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轉念間,她就催馬奔過了那客棧,她決定見了蘭陵王后,再去見孫思邈。
北風如刀,心中卻是火熱,斛律琴心一路到了城南,終於稍喘了口氣,平復下激動的情緒,從城門緩緩而過,突然蹙了下眉頭。
雖是冬日,但正值午時,客商百姓出入城門的人很多。她目光掠遠,蹙眉只因為在人潮中看到一個人——一個身著藍衣的人。
那是裴矩!
裴矩也在鄴城,他出城做什麼?
斛律琴心轉念之間,裴矩已消失不見,她牽馬出了城,舉目遠眺,很快發現裴矩向東南方行去。
他人雖走遠,但藍衣一點在雪地上頗為顯眼。
斛律琴心上了馬,向南方行了幾步,又勒住了馬,抬頭看了下天。
天色尚早,蘭陵王如果是明天到達鄴城,這時候還遠在路中,要不要跟過去看看裴矩的行蹤?
只是轉念間,她已打定了主意,翻身下馬,亦向東南方行去。
讖語一事是否和裴矩有關?昨夜刺客是否就是裴矩?她一念及此,心中火熱。
昨夜她主動向斛律明月提出要查此事,不過是想為悔婚一事爭取籌碼,她感覺有些對不起義父的一片苦心。
一個人往往是一個不經意的決定,就能改變一生,她卻沒有想到過,這個決定引發的劇烈變故,讓她亦是難以想象!
她棄了馬,等裴矩藍色的身影消失不見時才開始追蹤,她畢竟是斛律明月培養出來的親信,追蹤本事亦是一流。
方才她留意了裴矩鞋子的樣式,向東南走去的人不少,但也絕不算多,雪地上足跡凌亂,她很快發現裴矩的腳印,摸了下腰間的軟劍,悄然跟了過去。
當初她被張裕擒住,暴雨梨花暗器雖然失去,但軟劍一直還在。
她知道裴矩身手極高,不會比李八百弱,她此行敗露,也是極為兇險,但一想到揭穿裴矩陰謀的結果,忍不住心熱,咬牙追了下去。
裴矩的腳印一路向東南行去,前方有山丘起伏,那腳印就向那山丘行去。
斛律琴心發現這點,心中微動,她知道那有讖語的血石就在這附近的山中出現,難道說,這讖語出現,真的和裴矩有關?
留意下地勢,斛律琴心不敢跟著那腳印徑直入山,只因裴矩若是上山,只要回頭一望,就可能發現她的影蹤。
立即迂迴兜了個大圈,從旁側的荒山過去,等入了山裡,天色已暗,山風凜冽,吹得人的心都冷了下去。
斛律琴心暗自蹙眉,舉目望去,卻再發現不了裴矩的行蹤,甚至腳印都發現不了一個。
她心中叫苦,卻不想就此放棄,在山中行了許久,只感覺荒山淒冷,要在這裡找個人,希望極為渺茫。
正猶豫時,突然見到遠處山腰有火光一閃,她心中微凜,立即向那裡去。
越近火光處,她越是心驚,不知道那裡是謎底還是陷阱?
轉念之間,為求保險,斛律琴心依舊迂迴從山側上了山,再從山上反下近了那火光,遠遠望見,裴矩坐在一處背風的山壁前,生了一堆大火,正在火上烤著什麼。
有香氣隨風傳來,斛律琴心嚥了下唾沫,心中微有失落。
難道說裴矩來到這裡,不過是打獵烤些野味?
轉瞬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斛律琴心知道這個裴矩和李八百一樣,所到之處,定有算計。她伏在遠處悄然看著,一直等到月上中天時,只見裴矩吃飽了伸了個懶腰,好像要休息的樣子,不由暗自叫苦,幾乎懷疑她的判斷。
就在這時,就聽裴矩笑道:「既然來了,還藏著做什麼?」
斛律琴心一驚,以為自己行蹤暴露,未待決定的時候,就聽裴矩對面暗處有人道:「裴矩,就你一人到了嗎?」
聲音才落,一人到了火堆旁。
那人虯髯滿面,身材魁梧,斛律琴心見了,差點叫了出來。
那人正是張仲堅!
