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營救

張仲堅遲疑道:「或許因為李八百分身乏術?」

「他的目標本是蘭陵王!他刺殺蘭陵王去了?」斛律琴心這才想到自己來此的用意,失聲道,「先生,你沒有去救蘭陵王?」

她實在多此一問,孫思邈當然無法分身行事。

孫思邈道:「我讓夥計去給斛律將軍送信……」他說到這裡,突然吸了口涼氣,神色凜然。

李八百如果算定張仲堅會放走斛律琴心,就有十足的把握讓他的計劃不會洩漏,孫思邈知道自己恐怕走錯了一步。

果然,張仲堅皺眉道:「我上樓的時候,樓下有官兵盤查,說有一個夥計死在了樓下。」他心中凜然,猜到那夥計恐怕就是孫思邈託付的那個。

不待再說,樓梯口有繁沓腳步聲傳來,不少齊兵湧到門前,喝道:「怎麼回事?」

方才房間內打得天翻地覆,那老者從視窗跳出去,驚動了官兵,上樓來盤查。

斛律琴心顧不得許多,一把拉住孫思邈道:「你和我去見義父。」

她那一刻心情急迫,唯一的念頭就是先救下蘭陵王,而只有斛律明月才明確知道蘭陵王眼下在何處。她不再想嫁給蘭陵王,但她畢竟不想蘭陵王死的。

孫思邈望向張仲堅道:「你在這裡等我。」

他本還有些事情要說,但早就被斛律琴心拉出了房間,那為首官兵還想攔截,斛律琴心手一晃,拿出一面令牌喝道:「將軍令,無有不從。」

那官兵駭了一跳,知道斛律琴心手持令牌是將軍府所出,此令一齣,鄴城守備均要奉令行事。

斛律琴心也不廢話,急徵兩匹快馬,和孫思邈各騎一匹,急奔將軍府。

孫思邈出客棧前,望見樓下斃命的夥計正是自己請求送信的那個,不由黯然。他翻身上馬,眉頭緊鎖,只感覺這兩日發生的事情關聯緊密複雜,而幕後圖謀,卻讓他猜測萬千。

客棧離將軍府路程不遠,二人很快到了將軍府前,斛律琴心飛身下馬,直衝府內。

斛律明月威震天下,但府邸防範並不森嚴。

他這種人,當然不用許多兵衛來保護。

孫思邈憂心忡忡,下了馬後,踱入庭院中,竟也未遇什麼攔阻。

將軍府空空蕩蕩,少有人蹤,孫思邈暗自皺眉,感覺有點異常。

腳步聲響,斛律琴心衝了出來,訝然道:「我義父不在。」

在她想來,蘭陵王今日回返鄴城,斛律明月多半在府中等候蘭陵王回來,眼下斛律明月會去哪裡呢?

孫思邈見她俏臉通紅,額頭汗珠細細,忍不住道:「你中的蠱毒並未盡去,要小心調養才好。」

斛律琴心聽出他的關切之意,嫣然一笑,再沒有昔日冷冰冰的模樣。她那一刻心中只是想,有你在我身邊,我又怕什麼?

