻才會發作,但她除了中了孤獨迷情蠱外,還中了一種心蠱。
這種心蠱可迅疾地激發孤獨迷情蠱的發作,若要救斛律琴心,當用釜底抽薪之計先除心蠱!
他思緒轉念間,手中金光閃現,不知哪裡暗藏的金針現在指端,片刻間就在斛律琴心的手陽明經、手太陽經、手少陽經上刺了十二根金針。
此三經為手三陽經絡,由手入腦。
孫思邈深知蠱毒無論對心對腦,均有極大的傷害,這才當機立斷,隔斷蠱毒入腦路線,斷其腑臟交匯。
常人當經絡執行通暢,才能無恙,但這刻蠱毒發作,孫思邈反其道行之,卻是為了抑制蠱毒的發作。
片刻工夫,他已作好了驅蠱的準備,手一展,又有根金針在手,可他卻猶豫片刻。
他眼下當務之急就是先除心蠱,心蠱動力一去,孤獨迷情蠱就算不除,發作也會減緩,對斛律琴心的危害也沒有那麼迫切。
但要除心蠱,就要從手厥陰心包經入手,施針很費工夫,最關鍵的一點是不能被人打擾,若是中途停針,斛律琴心立即有性命之憂。
向房門望了眼,又見斛律琴心眼下、耳垂凝紫發黑,甚至印堂上都有紫氣閃現,孫思邈長吸一口氣,知再不能耽擱,手中金針飛快在她手指的中衝、關衝穴輕刺一針。
有兩滴血珠冒出,竟泛著紫色的光澤。
孫思邈片刻間收斂心神,又運針刺在斛律琴心手心勞宮穴上,輕輕捻動,同時留意著斛律琴心的脈跳。
斛律琴心雖在昏迷中,但秀眉緊蹙,似仍不堪蠱毒發作的痛苦。
但孫思邈三針下去,她眉心已經微舒。
孫思邈知治法得當,金針拔出,又刺在她手腕的大陵穴上。
手厥陰心包經關係人體的臟腑和三焦,流動方向是從心入手至中指中衝穴,分注手無名指的關衝穴,交於手少陽三焦經。
人體三焦素來極為神秘,手厥陰心包經承三焦之前,關係重大,在體表起於天池,止於中衝。
孫思邈就要從中衝穴循心包經反刺到天池穴,幫斛律琴心洩出心蠱。
有血滴再次滲出,孫思邈緩緩起針……
他雖不過刺了數針,但極為耗費心神,遠比他當初救活那棺中的母子還要吃力。
就在這時,突然有腳步聲傳來,到了他的房門前停下。
孫思邈雖全力幫斛律琴心驅蠱,但聽覺仍是敏銳,聽到那腳步聲低細,竟非一人來此,微皺了下眉頭。
那腳步聲極低,來人竟是高手,而且不止一個高手。
怎麼會有這多高手來到這裡,他們是敵是友?
只不過猶豫剎那,孫思邈再次運針,又將金針刺在斛律琴心左手臂的內關穴上。
斛律琴心痛苦之意又減了一分,可房門「咯」的一聲響,竟然開了。
孫思邈心中凜然,他當然知道自己閂了房門,來人根本不敲門,竟用利刃削斷了門閂進來,顯然是來意不善,甚至可能要對他下手。
可他怎能停手?
剎那間,房外進來了六人,個個身著黑衣,蒙著臉孔,有如幽靈般到了床榻前。
孫思邈額頭微有汗水滲透,他腦海中立即想到了一個問題,斛律琴心中了心蠱絕非偶然,而是對手下的一個圈套——針對他的一個圈套。
他們的目標是孫思邈!
他們知道孫思邈會幫斛律琴心解毒,他們也知道解心蠱時,孫思邈再無反擊之力,因此他們來了,就要趁這個機會除去孫思邈。
孫思邈若是停手,斛律琴心立即會死,但他若不停手,他如何來應對敵手?
那時候死的不僅是他,斛律琴心一樣會斃命。
那一剎那,孫思邈想明白事情的關鍵所在,他實難以抉擇。
十三年前一個錯誤的決定,讓他陷入十三年的自責,到如今他終解開了枷鎖,可他沒想到,如今又有這般選擇擺在他面前。
「嚓」的一聲響,一個黑衣人已經拔刀。
刀光雪亮,窗外雪冷,斛律琴心臉色雪一樣的蒼白……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如同崑崙頂那常年不化的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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