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矩沒有說明他們是誰,可似乎也不必說明,除了天師門下六姓之家外,似乎沒有哪個還堅持四道合一,天下太平。
但孫思邈還是問道:「他們是誰?」
「孫兄何必明知故問?」裴矩哂然一笑。
孫思邈搖頭道:「絕非明知故問,而是一定要清楚才好。而且我也不明白,他們為何要選我呢?」他臉上迷霧又起,那是他思索的時候,慣有的表情。
「在破釜塘清領宮內,選誰做宗主的確是個難題。」
裴矩也忍不住嘆口氣,似乎感慨短短幾個月內的物是人非。
「天師六姓之家,帛家道的帛錦被斛律明月收買叛變,又被李八百砍了隻手,難成大器,已被排除六姓之內。江南葛家渾渾噩噩,葛聰也沒什麼雄途大志,只知道唯唯諾諾。」
孫思邈突然想到葛聰當時在建康說的話——不但四道道主名頭在下沒想過,這天師六姓,在下也早不想當了。
天師六姓曾經是個榮耀,可如今卻變成了一些人的包袱。
裴矩繼續道:「如今天師六姓,其實只剩下龍虎宗、李家道、茅山宗和鄭玄統領的樓觀道,勢力之衰,可說是前所未有。」
他說的鄭玄,顯然是通天殿裡的那個鄭道人。
「有時候衰弱未見得是壞事。」孫思邈緩緩道,「閣下也算少見的奇才,豈不聞古人曾言‘物壯則老,是謂不道’,北天師道那般規模,不也轉瞬煙消雲散?」
裴矩眼皮似乎跳了下:「我來這裡,不是要和孫兄討論玄學。」
「我說的也非玄學。」孫思邈若有所指道。
沉默片刻,裴矩緩緩又道:「如今六姓之家僅存四道,鄭玄是個牆頭草,能得一道道主之位就會滿足,龍虎宗當然是支援孫兄的。」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忍不住道:「張仲堅眼下和你們一起?」
其實這件事他早就想到了,張仲堅還是張仲堅,但腦海中也夾雜著張裕的想法,他要復仇,一定會藉助李八百等人的力量。
他雖明白這點,但並沒有刻意阻止,因為他知道,有些事是擋不住的。
裴矩微笑道:「不錯,龍虎宗現在以張仲堅為首,他或許還不如張裕,但假以時日,能力還會在張裕之上。」
沉吟片刻,又道:「李八百還在猶豫,但已請我傳話,只要孫兄點頭,他一定會支援孫兄。」
「得張仲堅、李八百支援,再許諾鄭玄個條件,王遠知就算不同意,也得同意了?」孫思邈問道。
裴矩道:「不錯。更何況王遠知對孫兄才能也挺佩服的,倒有意和孫兄切磋一下。」
「因此你們的意思是,我要當宗主,就要和王遠知比一場?」孫思邈沉吟道。
裴矩目光微閃:「我等之中,若論能力,當以孫兄和王遠知為翹楚,宗主之位,當然是在你們二人中產生。」
孫思邈突道:「這麼說,王遠知也到了鄴城?他也和你們在一起?」心中暗自凜然,望向窗外,天有月,但也有云。
建康、江陵的風雨,似乎已匯聚到了鄴城,而且前所未有的兇猛!