裴矩見張仲堅驀地前來,龍行虎步,氣勢威猛,眼眸中有精光閃動,微笑道:「張大俠近日似又有奇遇,早非昔日帳下阿蒙了。」
其實不但裴矩詫異,斛律琴心見張仲堅驀地出現,也是驚詫萬分。她不但驚奇張仲堅會和裴矩一起,更吃驚張仲堅身上的一股氣勢。
她當然知道張仲堅得張裕以醍醐之法傳授龍虎秘術,早就今非昔比。
可張裕給人的印象是鬼氣森森,張仲堅給人的感覺卻是蘊藏著一種悲壯沉鬱!
若論威猛,張仲堅當然還遠不及斛律明月,可不知為何,斛律琴心只感覺,只要給張仲堅十年的時間,他甚至可望趕超斛律明月。
究竟他身上發生了什麼變化,讓他有如此巨大的改變?
張仲堅不但氣勢改變,說話的口氣也非往日的嬉笑戲謔,他凝望裴矩,冷漠道:「我來不是聽你廢話的。」
裴矩眉一挑,似有怒意,可不知為何,心中對這以前輕蔑的小人物竟有了分忌憚。
「張大俠只是需要等,我等卻需要謀劃聯絡的。」
裴矩道:「八百兄竭盡心力,還在聯絡幫手……」看了眼天色,笑道,「此刻只怕也快要到了。」
他話未落,張仲堅閃身回頭望過去,就見山腳有人影數點,正向這裡奔來,哼了一聲。
裴矩在張仲堅閃身時,眼中突露殺機。
他本自負之人,素少服人,眼見張仲堅武技如此精進,看起來竟不差張裕,難免生起除去之心,不然他當初也不會對孫思邈數次下手。
但他見張仲堅雖向山下望去,但無論手足之勢,均是隱而不發,如龍隱雲霧、虎盤山川,並無破綻,知道張仲堅再非以前的毛頭小子,對他很是提防,終於放棄出手的打算。
斛律琴心見二人均是留意山下,悄然又向前走了幾步,躲在大石旁,一顆心怦怦大跳。
她見山腳下那幾點人影腳步迅疾,來勢極快,不但詫異這幾人究竟是哪裡的高手?同時又在擔憂這些人匯聚在此的用意。
不到片刻,那幾點人影已到了火堆旁不遠,零散分開而立。
天雖冷,斛律琴心見了那幾人,手心卻微冒冷汗,來的四個人中,她竟認識三個——這三人她都在通天殿內見過。
這三人都是六姓之家的人物,李八百、葛道人,還有樓觀道的鄭道人。
第四人氣度從容,葛衣羽冠,斛律琴心雖從未見過此人,但已猜到這人是哪個。
果不其然,就聽裴矩笑道:「八百兄果然好本事,竟然把王道長都請到了鄴城,這些年來,茅山宗除了桑洞真能帶人到了江北,再無人敢如此接近鄴城了!」
斛律琴心立即想到,這人果然就是王遠知!裴矩看似感慨,實則用的是激將法。
王遠知冷哼一聲道:「裴矩,你當初喬裝魏登隱陷害我,我還沒有跟你算賬!」
他說話間,上前一步,神色不善。
當初李八百曾鼓動桑洞真加入六姓之家反叛一事,害桑洞真身死,而早在這之前,就曾聯絡裴矩離間陳叔寶、陳叔陵兄弟,此事不但讓這兩兄弟勢如水火,更讓茅山宗百口莫辯。
此事如今看起來雖平息,但王遠知對裴矩、李八百所作所為顯然頗為不滿。
斛律琴心微喜,她雖不明白這幾人之間詳細的恩怨,但感覺這幾人並不齊心。
裴矩神色不變,淡淡道:「難道說八百兄辛辛苦苦找尋王兄來此,就是為了和我算賬嗎?」
李八百哈哈一笑,突然上前一步,向王遠知深施一禮。