轉瞬想到當前形勢緊迫,斛律琴心著急中帶分困惑:「義父會去哪裡?蘭陵王什麼時候迴轉?李八百他們會不會改變計劃呢?」

她雖也聰明,但實在無法揣摩李八百這種人的心思。

孫思邈目光微閃,緩緩道:「其實我倒覺得你不用太過擔心……」

「為什麼,你難道不擔心?你來鄴城,不也是為了蘭陵王?」斛律琴心詫異道。

孫思邈道:「蘭陵王若沒有入城,必在軍中。想軍營戒備森嚴,李八百雖說神通廣大,可要潛入軍營行刺,絕非易事。」

「蘭陵王若入城了呢?」斛律琴心蹙眉道,「當初慕容家出手行刺,若非蘭陵王武功高強,只怕被他們得逞了。慕容家的人,卻絕對比不上李八百、王遠知等人。」

孫思邈心中暗想,這些事情你是意外得知,但像斛律明月這樣的人,平生在刀口行走,早就看作是家常便飯,見怪不怪了。

抬頭望天,孫思邈喃喃道:「這些日子來,鄴城並不平靜……」

或許一個不平靜,根本不能形容眼下的局面,眼下的鄴城可說是波濤暗湧、風雨將至。

他才到了鄴城,就掀開了齊國當年滅道的疑案,寇祭司死了,突然有讖語出現,矛頭直指斛律明月。

李八百、王遠知等道中高手匯聚城外,圖謀行刺蘭陵王。

先後兩撥人刺殺孫思邈,又要挑撥孫思邈和斛律明月交鋒。

所有的一切,錯綜複雜,但其中似又有一根線牽連……

斛律琴心很是詫異,不知道孫思邈怎能還如此淡定,他究竟在想什麼?

見斛律琴心焦灼,孫思邈安慰道:「斛律將軍身經百戰,不會對要發生的事情沒有防備的。」

「可是李八百要行刺蘭陵王的事情,義父不可能知道的。」斛律琴心擔憂道。

「蘭陵王迴轉鄴城的訊息,本來很少人知道吧?」孫思邈突然問道。

斛律琴心點頭道:「當然,樹大招風,蘭陵王眼下如日中天,想讓他死的人絕對不會少,因此蘭陵王行蹤,一直都是齊國的軍機秘事。」

「那慕容家當初怎麼會知道,早早埋伏呢?」孫思邈問道。風遺塵整理校對。

斛律琴心一怔,倒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半晌才道:「或許他們一直留意蘭陵王的動靜吧?」