裴矩含糊道:「只要孫兄有意,我等自會安排你和王遠知相見的。」
孫思邈笑笑,目光那一刻帶分銳利:「我很奇怪一點事情,不知可否問問閣下?」
「孫兄儘管問。」裴矩爽快道。
孫思邈卻知道這表面的爽快下不知掩藏著多少秘密,輕聲道:「李八百、王遠知、張仲堅或者鄭玄,對重振天師大道有興趣,不足為奇,因為他們都是道中之人。我奇怪是,閣下在這裡又充當了什麼角色?」
裴矩臉色微變,眼眸中有光芒閃動。
「閣下似乎不屬六姓之家人物,這般熱心又是為了什麼?」孫思邈又問。
裴矩沉默許久,反問道:「這和重建天師大道有關?」
見孫思邈亦沉默,知道他在堅持,裴矩嘆口氣道:「孫兄這麼聰明,怎麼會想不到,或許只是因為在下心熱,不滿斛律明月所為,這才為各位奔波了。」
望見孫思邈的目光很奇怪,裴矩不由道:「孫兄為何這麼望著我?」
「你認為我會信你說的?」孫思邈反問道,心中在想,這個裴矩和李八百看似不同,但狡猾之處,還過李八百。
裴矩故作不悅,冷笑道:「那孫兄有什麼別的解釋嗎?」
「有!」
孫思邈沉聲道,他說得如此堅定,竟有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裴矩心中一顫,只感覺在那深邃的眼眸中,一切似乎都無所遁形,可還是不通道:「那我可真要洗耳恭聽了。」
孫思邈緩緩道:「我和閣下見面的次數不多,但可以肯定的一點是,閣下和楊堅很熟,一直在為楊堅效力。」
「廢話。」裴矩哂然道。
「閣下也和李八百很熟,不然當初也不會喬裝成無賴送信,聯手李八百暗算我。閣下甚至和李八百在清領宮圖謀,演一齣天公將軍復活的戲,若無默契,難以如此。」
裴矩話都懶得說,可不屑之情溢於言表。
孫思邈未被激怒,緩緩又道:「閣下後來也去了建康,可早在那之前,就喬裝成魏登隱矇騙陳叔寶,和李八百聯手,所圖深遠,讓人歎服。」
裴矩冷哼了一聲,臉色在燈火下有些陰晴不定。
「閣下和李八百顯然很熟絡,但後來看起來,閣下投靠了周國,但李八百卻有點不像……我一直懷疑李八百的真正目的。」
裴矩眼角跳了下,立即問:「你說他有什麼真正目的?」
孫思邈搖搖頭道:「不好說。」心中卻有些詫異,因為他感覺裴矩對李八百的做法似也不算贊同。轉瞬又道:「但這些事實都說明,閣下和李八百很熟悉,有默契,而且多少有些信任。」
「這又能說明什麼?」裴矩還在笑,可笑容多少有些不自在。
每次和孫思邈交談時,他都滿懷戒備,含糊其辭,可孫思邈偏偏能從他所言中推出無數有用的資訊。
孫思邈本是道中對往事瞭解最少的人,可不到數月的工夫,孫思邈漸漸比任何人都要明瞭。
這種睿智,裴矩很是畏懼。
「李八百為人多疑,能讓他信任的人實在不多。」孫思邈緩緩道,「因此我冒昧推測,你和他很可能早就認識。」
裴矩哈哈大笑道:「我還以為孫兄會有什麼高見,不想得出這種無用的結論。」
「是嗎?」孫思邈不為所動,「我如果再說出一件事,你說不定就知道有用無用了。」
見到裴矩微眯如針的目光,孫思邈緩緩道:「白天時我曾見過斛律明月,問了他一件事情,昔日北天師道被滅時,朝廷榜單上那一百零六人是否全部被他所殺?」
「他怎麼說的?」裴矩問道。
他聲音還是平靜如舊,但桌案下的拳卻已握緊。
「他說沒有將那些人殺乾淨。」孫思邈盯著裴矩,不放過他任何細微的表情,他看不到裴矩的手掌,但知道裴矩在握拳。
他是個高手,他也是個神醫,對方身體的任何一點變化,他都能作出幾分推測。
「他說的話你也信?」裴矩譏消道。
孫思邈笑了:「他的話最少比閣下和李八百要靠譜些,因為他在這件事情上沒有必要撒謊!」
斛律明月或許不會認錯,但做過的事情,他不屑否認。
沉默片刻,孫思邈做出了結論:「因此我想,在當年齊國滅道一事中,那一百零六個人中,肯定有幾個逃過斛律明月的追殺。」
喃喃自語道:「聽聞當時北天師道的高手有雙子、三官、四御、五斗……」
他看似隨意敘說當時人物,卻不漏過裴矩的細微表情。感覺提及雙子時,裴矩嘴角似乎抽搐下,說及三官的時候,裴矩眉頭又跳了下。
但當他提及後面四御、五斗的時候,裴矩又恢復了常態,冷冷道:「還有什麼六丁七星八將九曜眾多高手,不知道你認為哪個逃走了?」
孫思邈心中暗想,他故意提及六丁等名,顯然是混淆視線,看其表情,難道說眼前的裴矩和雙子三官有關?
