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將盡之時,孫思邈站在了江陵城前。
他從江陵城出去的時候,沒有人會想到他能活著回來,因此他站在江陵城外的時候,所有守城的陳兵都以為見了鬼。
陳國人並不知道只是這短暫的來回,不但周國軍營,甚至整個周國都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可他們知道,城外周國大軍未撤,他們就很難再放孫思邈入城。
誰都不確定孫思邈是不是變成了周國的人,說不定孫思邈這次是回來報復的。
畢竟當初陳國人將孫思邈送入了死地,而做過虧心事的人,總是會懷疑多一些的。
城守蕭思歸雖對孫思邈很有好感,眼下也不敢擅自做主,立即讓人去通稟淳于量,然後請孫思邈暫且等待。
孫思邈靜靜地站在城下,寇祭司就站在他的身邊。孫思邈無疑是個神秘的人物,可寇祭司的神秘之處,看起來更甚孫思邈。
可寇祭司卻沒有孫思邈的耐性。
他看起來很有些不耐之意,問道:「你既然決定要去見斛律明月,為何要回江陵?」
孫思邈道:「因為我不能確定……斛律明月是不是在鄴城。」
「為什麼?」寇祭司奇怪道。
「我只是推想,因此找淳于量問問。」孫思邈沉吟道,「欲速反不達,你若信我,不妨跟著我走好了。」
寇祭司想不通為什麼淳于量會知道斛律明月的行蹤,見孫思邈不再多說,冷哼了一聲,抬頭向城牆望去。
城牆處落下兩個吊籃,蕭思歸探出牆頭,高叫道:「孫先生……還有那個誰……請坐籃子裡,我們拉你們上來。」他搞不懂為何當初去了五個陳兵,眼下一個都沒回轉,更不知道寇祭司是哪個,只知道聽淳于量的吩咐。
孫思邈進了那籃子,寇祭司有些皺眉,但還是坐入了籃中。
二人被陳兵拉上了城牆,蕭思歸立即請二人下了城樓,才走出不遠,長街盡頭就有兵衛推著淳于量的輪椅前來。
淳于量見到孫思邈居然安然無恙,眼中閃過分奇異的光芒,忍不住又咳起來。
長街之上,百姓遠處指指點點,一時間不知究竟怎麼回事,可均離孫思邈遠遠的,如同躲避瘟疫一樣。
良久,淳于量這才止住了咳,緩緩道:「不想還能和孫先生再見。」他言語中當然有無盡的感慨和意外,還有著難言的困惑。
他雖自負才智算計,可絕未想到孫思邈能活著回來。
孫思邈輕淡道:「很多事情,只是想不到,卻未見得做不到了。」
淳于量捂著嘴,沉吟道:「孫先生這次回來……不知有什麼用意呢?」
「茅山宗的那幾個刺客死了。」孫思邈目光敏銳,看著淳于量的表情。
淳于量臉色有些木然,並沒有意外。
「這些都是在淳于將軍的意料之中?」孫思邈緩緩道。其實實在多此一問,押送孫思邈的親兵是淳于量派出去的,他又如何會不知道那些親兵的底細?
淳于量半晌才道:「這些年來,有無數人想宇文護死的……」他說到這裡,也在盯著孫思邈的臉色。
他想從孫思邈表情上看出點答案。
孫思邈能活著回來,看起來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宇文護死了。可就算宇文護死了,孫思邈也沒有道理安然地走出周國的軍營。
這簡直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淳于量沒有透視眼、千里耳,不知道周營發生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也看不出答案。
「先生想讓宇文護死,敝國國主亦是一樣,還有很多人都想殺了宇文護,可沒有一人能夠做到,宇文護戒備得嚴密,幾乎可說是天衣無縫。」
「可你還是讓茅山宗的人去了。」孫思邈神色蕭索,「你知道他們去的結果只有一個的……」
「荊軻去刺殺暴君嬴政的時候,也知道自己必死的。」淳于量緩緩道,「死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外一回事。」
「太子丹當年不得已才孤注一擲,因為他知道燕國對秦國沒了抵抗之力。但刺秦不成,燕國滅亡得更快。」孫思邈略帶尖銳道,「既有前車之鑑,淳于將軍當然會想到行刺宇文護不成,會引發他的反撲,導致陳國的滅頂之災?」
淳于量又咳——咳得好像說不出話來。
寇祭司一旁聽了,覺得有分奇怪,暗想若無孫思邈、楊堅參與此事,淳于量此舉無疑是飛蛾撲火。看情形,淳于量顯然不知孫思邈和楊堅在這裡起了決定作用,因此他派人行刺一事顯然是引火燒身,無論如何都有點說不過去。
傳言江南諸將中,淳于量最有謀略,為何會做出這種蠢事?