「最近三年來,行刺蘭陵王的人可多嗎?」

斛律琴心想了許久:「似乎沒有幾件……」在她印象中,蘭陵王一直風光無限,在齊國極高威望,倒的確少聞被刺一事。

「按照你所言,要想暗算蘭陵王的從來不少,為何偏偏只有慕容家知道他的行蹤,提早埋伏?」孫思邈問道。

斛律琴心不解道:「你究竟想說什麼?」

孫思邈並未回答,沉思道:「李八百怎麼又能肯定蘭陵王的行蹤呢?」

這些都像是無關輕重的細節,但孫思邈顯然頗為看重,因為他知道迷霧重重,這些細節卻能推出很多有用的資訊。

斛律琴心微凜:「你是說,蘭陵王身邊有細作,洩漏了蘭陵王的行蹤?」

孫思邈目光一閃,喃喃道:「這當然也是一個可能。」

斛律琴心忍不住問道:「那還有什麼別的可能?」

「蘭陵王若回鄴城,依你看,會走哪裡?」孫思邈問道。

「他從衡州迴轉,應走南城門。」頓了下,斛律琴心補充道,「上次他從洛陽迴轉,走的也是南城。」

孫思邈喃喃道:「看來我們只能試試了。我去南城門看看,你留在這裡就好。」

他才要起身,就被斛律琴心一把抓住道:「……我和你一起。」她伸手抓住孫思邈的衣袖,很緊,不肯放鬆,腦海中突然又回憶起當初和孫思邈跳崖那一刻。

她這次沒有迴避孫思邈的目光。

孫思邈看了她半晌:「你心蠱未清,奔波傷神,對病情不利的。」

斛律琴心執著道:「有些事情,比命還要重要。」她秀眸凝波,少有地盯著孫思邈的雙眼。

孫思邈卻移開了目光,看了眼抓他衣袖的纖纖五指,點點頭,和斛律琴心並轡上馬,向城南馳去。

蘭陵王若入鄴城,必聲勢浩大,《蘭陵王入陣曲》全城盡聞,二人始終不聞樂聲響起,心中微松。

斛律琴心周身疲憊,但精神卻足,和孫思邈並轡而走,雖擔心蘭陵王遇到暗算,卻又希望這條路一直就這麼走下去。

孫思邈人在馬上,一直想著心事,突道:「你雖跟著斛律將軍有些時日,可顯然並沒有參與當初滅道一事了?」

「當然了。」斛律琴心微笑道,「當初滅道伊始,我還未出生呢。」

「因此你對北天師道知道的也不多?」孫思邈又道。

斛律琴心點點頭:「我能行事的時候,齊國已難見道人了,我當初奉令……跟蹤你的時候,才開始對道中一事有所瞭解。」

知道孫思邈並非閒談,定有所指,斛律琴心又問:「你想知道什麼?」

孫思邈沉默片刻才道:「道中有云,‘三為數之眾,九為數之極’,因此很多時候用數都和三九有關……」

斛律琴心越聽越奇怪:「那又怎麼了?」

「當年北天師道的道場由北魏移到東魏,在朝廷上榜的高人是一百零六人。」

斛律琴心記得孫思邈在將軍府時,對義父提及當年謎案時說過這些事情,不解他為何舊事重提。

「按照正常來說……北天師道應有一百零八人才對,這才合九之數。」孫思邈望天思索道,「據我當年所知,寇謙之成立北天師道時,道場中人的確有一百零八之數的。」

「好像少兩個人,那又如何?」

孫思邈沉默許久才道:「這兩人去了哪裡呢?為何後來北天師道寧可缺數,卻不補足這兩人的位置呢?」

斛律琴心雖也覺得奇怪,卻不解孫思邈為何在這時候突對這種問題有興趣,試探道:「或許可以問問我義父?」

「斛律將軍是否想到過此事呢?」孫思邈喃喃又道,心中卻在想,斛律明月肯定知道,這二十年來,道中每一人的底細,他都不會放棄調查的。

斛律琴心無法答覆,舉目望過去,見到城南在望,靜悄悄的絕沒有蘭陵王進城的跡象,不由輕舒一口氣。

可她氣還沒有喘完,臉色突變,只因為有樂聲已隨風飄來。

有琵琶聲響,鼓聲振作,號角長鳴,古樸雄厚又慷慨激昂。

是《蘭陵王入陣曲》!

樂聲一起,就代表蘭陵王已入了鄴城,斛律琴心久在鄴城,如何會不知道這點?

可讓她吃驚的是,樂聲卻是從遙遠的城西方向傳來!

