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思邈的確有很多事情不明白,但他明白的是,當初若非楊堅在崑崙山找到他,一切發展就會截然兩樣,或許也不會有今日的驚天改變。
而且看起來,能造成這驚天改變的就是獨孤伽羅。
獨孤伽羅對孫思邈的詢問並不否認,神色間也帶分感慨:「當年你執意要選柳如眉,我很不高興,但聽說你竟敢帶柳如眉從宇文護眼皮底下私奔,反倒很感動。」
女人心,本是易變。不過獨孤伽羅說得這麼直接,孫思邈反倒略有尷尬,向楊堅望去。
楊堅並沒有介意的樣子,接道:「因此伽羅讓我去幫你,這是我娶她的條件。」
獨孤伽羅突望楊堅道:「當年孫思邈未看上我,可你執意要娶我。獨孤家隨後大難,而你一隱就是十三年。事到如今,你可曾後悔嗎?」
楊堅淡淡道:「我娶你,只因你是獨孤伽羅!」
他沒有徑直回答獨孤伽羅的問題,可一句話實在頂千言萬語。
獨孤伽羅本是執著的眼眸中,突然閃過分感動,大多女子都希望自己在意中人眼中是獨一無二的,只有她知道自己的確獨一無二,她感動的是楊堅也知道。
這樣的男人並不多。
楊堅已回到話題上,對孫思邈道:「可我去的晚了,宇文護比我先一步找到你。之後你神秘失蹤,很多人說你死了,可伽羅不這麼認為,她覺得你這種人絕不會輕易死的。」
孫思邈苦澀一笑,心道有時候並非不想死就能不死的。
楊堅又道:「現在大家都知道了,是冼夫人湊巧到了關中,又碰巧用金蠶蠱救了你,而你最終能夠不死,還是因為去了崑崙。」
他談及往事經過,簡單扼要。
寇祭司突然道:「冼夫人並非湊巧去的關中。」
寇祭司不知什麼緣故,一直竟留在帳中。
他本是宇文護請的苗疆祭司,可對宇文護似乎沒什麼感情,宇文護死了,四大護衛除了那雲翳外,都已死絕,他卻安然無恙,很顯然是和楊堅一路。可他又親自做法收復了柳如眉的魂魄,又像是在幫宇文護。
這人當初還出現在破釜塘通天殿中,對張陵藏道之秘頗為熟悉,如今又出現在這裡,渾身滿是秘密。
孫思邈不知為何,竟一直對寇祭司收復柳如眉魂魄之事忍住不問,聽到這裡時,終於問道:「那冼夫人為何去的關中呢?」
寇祭司又不說話了。
孫思邈笑笑,竟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楊堅也似沒什麼好奇之心,只是道:「無論冼夫人是為什麼去了關中,至少那時和我們沒什麼關係。」
寇祭司對這句話倒沒什麼異議,孫思邈卻想,楊堅用詞很巧妙,那時無關,眼下呢?還無關嗎?
孫思邈能去鄴城,一切源於冼夫人的一個囑託……這本是緣由,卻一直沒有結果……
楊堅望著孫思邈道:「伽羅對你和柳如眉的事情很感動,一直讓我找下去……」
「我要找孫思邈,除了感動外,還因為這世上只有他能幫我們殺了宇文護!」獨孤伽羅突然插了一句。
她似乎不用畫蛇添足地說這麼一句,可孫思邈卻在猜測她的意思。
獨孤伽羅這麼說,是否只是想說她和孫思邈間除了感動和同仇外,已沒有了別的情感?
楊堅是否明瞭?
楊堅沉默片刻,終於又道:「我相信伽羅的判斷,一路向西,找了足足數月,一直進入崑崙,才又找到你的蹤跡,又足足尋了半年,才找到了你。見到你的時候,發現你還活著,著實讓我很吃驚。」
他說得平靜,但宇文護傾盡全力不能做到的事情被他做到,其中的艱辛、困難、執著和毅力豈非等閒?