「淳于將軍當然能想到後果,可淳于將軍還是執意這麼做……」孫思邈又道,「淳于將軍當然有理由的?」
淳于量長舒了一口氣,反問道:「什麼理由?」
「或許是因為……有人給了淳于將軍和周國作戰的信心?」
淳于量臉色微變,嘴唇動了下,竟沒再問下去。他驀地發現,孫思邈雖看似很多事情不知情,但早將一切想得透徹。
寇祭司心中詫異,實在不知道是誰能有這大的力量,竟能鼓動陳國和周國交兵。
腦海中驀地閃過一個答案,寇祭司不由道:「是斛律明月?」
斛律明月?又是斛律明月!
天底下似乎只有斛律明月才有這種力量!
在城外時,孫思邈就曾說過要向淳于量詢問斛律明月的行蹤,當時寇祭司還不解,但眼下答案若揭,反倒讓寇祭司有分心驚。
淳于量早和斛律明月有了聯絡?
這裡的縱橫捭闔,鉤心鬥角,遠非他能夠得窺全貌的。
淳于量臉色蒼白,緩緩向寇祭司望去,有分探究的神色,他似乎想問問寇祭司的底細,終於又咳了起來。
他有時候痛恨自己的咳,有時候又慶幸自己能咳,最少咳嗽的時候他不用說話,說話有時候也是一種痛苦的折磨。
孫思邈緩緩道:「淳于將軍明知行刺難成,卻執意要如此做,想必有幾個原因。」
頓了片刻,見淳于量不語,孫思邈道:「第一個原因當然是陳頊讓將軍這麼做,君讓臣做,臣不得不做。」
淳于量悲哀中帶分感謝,悲哀自己的身不由己,感謝孫思邈為他說出一些他不想說的事情。
他並不想隱瞞,可有些話實在無法說出口。
他說過,他不會理會別人的性命,也不會考慮自己的,但這世上,還有許多比性命更重要的事情,他不能不考慮。
「淳于將軍當然明白此舉後果,卻不勸陳頊,反倒附和陳頊的想法,第二個用意當然是藉此引發陳、周的矛盾,斷了陳頊的退路,讓陳國和周國背水一戰。」
淳于量眼中有分無奈,他當然最清楚陳頊的性格,猶豫乃兵家大忌,要作戰,就作戰,若有猶豫,不如不戰。
「可淳于將軍當然知道陳國難是周國的對手,因此早聯絡了斛律明月,斛律明月亦早想滅了周國,是以和將軍一拍即合,這也是將軍決意一戰的第三個原因。」
孫思邈繼續道:「我想淳于將軍自陷死地,就是想背水一戰,淳于將軍想必早在江南做了部署,隨時會調兵前來援助,借江陵一地和周國周旋。而斛律明月想必亦派兵前來,就在江陵不遠了。」
寇祭司終於恍然,不能不佩服孫思邈推斷得合情合理。
淳于量並非蠢,而是決意要和周國開戰了,他做的一切,不過是堅定陳頊作戰的念頭。
孫思邈臉露感喟,又道:「淳于將軍和斛律明月定下里應外合之計,本準備在江陵大破周軍,然後齊、陳二國再克襄陽,之後可能兵分兩路,陳取武關,齊攻潼關,分兵兩路瓜分了周國的關中之地?」
他從未用過兵,但自幼誦讀諸子百家,一法精、萬法通,從點點滴滴推測出個驚天佈局,只等淳于量的答覆。
淳于量神色複雜,終於點點頭道:「先生若用兵,不遜斛律明月。」他這麼一說,無疑承認孫思邈所料不差。
孫思邈沉默半晌:「用兵之計我不懂的,但我覺得淳于將軍千算萬算,只怕漏算了一事。」
「什麼事?」淳于量立即問道。
「淳于將軍如此籌謀,想必認為此戰勢在必行?」孫思邈淡淡道,「可是……周國若不戰呢?」
淳于量搖頭道:「那怎麼可能?」
他自絕後路,破釜沉舟,早算定多方的反應,這些日子翻來覆去想的只是如何用兵,卻根本沒去想孫思邈說的事情。
依宇文護的個性,怎可能不開戰?
