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著望向寇祭司,寇祭司只是哼了聲。
獨孤伽羅道:「我們殺的人,均是該死之人。」
他們夫婦一體,所言切中要害,孫思邈聽了,嘆口氣道:「那倉官是誰呢?他當然是假死了,此人善用腹語,也是個厲害的角色!」
孫思邈知道道術中有一術叫作腹語,可不用嘴唇,直接用腹部發出聲音,讓人琢磨不透方向。當初帳中有人說出「薤上露」三字時,他就聽出那是腹語,進而明白不是借屍還魂,也明白了很多事情。
既然沒有借屍還魂的事情,那倉官能醒過來,當然和柳如眉無關,倉官死,本是計劃的一部分。
帶倉官屍體進來的是裴矩,檢查屍體的是寇祭司和雲翳。
這三人都是楊堅的幫手,隱瞞倉官死亡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倉官沒有死,只是喬裝成以前死人的樣子,給宇文護造成一種震駭,那種時候,宇文護當然無暇去分辨真假。
但裴矩帶進倉官,用意當然不止要嚇宇文護,還要在宇文護的身邊埋下一根刺。
若孫思邈無能出手,或破不了四大護衛的攔截,暗殺宇文護的重擔,自然落在寇祭司和那倉官的肩上。
裴矩、雲翳假意攔截孫思邈,不過是做個假象,若孫思邈出手不成,他們還會繼續向宇文護行刺。
這計劃策劃多年,實施一年,在這半日發動,絕不允許有任何差錯。
實際上,楊堅還低估了計劃的可行性——他有些低估了孫思邈的能力,他本是一個極為謹慎和穩妥的人。
其實僅僅是孫思邈一人,就破了宇文護身前四大護衛的攔截,裴矩、寇祭司和那倉官做的埋伏,竟不必使用。
不過那倉官被抬入帳中還有第三個作用,那就是發出腹語,讓宇文護認為這一切是柳如眉來複仇了。當初誰都在疑神疑鬼,又怎能想得到,死人會發出聲音?
孫思邈早在破牢籠而出時,其實就知道了很多事情,他也瞥見那倉官和寇祭司動手,知道那倉官身手也是不差,而參與進來的人,自然是楊堅信任之人。
寇祭司臉上露出佩服之意,佩服孫思邈看問題的一針見血。
楊堅沉默下來,目光微閃,頭一次像隱藏了什麼。
他對孫思邈可說是知無不言,為何不說那倉官的身份,難道說那倉官的身份,還藏著什麼驚天之秘?
「你猜猜他是誰?」獨孤伽羅一旁笑道。
孫思邈沒有去猜,只是望向楊堅道:「道有封藏,得之者三,你當年入天師秘境,選的是法術勢三技,才出崑崙不到三年,就為周國解決最大的危難,學的三技顯然已爐火純青。」
楊堅沒有絲毫自得之意:「可縱有法術勢在心,也難敵師兄的一劍……師兄甚至不用出劍。」
輕嘆一聲,楊堅目光中如藏著一根針:「師兄知道我學的法術勢三技,可我到目前為止,只知道師兄學的是武醫兩技……至於第三技嘛……」
「因此你一直並不信我?方才又用韋孝寬試我?」孫思邈說得奇怪。
楊堅卻明白孫思邈的意思,突然道:「我給你講個故事……」
他這時候突然要說故事,很有些突兀,但也沒人反對。
楊堅緩緩道:「昔日也有兩人同門學藝的,他們學藝之前,可說是極好的結義兄弟,後來師兄藝成後先出了山,得到一國的重用,那師弟隨後也出了山,師兄一直忌憚師弟的本事,認為自己不如師弟,只怕有朝一日師弟搶了他的地位,因此搶先請師弟到了他的國家,說要重用師弟。」
他法術勢三技運用得精湛,但說故事並不怎麼精彩,奇怪的是,獨孤伽羅和寇祭司都很認真地聽。
「結果是,那師兄一等師弟前來,就挖了師弟膝蓋骨,弄殘了師弟,對其百般羞辱。那師弟氣憤不過,但忍辱偷生,終於找到個機會,請人帶他逃走。這師兄弟以後就變得勢如水火,後來那師弟終找機會和師兄決戰,殺了那個師兄。」
他簡單地說完了那故事,說道:「師兄你當然知道這故事的來歷?」
孫思邈不等回答,寇祭司一旁忍不住道:「故事裡的師兄師弟說的是龐涓和孫臏。」他雖遠在苗疆,但對中原的歷史也是極為了解,有些困惑楊堅講這個故事的用意。
楊堅一笑:「寇祭司猜得不錯,就是這兩人。故事聽起來並不精彩,但千百年間,這種事情從未停止發生過,而且發生的次數很多。自古以來,人為權欲爭奪做的任何事情,其實都不離血腥殺戮勾心鬥角等行徑,這是人的本性。」
頓了片刻,望向孫思邈道:「前車之轍,後車之鑑,你我可說是技出同門,當避免同門相殘的蠢事。」