他本倨傲不羈之人,向來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中,這會突對王遠知如此恭敬,倒讓所有人出乎意料。
王遠知側身不受他的大禮,皺眉道:「做什麼?」
李八百道:「還請王兄原諒小弟一時心切,這才做了錯事。」
王遠知冷哼一聲,卻不言語。
李八百目光閃爍,突笑道:「王兄可曾記得孟子曾說過一句話——‘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原來你們是看我太過安樂,因此給我找些憂患的。」王遠知冷笑道。
李八百嘆息道:「話不中聽,但事實的確如此。想天師六姓之家,分崩離析,只有王兄所在的茅山宗一家獨大,若不銳身赴難,舉旗反抗斛律明月,只怕六姓之家被滅不遠了。」
頓了片刻,一字字道:「傾巢之下,並無完卵,王兄真以為遠在江南,斛律明月就不會對付茅山宗了嗎?」
斛律琴心聽到這裡,不能不感慨這個李八百狡詐非常,但若論攻心之術,也絕不簡單。
「你們怕我沒想到這點,才刻意提醒我,讓我受朝廷猜忌,這才決意和你們一起?」王遠知冷笑道。
李八百笑道:「說起王兄被陳國猜忌這件事,倒和張裕兄有關,王兄也知道,龍虎宗素來不喜歡和朝廷聯手,我們要和張裕兄一起,就不得不用些手段。」
向張仲堅望去,李八百嘆息道:「如今張裕兄仙逝,龍虎宗以張大俠為首,想必對這個念頭就淡了。」
他輕描淡寫地就將問題推到已死的張裕身上,渾然沒有半分責任的樣子。
張仲堅沉默無語。
王遠知的目光已望向張仲堅,其中閃過分古怪,斛律琴心遠遠望見,倒感覺王遠知對張仲堅興致不小。
李八百目光閃動,又道:「事已至此,埋怨無用,眼下最要緊的是重振四道……」看向裴矩道,「裴兄沒有把孫思邈請來,看來他對我們所為並無興趣了?」
裴矩搖搖頭道:「孫思邈說王兄若來,他就不會參與我等行事的。」
「他真的這麼說?」王遠知皺眉道。
裴矩神色勝過十足赤金:「本來我不想說出此事,只怕王兄以為我挑撥離間。不過我是性情中人,實在忍不住不說,孫思邈自負清高,其實本性懦弱,要論勇氣,那是遠遠不及工兄。」
張仲堅眉頭一皺,神色不悅。
斛律琴心望見張仲堅神色,想起他曾經說的話,黯然神傷。張仲堅說的不錯,在這世上,或許只有張仲堅才對孫思邈赤誠一片,並無半點機心。
李八百立即接道:「不錯,因此我等為了王兄,只能捨棄孫思邈了。」
這二人一唱一和,說得倒是天衣無縫。
王遠知神色卻如寒雪般,冷冷道:「你等以為我和桑洞真一樣,輕易就聽你等的蠱惑嗎?」
李八百含笑道:「兄弟怎敢呢,兄弟說的可是真心真意。」
「你們真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的用心?」王遠知緩緩道。
李八百還在笑,可目光中卻沒半分笑意:「我等是何用心呢?」
王遠知冷冷道:「我若猜測不錯,李八百……還有你……」伸手一指裴矩道,「你們二人多半是當年北天師道的門下。」
眾人均是詫異,斛律琴心本凍得全身發僵,聽到這裡,心頭狂震。
李八百和裴矩竟然都是當年北天師道的高手?
他們原來一直都是斛律明月追殺的物件?