可他話音才落,有陳兵從城樓那面跑來,叫道:「將軍,城守,周軍……」他跑得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臉上滿是驚詫之意。
蕭思歸立即問道:「他們攻城了?」這是他的第一反應,卻奇怪為何聽不到城外周兵攻城的聲音。
淳于量見那兵士臉上只是驚奇,卻無害怕畏懼,想到孫思邈所言,心中一凜,失聲道:「周人要退兵了?」
那兵衛又驚又佩道:「淳于將軍怎麼知道?」
淳于量不喜反驚,神色數變,突然一擺手,有親兵推他上了牆頭,他舉目一望,就見前方周營已在拔營,的確是要退兵的模樣。
牆頭陳軍都是心中忐忑,搞不懂周兵為何興師動眾,卻無功而返,只怕周軍玩貓捉老鼠的把戲,可不多時,就見周軍開始分路離去,井然有序,迅捷中帶著沉默,沉默中又帶分難以捉摸。
不多時,城前周兵就如退潮的海水般,離江陵城越來越遠。江陵其餘三向守城的兵士很快來報,圍城的周軍均已撤向北方。
訊息很快傳遍了江陵城,江陵城中的百姓雖是奇怪,但更多的卻是驚喜,一時間全城歡呼陣陣。
淳于量卻是臉色肅然,派遊騎前往打探,不多時就得知周兵一路北返,並無再攻江陵的動向。
天邊有云起,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要下雪了。」孫思邈看著遠方的天空,突然說了一句。
淳于量也在望著北方的天空,突然緊了緊身上的裘衣,似不堪寒冷。
他臉上有分不信,有分古怪,還有分不安,許久才道:「先生去周營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難道說是先生說服周軍退兵的?」
他不敢相信孫思邈有這般能力,但事實擺在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我無能力說服他們退兵,他們退兵,或許不過是他們想通了。」孫思邈輕淡道。
「那……先生迴轉江陵何意?」淳于量皺眉,事情發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讓他不得不重新考慮下一步計劃。
孫思邈竟像看穿淳于量的心思,緩緩道:「本來周兵若攻江陵,甚至屠了江陵城,是以無道伐有道,陳國上下同仇敵愾,齊軍算是友邦之師,一戰之下,雖江陵未見保得住,但勝負難料……可現在不同了。」
寇祭司一旁忍不住道:「現在有什麼不同?」他或許知曉許多天師之秘,但對這種國家用兵之事並不瞭然。
「現在齊、陳兩國若聯兵攻周,則為師出無名。」孫思邈道,「淳于將軍當知師出無名,已失天時人和;進取關中,不佔地利。淳于將軍天時地利人和均已不佔,若強行出兵,只怕未戰勝負已定。」
淳于量又咳,他心中如何不知道這個道理?可他現在實在是有苦難言。
孫思邈看著淳于量的神色,又道:「將軍眼下有三難。」
「哪些難題?」淳于量暗自苦笑,他為難的豈止有三樣?