可他並不說破,只把疑問藏下,微笑道:「我如何知道呢?不過我想逃走的人或許躲到了六姓之家,甚至當上了一道之主,或許逃到了周國……他們其實對重建四道八門興趣不大,因為他們對太平大道遠沒有對北天師道有興趣,他們對斛律明月一直懷恨在心……因此一直鼓動天師六姓和斛律明月做對。」
裴矩一點笑容都沒了,他看著孫思邈的表情很古怪,像詫異,像驚疑,也像有點欽佩。
許久,他才道:「逃到六姓之家當上一道之主的人當然是李八百?」
「那逃到周國的,或許是閣下?」孫思邈反問道。
不聞裴矩回答,孫思邈徑直道:「因此你和李八百本來都是北天師道座下的高手,也是同門師兄弟,李八百才會和你聯手,你也才會如此奔波,不知道我這次猜得可對?」
窗外北風呼嘯,吹得油燈閃爍不定,如同當年的謎案點點。
房中靜寂得聽得到燈芯爆裂的聲音。
許久,裴矩才道:「你怎麼猜到這點的?」
「李八百用的是寇謙之的祭刀。」孫思邈淡淡道,「我只在想,他或許和北天師道有些關係,再加上我從冼夫人那裡得到了當年齊國滅道的原因,才會這麼猜想。」
裴矩望向那燈芯,本是大志的眼眸中,突然有了分烈火燃燒的光芒。
「已經過去了二十年……」他喃喃道,「當年高澄遇刺引發滅道慘案到如今,已過了二十年……」
他對孫思邈一直戒備重重,但在這一刻,卻陷入了恍惚之境。
「一百零六個頂尖高手,同門師兄弟,死的死,亡的亡,散的散,逃的逃……」
「昔日風光得受萬人敬仰,後來變成過街老鼠,惶惶難以終日……」
「當時就死的人還好些,可那些逃走的人受到的折磨,你是永遠難以想象的!」
孫思邈靜靜地聽,並沒有反駁。
「很多人都以為事情過去了,死的人就死了,北天師道偌大的威勢,最後也不過如過眼雲煙……」
孫思邈眼露惆悵,過去的事情並未過去,甚至會更兇猛地反撲回來。
因為有些人一直都記得!
「可我忘記不了,很多人都忘不了!」燈光淡了,可裴矩眼中烈焰更濃,他霍然望向了孫思邈,嗄聲道:「那死去的人如果有你的兄弟,你的親人,你的師尊,你會不會忘記?」
孫思邈沉默許久:「不會。」
「我也不會!」裴矩說的每個字都代表他的決心。
「因此你和李八百處心積慮做的事情,並非是建立太平大道,而是尋找幫手來對付斛律明月?」孫思邈緩緩道,「因此你們挑撥王遠知和陳頊的關係,只為了王遠知加入你們?你投奔楊堅,或許認為他才能幫你復仇?你們開始暗算我,本想得到如意,現在讓我當宗主,只不過是給我一個誘餌,讓我和斛律明月交手?」
孫思邈一連串的問題問出去,裴矩一個都沒答,他只是喃喃道:「這世上本沒有如意——或者說,沒有我們想要的那種如意,是不是?」
孫思邈心中突然有分怪異的感覺,他在想李八百當初向他追要阿那律一事。可不待多想,就聽裴矩又道:「如今天下,能勝過斛律明月的只有你。」
「閣下未免太高估我了。」孫思邈澀然道。
「絕非高估。」裴矩疾聲道,「憑你連過宇文護四大高手的攔阻,我就知道你本事絕不在斛律明月之下。」
「無論我和斛律明月誰強誰弱,我絕不會出手。」孫思邈道,「我向來覺得出手並非解決問題的根本方法。」
裴矩放聲長笑:「那你認為怎麼來解決問題?讓我們一個個送上門去,讓斛律明月屠戮嗎?」
孫思邈緩緩道:「當然不是如此。我在嘗試解決,只希望你們都能給我一些時間。」
裴矩突然頓住了笑,像在思考孫思邈的回答,可不過片刻,他就搖頭道:「沒有時間了,你可以慢慢來,我們卻不行。」
孫思邈道:「你們沒試過,怎知不行?」
「有些事情,不用試,也會知道結果。」裴矩冷然道。
孫思邈輕嘆一聲,記得斛律明月當初對他的答覆也是如此。
或許很多事情,無論如何努力,註定只有一個結果?