斛律明月說的原來沒錯,他並沒有把當年北天師道的一百零六高手殺個乾淨,還剩下幾人,一直在暗中活動。
王遠知又道:「你等的目標並不是重建四道八門,再興天師大道,而是想找斛律明月報復,因此你等才四處興風作浪,蠱惑旁人和你們聯手對付齊國!」
火光中,裴矩臉色陰晴不定,李八百又笑:「就算這樣,又能如何?王兄,我方才就已說過,我們目標本是一致的,對手都是斛律明月。」
「可你們的目標,未見得是我的目標。」王遠知淡漠道。
葛聰一直在王遠知身邊不遠,他本是笑容滿面,這次前來卻有點愁眉苦臉,聞言立即道:「王兄說的不錯,其實恩怨早遠,生意人和氣生財,何必總是打打殺殺呢?」
李八百笑道:「葛道長不想打打殺殺是好事,可天底下並非每個人都像葛道長這麼想了,比如說斛律明月。王兄來此,利大於弊,不然怎會來此?」
「怎麼個利大於弊呢?」王遠知目光一閃。
李八百環望眾人道:「無論如何,各位都是不能否定,我等和斛律明月早就勢不兩立,我等就算不找他的麻煩,他總有一日也要殺了我們。今日我等還有機會齊聚,有一搏的機會,但若等他各個擊破,那隻能坐以待斃。」
見葛聰皺眉,李八百道:「葛道人不要以為在江南就天高皇帝遠,帛錦不也是到了江南,還不是被斛律明月算計?」
眾人沉默,不能不說李八百言之有理。
李八百又道:「因此我等可能目的不同,但聯手才有生機。」
頓了下道:「王兄,兄弟我並不諱言,的確和北天師道有些關係,但六姓之家也好,南北天師道也罷,起源本從天師,血脈一家。兄弟目標是斛律明月,並非四道宗主一位,此事若成,兄弟當諸位面前立誓,當推舉王兄為四道宗主,若有食言,天誅地滅!這是王兄和我等聯手的第一個好處。」
眾人聽他立誓誠懇,多少有些動容,王遠知臉色也稍緩和。
李八百見狀繼續道:「王兄志存高遠,當然未見得對這些虛名有興趣,但天師門下,本以振興太平大道為目的。我等此行若成,王兄還有第二個好處。」
就算王遠知都忍不住道:「是什麼?」
他雖貴為茅山宗道主,但若說對四道宗主一位並沒有去想,倒是假話。
「只要我等成功,陳頊肯定對王兄另眼相看。」李八百緩緩道,「當初兄弟一步走錯,害王兄被陳頊猜忌,兄弟一直想要補過這個錯誤。」
裴矩突然插嘴道:「到時候王兄不但是四道宗主,還能身兼陳國國師一位,要說超越寇謙之,也非絕無可能。」
眾人均是動容,就算斛律琴心都不能不說,李八百、裴矩說出的條件極具誘惑。
這數百年來,茅山宗在時人眼中,又叫南天師道,南天師道雖有發展,但在世人心中,還是不能和寇謙之的北天師道相提並論。
若能超越寇謙之,王遠知就可說是道中第一人,這種榮耀,讓王遠知怎不心動?
只有張仲堅態度冷漠,好像在聽,又像根本沒有把一切放在心上:「和他說這麼多做什麼?這件事,他本來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王遠知目光如針,倏然釘在張仲堅身上:「看來你對我很是不滿?」
張仲堅緩緩道:「不錯,事成後,我還要和你作個了斷。」
當初張裕是中王遠知禁制,又被葛聰九字真言所傷,這才身死,張仲堅當然記在心中。張季齡、蝶舞身死,或多或少也和王遠知有關。
往事如刻,張仲堅從未忘記。
王遠知淡淡道:「其實不必事成後,如今你我就可以作了斷!」
「你敢嗎?」張仲堅神色有著說不出的冷漠。
所有人都有些吃驚,不想張仲堅竟有如此膽量,居然敢向茅山宗第一高手挑戰。
王遠知臉色未變,但眼中隱約有分不安。
他當初甚至對張裕都敢下手,為何會對張仲堅如此畏懼?斛律琴心身在局外,冷眼旁觀,益發覺得其中局面微妙。
李八百眼中閃過分詭異,打破僵局道:「兄弟這般辛苦將各位找來,不是為了自相殘殺,卻是想各位攜手做大事的。」
一直默不作聲的鄭道人突然道:「還不知道八百兄的大事是什麼?」他看似牆頭草,但輕輕一句話,就將話題岔開。
斛律琴心聽到這裡,更是側耳傾聽。
葛聰突道:「可是要殺斛律明月?」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有些發顫。
張仲堅眼眸一亮,可其餘眾人都是臉色改變,李八百沉默許久才道:「我的確也想殺了斛律明月,可現在還不是時機。」
「那什麼時候才是時機?」張仲堅冷冷道。
李八百笑道:「張大俠不急,這裡的諸位,只怕就你一心想和斛律明月對決……」
眾人聽到這裡,聳然變色,再看張仲堅的神色已大不相同。
這些年來,道中高手可說被斛律明月追得狼狽不堪,但從未有人敢向斛律明月挑戰,這個張仲堅竟敢?
聽李八百又道:「可報仇不見得一定要殺了他,還有很多手段。」不待張仲堅反對,李八百凝聲道,「兄弟召集各位來此的目的,本是想對蘭陵王下手!」
斛律琴心嬌軀微震,花容色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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