「一難是將軍行刺宇文護未果,不好向君王交代;二難是將軍早已調兵遣將,勞民傷財,若無舉措,不好向朝廷交代。」
孫思邈說到這裡,神色微露不滿,又道:「第三難就是齊國已出兵,將軍若是退兵,只怕又引發斛律明月的敵意。」
淳于量長嘆一聲道:「那先生可有什麼妙計?」
事出突然,他在出兵撤兵之念中徘徊搖擺,一時間難以決定,忍不住向孫思邈求教。
孫思邈道:「前兩難倒好說……最難的恐怕是齊國不想徒勞往返,定要興兵,孫某不才,倒想去見斛律明月,說服他退兵,眼下只請淳于將軍告之斛律明月所在。」
寇祭司這才明白孫思邈為何執意要返江陵,淳于量若和斛律明月聯合出兵,當然會知道斛律明月的去向。
淳于量眼中露出駭異之色,不解孫思邈如何會把事情看得這般清晰,更不知道他還知道什麼。
沉默許久,淳于量才道:「先生能為陳國分憂,我是不勝感激,不過……還請先生等幾日,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他說得含含糊糊,卻未許諾什麼,寇祭司暗自皺眉,孫思邈並不催促,點點頭道:「好,我等你三日!」
淳于量心中暗歎,暗想孫思邈多半看出他的心思,知道他要向陳頊稟告一切,因此才許了三日之期。
三日轉瞬就過,孫思邈一直留在城守府中,並未出門。
周兵退兵後,江陵城再無敵情,轉瞬又喧囂熱鬧起來,宛若一切事情均未發生一樣。
這一日,天將午時,淳于量請孫思邈相見,寇祭司倒是不離不棄,一同前來。
淳于量對寇祭司一直視而不見,開門見山道:「齊軍如今駐兵衡州,但領軍的並非斛律明月,而是蘭陵王。」
孫思邈聽到這裡,似揚了下眉,突向寇祭司望去,正逢寇祭司也望了過來。
二人目光一觸即分,其中似乎藏著什麼秘密。
淳于量心中揣摩這二人的關係,又道:「衡州在江夏之北,先生可否知道?」
孫思邈點點頭,他知道衡州在長江之北、江陵東二百里之外,已在齊國境內,近周國安陸、隨州兩地。
江陵、安陸、衡州三地呈三足鼎立之勢,其中數百里之地,因處在三國交鋒之域,幾近荒蕪,人跡稀少,比起淮水左近的荒涼,有過之而無不及。
淳于量又道:「周兵退兵一事,也出乎齊國的意料,但我等是否還要出兵攻周,蘭陵王想和我國商議,他請我過去一敘,先生若有意,倒可一同前往。」
孫思邈沉默片刻才道:「將軍畢竟身為陳國重臣,去衡州不擔心嗎?」
三國交鋒,心意難揣,今日的朋友,可能轉瞬反目,淳于量以陳將身份前往齊國,若是齊、陳交惡,淳于量所處兇險不言而喻。
淳于量澀然一笑,又咳了起來,半晌才道:「我如今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國,除了先生還看重之外,在別人眼中無疑廢人一個。廢人無用,誰會在意我的死活?」
頓了會兒,喃喃道:「先生若不介意,我等現在就起程了。」
孫思邈向外望去,見天陰欲雪,雖是午時,但寒風凜冽,輕微點點頭淳于量當下交代蕭思歸守城事宜,吩咐親兵準備出城。
他只帶了數十兵士,又坐到轎子中,和孫思邈、寇祭司出了江陵城,二路向東北行去。
二百里不遠,但淳于量不能騎馬,眾人趕路就慢了許多。
寇祭司很是不耐,跟在孫思邈身旁,故意錯後了些,悄聲道:「孫……先生,你我其實有個共同的目的。」
他是個沉默的人,和孫思邈之間本有隔閡,但相處幾日,對孫思邈的睿智多少有些欽佩,稱呼上也客氣許多。
只是他遠在苗疆,地處偏遠,和孫思邈相見不過數面,又和孫思邈有什麼共同的目的?
「不錯,有些事的確你來說要清楚些。」孫思邈點點頭道。
他措辭和寇祭司有些不同,寇祭司卻沒留意差別,低聲道:「既然如此,那我們為何不直接去衡州見蘭陵王?」說到蘭陵王的時候,寇祭司神色有分急切。
孫思邈淡淡道:「等了這些年,也不差這幾天。寇祭司若是等不得,不妨先往衡州。」
寇祭司沉吟片刻,終於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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