孫思邈緩緩道:「我當初見到你的時候,也很吃驚,我沒想到還有第二個人能進入天師秘境。」
頓了片刻,才道:「沒有人能偶然進入天師秘境,要尋到那條路,需要極為龐雜的學識。」
「五行,陰陽,七曜,二十八宿……」楊堅接道,「要進入那裡,天文地理道家精義必須要精通的,你久病成醫,自幼就通黃老,對陰陽五行專研之深無出左右,我想這世上若還有人能找到天師秘境,那無疑就是你了。」
他說到這裡,多少有分欽佩之意。
「可是你也找得到。」孫思邈目光閃動,心中暗想,十三年前,其實我只是從獨孤信口中知曉楊堅這個人物,但對他知曉無多,他能找到天師秘境,顯然對道家之秘頗為了解,卻不知道他為何這般熟稔?
這個疑惑其實存在他心中許多年,但別人若不想說,他也從不追問。
楊堅當然聽出孫思邈的言下之意,卻只道:「但我還不如你,當年我雖找到天師秘境,但若非你出來,我已死在秘境陷阱之中。」
天公諸技,傳於六姓。天師之道,藏之名山。
可若得天師之道,絕非簡單之事,就算天師六姓中人都是尋覓不得,更何況是外人,要進入秘境不但要有恆心,還有極大的兇險。
見孫思邈只是笑笑,楊堅緩緩道:「因此我欠你一條命,我想有一天,我會還你這個恩情。」
「或許你今天不殺我,就算還了。」孫思邈微笑道。
獨孤伽羅笑道:「他今天怎會殺你?無論如何,你今天總算幫他一個大忙。」
孫思邈喃喃道:「今天不會?」
「不會!」楊堅肯定道。
他們說的話彷彿並沒什麼特別的意義,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卻讓人難以琢磨,帳中雖透進陽光,但不知為何,帳中反倒滿是涼意。
或許陽光帶給人的並非只有暖。
獨孤伽羅打破了沉默:「剩下的事情我倒可以說了,孫思邈你在崑崙中待了應有十三年,但楊堅卻只待了九年。」
寇祭司突然道:「道有封藏,得之者三。」
他突然說出這話來,很是突兀,當初在紫金山上,裴矩和孫思邈討論魏夫人時,也說過這幾個字。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獨孤伽羅很快做了解釋:「不錯,道有封藏,得之者三。天師藏技浩如煙海,能進天師秘境的人卻只能選三技來學,技有難易,人有高下,因此從天師秘境出來的人,時間並不一致。」
楊堅道:「我人雖不聰明,但因為學的三件東西並不難,所以出來的就快些。」
他像是自謙,可當年寇謙之入崑崙秘境,足足用了三十餘年才出來,以孫思邈之能,也用了十三年才走出崑崙,無論楊堅學的是什麼,他能短短九年就出了天師秘境,也足以讓人驚歎。
獨孤伽羅嫣然一笑,嫵媚萬千:「你不是不聰明,而是太聰明,也有分擔心,那麼快出了崑崙,是怕我不等你吧?」
楊堅正色道:「我不怕,因為你我立過誓言,你說過,無論如何都會等我,我信你。」
他說得極為自信,這其中當然不僅包括對獨孤伽羅的信任,還有對自己的自信。
他當然是個值得讓女人等的男人。
獨孤伽羅幽幽一嘆:「你不枉我等了你十年。」沉默片刻,對孫思邈道,「當初楊堅和我立誓,他一定會找到你的,而我也立誓,無論他如何,我都會等他,就算他死了。」
孫思邈略有動容。
獨孤伽羅說得平靜,但其中包含的決絕和執著,天底下真的少有女子能夠做到。
那是獨孤伽羅最美麗的十年,可她竟然在等待中度過,只為了一個誓言。
驀地想起一事,孫思邈問道:「楊堅能在短短三年內取得宇文護的信任,當然是你在運作,可楊堅失蹤十年,宇文護難道沒有懷疑?」
獨孤伽羅道:「沒有人知道楊堅失蹤的,在外人看來,他一直在我身邊閉門讀佛經,偶爾出來轉轉,並沒什麼顯眼的地方。」
孫思邈立即明白過來:「你一直找個和楊堅相似的人扮他?」
獨孤伽羅微笑道:「你果然聰明,一猜就中。」轉瞬堅定道,「我堅信他能回來,也信他回來必定能給我個滿意的答案,因此這十年來,我做的事情,就是減弱宇文護對我獨孤家的戒備。」