張仲堅坐在客棧的房間中,皺眉不語。

客棧死了個夥計,房間內又死了五人,鄴城齊軍前來,自然大呼小叫,可那些人知道張仲堅和斛律琴心是一路的,多半和將軍府有關,見他沉默,竟不敢多問一句。

齊兵很快將五個死人抬了出去,屋中恢復了清靜。

不多時,有腳步聲響起,停在了門前,頓了片刻,那人推門而入。

張仲堅略有詫異,知道孫思邈不會這麼快回轉,舉目望去,目光微閃。

來的那人是店中夥計的打扮,可張仲堅一眼就認出那人是樓觀道的道主鄭玄。

張仲堅雖有錯愕,但亦在意料之中,一切如果均是李八百的安排,六個刺客中那老者逃走,李八百隻怕很快知道他在這裡。

冷冷地望著鄭玄,張仲堅盤算著他的用意。

他放走了斛律琴心,出手連殺五人。救了孫思邈,知道李八百這些人不會善了,但他亦知道李八百這些人雖過河拆橋的事做得不亦樂乎,但眼下李八百還沒過河,未見得會對他如何。

鄭玄微微一笑道:「張兄果然在這裡。」

見張仲堅不理他的廢話,鄭玄略有尷尬道:「八百兄沒有猜錯,他說張兄俠骨柔情不下張裕,一定會放了斛律琴心的。」

「於是他將計就計,利用我這點來暗算孫先生?」張仲堅反問道。

鄭玄微微一笑:「八百兄想什麼,我還真的猜不到。」

「那你來做什麼?」張仲堅看似淡漠,實則留意房外、屋頂、窗外的動靜,略有驚奇,鄭玄好似一個人來的。

鄭玄道:「我這人沒什麼本事,能做的就是跑跑腿,送送信。八百兄說了,其實殺不殺斛律琴心無關大局,更不應為了這個影響我等的大計……他想請張兄去個地方談談。」

見張仲堅沉默不語,鄭玄笑道:「張兄可是怕了嗎?」

張仲堅道:「你帶路。」

見鄭玄轉身出了客棧,張仲堅猶豫片刻,心道先生不知何事找我,可無論如何,我都不應將他扯到這個漩渦中。

微吸口氣,張仲堅大踏步地出了客棧,見鄭玄沿著長街一路向西行去。

二人一路沉默,將近過西城門長街時,鄭玄突轉入一偏街。

張仲堅看似冷漠,但知道與虎謀皮,一不小心說不定就屍骨無存,一直留意周圍動靜。

鄭玄到了街口的一家酒樓前止步,酒樓不大,黑底金漆大字,上書「鴛鴦樓」三字。

張仲堅見鄭玄上了酒樓,緩步跟了上去。

未及晌午,樓客稀少,夥計見鄭玄也是夥計的打扮,懶得理會,見張仲堅隨後,顧盼生威,倒是殷勤地上來問候。

張仲堅只說聲找人,和鄭玄上了二樓,見樓上空空蕩蕩,並沒有李八百的行蹤,皺了下眉頭。

鄭玄臉上也露詫異之意,奇怪道:「八百兄的確約我在此相見,怎會沒來呢?」招來夥計問了幾句,鄭玄搖頭道,「八百兄既然沒到,那我們在此等他一會如何?」

張仲堅一直留意著鄭玄的舉止,見他茫然的樣子不像是作偽,緩緩坐下來,突問道:「一直還不知道鄭兄為何要參與此事呢?」

他突然問出這個問題,絕非無因。

他早非當初那懵懂的冉刻求,知道齊國滅道後,北天師道門下東竄西逃,隨後託天師六姓之家庇護,結果斛律明月一律殺無赦,才引發天師六姓的反擊。

他雖有張裕的一些記憶,但仍舊只知這個鄭玄是關中樓觀道的道主,六姓之家最衰也是最名聲不顯的一姓,除此之外,他對鄭玄並不瞭解。

對於關中樓觀道,他經張裕醍醐授法,倒是知曉一些。

據《樓觀本起傳》記載:「樓觀者,昔周康王大夫關令尹之故宅也,結草為樓,觀星望氣,是命樓觀。」

傳言中,樓觀道創始人是老子化胡時隨身弟子尹喜所創,時代久遠。

但這種事信則有,不信則虛,張仲堅並不計較,只知道六姓之家的鄭姓後來入主樓觀,成為道主。

鄭玄先在破釜塘的通天殿出現,本像無足輕重的人物,又像事事漠不關心的高人,但他被斛律琴心刺了一劍後,在眾人心目中地位大跌。

但這樣的一個人,居然敢和李八百一夥,和斛律明月做對,畢竟是讓人奇怪的事情。

鄭玄似看穿張仲堅心事,苦笑道:「其實我不想來的,可是……八百兄一定要我來。」

他這麼一說,張仲堅倒有分恍然。

李八百決定讓一人做事,那人不做也得做,就算孫思邈這等人物都對李八百頭痛,鄭玄顯然也是逼不得已。

想到這裡,張仲堅倒有分感慨,心道天師六姓早分崩離析,各懷心思,什麼創立四道八門的雄途大計,看起來更像是鏡花水月。

鄭玄也似有分感慨,張望了下,突然低聲道:「張兄不覺得有件事有點奇怪嗎?」

張仲堅才要開口詢問,突然揚了下眉,向樓梯口望了過去。鄭玄立即住口,轉頭望去。

二人臉色均有分改變。

這二人眼下都為一道之主,天底下能讓這兩人驚詫的事情實在不多。

樓梯口不過走上來三個人,但顯然沒有李八百。

那三人一著黃衣,一穿青衣,另外一人衣白如雪,並肩上來,衣著奪目,但面容看起來倒是平淡無奇。

可張仲堅瞳孔已在收縮,他認得這三人——在響水集的時候曾經見過。鄭玄顯然也知道這三人的來歷——在清領宮他也見過這三人的同夥。

來的竟是五行衛中的三個——白衣金衛、青衣木衛和黃衣土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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