裴矩又道:「如此看來,你也不準備當太平大道的宗主了?」
「我從未想過當什麼宗主。」孫思邈道。
裴矩眼中厲芒一閃,看起來要立即出手的樣子,油燈倏暗。
孫思邈坐在那裡,頭髮絲都沒動一根。
良久,裴矩突然笑了,他笑容一起,又恢復了灑脫:「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既然如此,告辭了。」
他站起來施施然一禮,轉身出了房門,居然不再勉強孫思邈,就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
孫思邈扭頭望向了窗外,夜深沉,風蕭蕭,他的臉上又浮現出了迷霧——他漸漸接觸到當年謎案的核心癥結,但漸漸地又發現,這根本就是死結!
長夜漫漫,可終究有天亮的時候,斛律琴心一直在望著窗外。
她目光透不過窗紙,可思緒卻早飄過窗紙高牆……
東方欲曉時,她眼眸中卻有幾根血絲,顯然一夜未眠。
等見到窗紙發白那一刻,她這才緩緩站起,秀眉蹙著,依舊想著心事。
她一個晚上,只想著三句話。
高長恭後天就要到鄴城了……
婚事不容改變,除非高長恭反悔!
我該怎麼辦?
她不知怎麼辦,她前所未有的猶豫,她當初在周營的時候,毅然地離開孫思邈,本決定去做一件事情的。
悔婚!
她那時候前所未有地堅定,心情和在破釜塘時的完全兩樣。可在破釜塘時,她向孫思邈提及願望,是不想孫思邈進入一個早就埋伏好的圈套,這次她要悔婚,還是為了孫思邈。
她心情或許不一樣,但心意始終未變。
但她迴轉鄴城見到義父的那一刻,事情又完全變了樣。
和每次完成任務一樣,她將一路所見所聞向斛律明月詳述,但有意無意地隱瞞了斛律雨淚的事情。
她只強調孫思邈的確和太平道有關,但絕不會對齊國造成威脅,甚至孫思邈所為,對齊國有利。
她說得問心無愧,斛律明月聽過了卻沒什麼表情。當時她就想提及悔婚一事,她一直否認自己是為了孫思邈,但否認並不代表不存在。
她一直沒有機會向斛律明月提及悔婚一事。
這些年來,斛律明月對她著實不錯,她不習慣說,也不忍說,可在昨夜再見孫思邈時,她冷漠的外表難澆滅心中的火熱,她終於鼓足了勇氣將心事說出來,卻不想得到個難以改變的結果。
幾個月前,這個結果或許讓她沉醉,但到如今,卻變成了一種折磨。
她在房間內走來走去,感覺陽光透窗而過的時候,才發現已到了午時。
明日的這時候,蘭陵王就會迴轉鄴城了。
她想到這裡的時候,再也按捺不住,悄然出了將軍府,上馬向城南奔去。
蘭陵王從衡州迴轉,必經城南十數里外三臺山附近的官路,她就在那裡等候蘭陵王——只要蘭陵王反悔,她還有機會。
斛律琴心策馬經過一條長街的時候,微停了片刻。
她抬頭望了下路旁的四通客棧,她知道孫思邈就在這客棧裡休息,要不要去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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