楊堅接道:「我出山後,先找到伽羅,然後秘密去見天子。」
孫思邈沉吟道:「宇文邕顯然也是個能忍的人,但他早有除宇文護之心,你找他是步好棋,你除去宇文護,眼下定為天子信任的第一人。」
楊堅笑笑:「天子不但信任我,而且早在三年前就和我結義,我女兒已暗中許配給了太子。」
他女兒當然還年幼,但有些親事,本不看年紀的。
孫思邈微笑道:「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兄弟鬩牆,自取滅亡。你和宇文邕齊心協力,日後稱雄不難了。」
「但當時要除宇文護時機卻不夠。」楊堅道,「宇文護造孽雖多,但大權在手,同時身邊戒備森嚴,我雖能接近他,但難取得他的絕對信任,要殺他,機會只有一次!」
「於是你就想到了我?你想利用他和我之間的恩怨除去宇文護?」孫思邈淡淡道。
楊堅緩緩道:「不錯,我知道這十三年來,宇文護最想得到的人就是你。你當年失蹤和失蹤前說的那句話,一直讓他寢食難安。只有你,才能讓他上鉤,因此我一直在等你出山。」
「你的確等到了。」孫思邈嘆道,「你不但知道我從崑崙復出,還知道我去了嶺南,前往鄴城,到了建康……你把我的行蹤告訴給宇文護,博取他的進一步信任。」
楊堅點頭,臉不紅氣不喘道:「不錯,要得到他的信任,就一定要抓到你,後來的事情你當然也想到了,我到建康說服陳頊抓你,但到建康時,和你也見了一面。」
孫思邈立即想到當初從張家出來追張裕時,曾在長街上見過楊堅。
那時候他們只見了一眼,楊堅轉瞬就離去,卻沒有和他相敘,他本有些奇怪的。但現在想想,一切瞭然。
「你怕宇文護知道我和你的關係,對你有了猜忌,因此在成行前,絕不和我相見?」孫思邈問道,見楊堅點頭,孫思邈又道,「而你派裴矩前往紫金山,並非想我走,而是通知我你到了建康,你那時已有了逼陳國抓我的念頭?」
沉默片刻,不聞回答,孫思邈緩慢道:「你知道我根本不會走,你也知道我肯定會來?」
「你來了,這就夠了。」楊堅回答簡潔,但含意千萬。
孫思邈看了楊堅許久,點點頭道:「不錯,過程有時候不重要,關鍵的是結果。」
感慨楊堅的謹慎,孫思邈又道:「然後你說服了宇文護,用六城做誘餌,反讓陳國捉我。而宇文護要殺我、屠城、除去冼夫人的想法,都是出自你的計謀?」
楊堅冷靜道:「若非如此誘餌,怎能讓他離開長安,帶兵南下?」
「你成功了。」孫思邈感慨道,「宇文護暴躁,卻極為謹慎,可他肯定也沒有想到過,所有的一切,不過是引他上鉤,為行刺他做準備。」
頓了片刻,孫思邈又道:「計劃三年前就在籌劃,但實施不是在今日,而是大約一年前?」
獨孤伽羅讚道:「果然什麼都瞞不過你。」
孫思邈轉望寇祭司,緩緩道:「你們的第一步,是讓寇祭司接近宇文護。你們當然把冼夫人曾救過我一事說給宇文護聽,作為寇祭司接近宇文護的臺階。」
楊堅道:「不錯,陳頊當權後,宇文護因昔日曾對陳頊百般羞辱,一直擔心陳頊報復,早存了滅陳的打算,若能先殺冼夫人,讓嶺南叛陳,滅陳機會當然更大。當然了,宇文護和冼夫人也有段舊怨未算……」
他並未對宇文護和冼夫人的這段往事詳加說明,只是道:「嶺南和苗疆也有恩怨,宇文護想借苗疆之力對付嶺南,諸多因素,才讓我能安排寇祭司接近宇文護。」
這事說起來關係都是錯綜複雜,動用的心思自然更不簡單。
孫思邈注意的卻是另外一件事:「但嶺南和苗疆的確有恩怨……」
寇祭司終於開口:「十三年前,冼夫人從長安迴轉嶺南時,曾去過苗疆,化解了那段恩怨,只是宇文護不知道罷了。」
孫思邈倒是又驚又佩,半晌才道:「冼夫人女中豪傑,果然與眾不同。」心中卻想,但刺殺宇文護一事事關重大,一步走錯,不但行刺之人會遭受滅頂之災,只怕苗疆都會被宇文護報復,這寇祭司冒此風險,究竟是不是苗王的意思呢?