見孫思邈仍舊沉默,楊堅道:「因此我當初出崑崙時,就和師兄定下賭局,在天師像前做賭,三局兩勝。」
獨孤伽羅蹙著娥眉,只是輕嘆一口氣,她顯然也知道這事情。
寇祭司饒是萬事並不關心的樣子,聽到這裡,卻忍不住道:「賭注是什麼?」
「我和他賭,誰輸了兩局,就要聽另外一人的吩咐做一件事,不得有違!哪怕是去死!」楊堅肅然道。
寇祭司微有動容,他早看出眼前這兩人,可說是天下最具能力魄力的兩人,他們的決定,甚至可改變三國之間的走向,這種賭注,無疑是性命相博,後果驚天動地。
突然想到什麼,寇祭司道:「你們已在賭第一局?」
「不錯。」楊堅肯定道,「我賭師兄出崑崙後,一年間必為三國中的一國所用!」
寇祭司微有心動:「方才韋孝寬拉攏孫思邈入仕周國,他並沒有聽從。」
「他不但未聽韋孝寬的拉攏,甚至入齊過陳時,均無意為官。」楊堅嘆道,「一年將至,我看來已要輸了第一局。」
孫思邈道:「可一年還未到,因此你還未見得輸。」見楊堅雙眉微挑,孫思邈淡淡道,「你我相見不易,不如將第二局賭什麼一起說出來的好。」
楊堅道:「第一局是我說出,第二局按理說是由你來擬定的。」
孫思邈臉上突現出絲迷霧:「無妨,你說什麼,我都會和你賭。我雖對輸贏看得很淡,但能贏你的事情,我卻覺得值得嘗試,不過——如果有第三局的話,賭局內容由我說出就好。」他言語輕淡,但其中的魄力不言而喻。
他不怕輸,甚至不怕死,他是守信的人,怎會不知道輸的後果?
獨孤伽羅忍不住驚歎,寇祭司也有些色變。
賭局雖和他們無關,但他們比楊堅、孫思邈還要關心此事。
楊堅沉默許久,這才道:「你既然是道中之人,就無法不插手道中之事……」
孫思邈神色帶了分無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很多事情,的確不是他能夠抽身的。
「可近些年來,道中一切恩怨,源頭本在斛律明月。」
楊堅又道,眼中鋒芒已現:「你很快就要再見斛律明月的……」他說得極為肯定,卻也很奇怪。
孫思邈為何會去見斛律明月,他的賭局難道和斛律明月有關?
楊堅說得很慢,他說的每個字都不像是賭注,而像是賭咒。
「我賭你再見斛律明月之時,他一定會殺了你,或者因你而死!」
有些人,註定是朋友;有些人,註定是敵人;有些人,也註定了相遇必定要生死相見,可又不能不見。
斛律明月和孫思邈就是最後那類人。
孫思邈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火花,就如那秋冷夜空中一閃而逝的流星。
「好,我和你賭了!」
帳中陷入了靜,日頭斜落,光線再照入帳中,讓大帳又恢復到以往流彩飛金的景象。
楊堅眼中似乎也有光芒閃動,可他只是輕淡道:「既然如此,師兄請便。」他像要走出大帳,可到了那設計精巧的箱子旁,伸手一推,箱子靜悄悄地滑到了孫思邈的身邊。
楊堅似想說什麼,但只是笑笑,轉身要走……
獨孤伽羅也想對孫思邈說什麼,不過終究只是跟在楊堅的身邊。她無疑是個聰明的女人,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最好爛在心裡。
孫思邈卻開口道:「我還想問一件事情。」
「師兄請說。」楊堅也不轉身。
孫思邈道:「韋孝寬本鎮守山西要衝,突然南下到了江陵,只怕不止是幫你剷除宇文護那麼簡單吧?」
楊堅反問道:「師兄懷疑什麼?懷疑我等還要屠城,或者說還是要去殺冼夫人,進而攻打陳國?」
這本是他獻給宇文護的計策,宇文護雖死,但這計劃卻未見得會死。
宇文邕當了十多年的傀儡天子,終握周國大權,正急於立威,有一番作為不足為奇。
剷除宇文護一事,看起來楊堅就可做到,韋孝寬突然南下,誰能保證沒有對陳用兵之意?
孫思邈望著那沉凝的背影,嘴角終有分笑意:「我明白了。」
楊堅微微一笑:「我就知道師兄會明白。」他攜獨孤伽羅出了大帳,再不回頭。
帳中很快就只剩下孫思邈和那個神秘的寇祭司,還有一個精巧的箱子。
孫思邈看了眼寇祭司,微笑道:「不知閣下留在這裡,要做什麼?」他驀地發現,這個寇祭司到了這裡,為他的因素更多一些。
楊堅是不是早知道這點,因此一直對寇祭司並不理會?
「你要去見斛律明月?」寇祭司問道,見孫思邈點頭,寇祭司道,「我和你去。」
「你?」孫思邈有些詫異,就見寇祭司突然一伸手,手上多塊亮晶晶的東西,但轉瞬之間,那東西又隱回寇祭司的袖口,再也不見。
孫思邈神色驀地恍然,點頭道:「好。」
頓了片刻,看向那精巧的箱子,孫思邈神色複雜,伸手在箱子上摸了下,那看起來散開的箱子突然合攏。
他顯然也精通這種機關。
當年他能入天師秘境,破機關無數,當然知道此中奧秘所在。
等他再拍下箱子的時候,箱子再次散開,寇祭司眼中露出分驚訝,只因為斛律琴心突然出現在箱中。
伊人重現,紅顏憔悴。
斛律琴心是清醒的,可是她只看了孫思邈一眼,就跳下箱子,要向帳外走去……
她突然消失,驀地出現,看起來極為神秘,但說穿了不過是箱子底部暗裝一層可藏身的夾板。
只是那夾板設計得極為巧妙,讓外人一眼看去,很難發現。
對楊堅來說,斛律琴心在這場驚變中無足輕重,生死無關緊要,可他為何這般費心地藏起斛律琴心?
斛律琴心是清醒的,就算被楊堅藏入夾板後也一直很清醒,她肯定知曉了帳內發生的所有一切,她本是極為關心孫思邈的生死,但為何再見孫思邈的時候,這般冷漠?
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見斛律琴心走到帳邊時,突然道:「你……要去哪裡?」
斛律琴心止步,她背對著孫思邈,並未回頭。
她只怕一回頭,淚水就會忍不住地流淌,她知道她這一走,可能就意味著和孫思邈永不相見。
有些人註定要擦肩,有些人註定要分別。
相見難,別亦難,但她還有什麼留下的理由?
她只是強自平靜道:「你早知道我是斛律明月派來的?」她在幽暗的箱子裡許久,頭腦卻是異常地清晰。
「我見過綦毋懷文。」孫思邈輕聲道。
他回答得似乎風馬牛不相及,可斛律琴心明白他的用意。
綦毋懷文知道六筒暴雨梨花的下落,孫思邈也就知道,斛律琴心救孫思邈時曾用了暴雨梨花,就和斛律明月多少有些關係。
這件事早在入破釜塘前,孫思邈就已知曉。
孫思邈並不笨,相反,他聰明得遠超旁人的想象。
他因為聰明,才不說——真正的聰明人,看起來總是糊塗一些的。
「你其實什麼都知道了,你早知道我的底細,是不是?你早知道我要害你,是不是?你一直和我在一起,不過是要看我的笑話,是不是?」
斛律琴心竭力讓自己聲音聽起來很冷靜,可一雙手卻抖得如風中殘葉。
殘葉落,天欲雪。
孫思邈臉色悵然,柔聲道:「我只記得你沒有害過我,你甚至曾出手救過我。」
剎那間,斛律琴心淚水盈眶,可她並沒有回頭:「你錯了,我一直在害你,我救你,不過是想知道更多的秘密,我說過的話,從未有過一句是真的。你若信了,那就是大錯特錯了。」
「包括破釜塘上說過的那些?」孫思邈輕聲問道。
斛律琴心的心口就如被一箭射中,嬌軀晃了晃,卻仍舊沒有回頭。
她不敢回頭,她只怕回頭後,不但控制不了自己的淚水,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
她怕自己會成為斛律雨淚,雖然她並不介意成為斛律雨淚,但她不想重蹈覆轍。
她已決心去做一件事情,這件事情她以前從未想過去做,但她一定去做——死都要去做。
因此她終於平復了情緒,用自己都難相信的語氣道:「是。」
孫思邈身軀似也晃了下,可他只是嘆了口氣。
斛律琴心只能聽出那嘆息聲中的失落,卻沒望見孫思邈欲言又止的表情,不再聞孫思邈問話,她一咬牙,走出了中軍大帳。她走出周軍大營,一路竟沒人攔阻,所有人都當她是透明的一樣。
她絕不是透明的,她能順利出了周營,顯然是得到楊堅的命令。
可楊堅為何會放了她?是因為她無用,還是因為她有用?
斛律琴心拒絕去想,咬牙看著落日,眼中有落日的餘光。
日已西斜,西斜將落,日落夜起,看碧空如洗,今夜定有星月——說不定會有流星劃過,說不定又有哪些江南痴情兒女會望著孤獨的流星,許著心中的寂寞。
可寂寞是一種感覺,並非匆匆的流星能夠解決。
一滴淚水從斛律琴心臉頰如流星般劃過,她痴痴地望著夕陽終沒,心中只是想,原來流星許願不過是個傳說,有些人註定了寂寞。
風又起,將入冬了,有蕭蕭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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