知道問了也不會有答案,孫思邈岔開話題道:「可只有寇祭司一人還不夠,因此你們收買了雲翳?」
現在誰都知道,宇文護四大護衛中的雲翳背叛了宇文護。
楊堅道:「不錯,雲翳所學極雜,雜學之人就容易被外物吸引,他在宇文護身邊又不算得志,因此被我選中來收買,不過這比安排寇祭司要簡單。」
這件事當然也不簡單,一不留神,若被雲翳洩密,可說是全軍覆沒。
楊堅此刻說得輕鬆,當初不知經過多少觀察和計算才會進行這個計劃。
「那……柳如眉還魂是怎麼回事?」孫思邈終於問到了問題的關鍵。他問話時,有分悵然。
他當然知道沒有什麼還魂,所有的一切,無非是巧妙的安排。
「這件事卻是我想出來的。」獨孤伽羅突然道,「這十來年,我一直在研究宇文護的弱點,你猜他的弱點是什麼?」
孫思邈微笑搖搖頭,靜等獨孤伽羅的答案。
獨孤伽羅偏偏不肯徑直說出答案,又問道:「你當然知道宇文護殺了四個天子了?」
孫思邈道:「如果梁元帝的死也算在宇文護頭上的話……」
獨孤伽羅問了看似顯而易見,卻又奇怪的問題:「宇文護連殺四位天子,可他自己卻不做天子,你知道為什麼?」
雖說宇文護比天子權力還大,但天子這種位置,畢竟是誰都向往的。當年魏武帝曹操挾天子以令天下,其實他也想做天子,只是機會未成熟的時候就死了。
宇文護比曹操更有機會當天子,但他一直只當個大冢宰,的確是很奇怪的事情。
見孫思邈也是不解,獨孤伽羅多少有些得意,她畢竟有些秘密是讓孫思邈也猜不到的。
「因為當年在宇文泰活著的時候,宇文護曾在祖上靈牌前發過誓,此生絕不染指天子一位!」
孫思邈「哦」了聲,心中卻想,宇文護絕非信守承諾之人,他竟能遵守誓言,其中定有內情。
獨孤伽羅似看出孫思邈的疑問,立即又道:「宇文護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卻是宇文泰……還有鬼,這是他的弱點。」
宇文護怕鬼?他這種人竟會怕鬼?這簡直是荒誕不稽的說法。
孫思邈並不意外道:「心中有鬼,自然怕鬼。」
獨孤伽羅鼓掌笑道:「說得好,心中坦蕩如你般,自然不用怕什麼,可心中有鬼的,久而久之,就會疑神疑鬼。」
她似笑非笑地向楊堅望去,似有所指,楊堅只是一笑了之。
獨孤伽羅又道:「宇文泰當然知道宇文護的這個毛病,因此逼宇文護在祖宗靈位前立誓,若染指天子一位,祖上之靈,無一人會放過他。宇文護心中憤怒,但也著實畏懼鬼魂,雖連殺數位天子,終究不敢破誓。而柳如眉含笑而死,你奇異失蹤兩事,更是糾纏了他十三年,讓他寢食難安。」
「因此你們這幾個月來故意殺了宇文護身邊的人,造成死因難查的假象,又剃光了死者的眉毛,讓宇文護故意向柳如眉的方向想?」孫思邈補充了一句,「你們能收買雲翳,做到這件事並不難。」
楊堅道:「苗疆蠱毒奇妙,要造成無疾而終,含笑而死的假象不難。難的是讓寇祭司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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