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同門

帳中時光瞬間凝結,所有人均是止住了將要的動作,望著中了致命一刺的宇文護。

宇文護要死了?

那縱橫天下,連斛律明月都拿之無可奈何的宇文護要死了?

那連屠四位真龍天子,天下無人敢忤其意的宇文護要死了?

誰都不信!

宇文護自己也不信,他緩慢地垂下頭去,看著胸口透出的那截閃亮的槍尖。

槍尖上的鮮血點滴地落下來,在帳中發出極為輕微的滴答之聲……

只片刻,「嗖」的一聲響,槍尖突然不見,那杆槍已抽出了帳外,而宇文護胸前背後的鮮血,就如噴泉洶湧而出。

他的血也是紅色的,他也要死?

所有人在轉著這個念頭的時候,就聽到宇文護驚天動地的一聲吼:「柳如眉……」他手持寶刀,眼露兇光,竟還要向孫思邈衝去。

他認為自己是死在柳如眉的手上,無論如何,他也不會讓柳如眉好過,他一定要殺了孫思邈。

可他才走了兩步,全身的氣力就已隨著那鮮血噴了出去,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如同懺悔,又像是不甘。

孫思邈未動,臉上又閃過分滄桑,宇文護將死了,他心中卻沒有半分喜悅,有的只是無奈。

宇文護死死地望著孫思邈,眼中凌厲的光芒終於黯淡消散,嘴唇動了下,想說什麼,卻再也無法說出口。他身軀晃了晃,撲在地上,抽搐兩下,再沒有了動靜。

那一槍刺透了他的心臟,若非他強悍異常,早就死在當場。他雖能再走兩步,但終究抵抗不了那致命的打擊。

他身後的牛皮大帳上,留著一個圓孔,有光線透進,依稀見到帳外天藍雲卷,滿是肅殺。

是誰刺出的這一槍?

難道真是柳如眉出的手?

不然有誰能在周軍層層戒備中潛進來,一槍刺殺了宇文護?

帳中瞬間慌亂,隨風掀開了被罩的衣衫,雲翳也早落在地上,月影臉上滿是陰霾,而日照也從高臺廢墟中翻身跳起。

他們眼中都有分訝異,更多的卻是震駭。

宇文護死了?在他們四大護衛的守衛下死了?他們難以相信,但不能不信。

宇文護撲倒那一刻,他們就衝了過來,連同寇祭司、裴矩一起衝了過來。

無論如何,他們都要殺了孫思邈!

宇文護雖死,但命令還有效,孫思邈絕不能活著出了這中軍大帳。

六人幾乎不分先後地衝來,這六人合力出手,天底下沒有人能是他們的對手,孫思邈也絕對不能!

孫思邈立在日光煙塵下,只在望著牛皮帳上的那個洞,沉吟不語,似未將六人聯手放在眼中。

帳中軍士均是詫異的神色,不信他這時能會如此鎮靜。

難道說他從崑崙復出,就為了和柳如眉一起復仇,他殺了宇文護後,再無牽掛,因此連生死都沒有放在心上?

可所有人的詫異幾乎全變成了震撼,因為戰局幾乎在片刻就出了結果。

孫思邈未出手時,戰局就有了結果。

隨風才要揮手發出暗器時,背心突然捱了一掌。

那一掌如博浪之錘,力重千鈞地落在隨風背上,隨風饒是輕功高明,但也禁不起這要命的一掌,不待怒吼時,一口鮮血噴了出去,整個人也如斷線的風箏飛了出去,落地的時候,一口一口的鮮血在嘔,顯然活不成了。

不等隨風落地的時候,月影已拔刀。

他如銀月的彎刀被孫思邈擊飛,但他身上還有刀。

刀如眉,小巧尖銳,就算沒有那銀月的彎刀,憑這把刀,他自信還可和孫思邈一較長短。

可隨風的異樣讓他扭頭一瞥。

他瞥見裴矩收掌,隨風飛了出去,他立即明白了一點,裴矩擊殺了隨風!

裴矩擊殺了隨風?為什麼?

困惑不過是轉瞬之間,裴矩收掌出掌,第二掌就向月影擊來。

他瘋了?他難道要殺光四大護衛?

月影念頭一閃,當然不肯坐以待斃,他立即揮刀,一刀划向裴矩的掌心。生死關頭,無論如何,當以自保為第一要義。

雲翳立即撒網,向裴矩罩去。

四大護衛本是一體,一個有難,當然會齊心協力。

月影心中一喜,可轉瞬一驚,因為那天蠶羅網空中一轉,竟將月影罩在網中。

月影頓時渾身發麻,那一刀擊在半空就已凝滯,裴矩手掌一繞,避過那小巧的銀刀,一掌擊在月影的胸口之上。

「嗖」的一聲響,裴矩凌空翻了出去,那點銀刀如流星劃過,擦他肩頭而過。

裴矩輕傷,月影斃命。

被裴矩一掌擊中胸口,比被一槍刺中胸口還可怕!

可他臨死前還是發出了一刀,他倒下的時候,五官溢血,牙關緊閉,不看殺他的裴矩,卻看著雲翳。

他死也不明白雲翳為何會對他出手?

日照怔了下,他的目標本是孫思邈,可不想變生肘腋,只是剎那的工夫,四大護衛就死了兩個。

死在裴矩和雲翳的手上。

他武功高,但頭腦未見得轉得快,只知道要暗殺宇文護的人,他就一個不留。可宇文護死了,為何裴矩、雲翳並不聯手對抗孫思邈,反倒向自己人下手?

網一收又張,霍然向日照撒來。

雲翳幾乎毫不停留向日照出手,日照大怒,嗄聲道:「為什麼?」他喝問聲中,竟不躲避,霍然衝上,雙掌一分,那天蠶羅網雖是刀砍不斷,但竟被他硬生生地撕了兩半。

日照的一雙手,犀利之處更勝利刃。

雲翳臉色灰敗,立即爆退,日照或許想不明白,但武功之高,他難望項背。雲翳退,可裴矩轉瞬衝了過來,掌勢輕飄如鴻毛,掌力卻如泰山般向日照擊來。

一陣爆豆般的響動,在那一瞬的工夫,日照、裴矩不知對了多少掌。

二人一合即分,裴矩再次倒飛出去,落地時身形一晃,竟然吐出口鮮血。

日照卻是怒吼一聲,一掌向身後擊了過去。

他全力擊退裴矩,卻不想一人輕飄地到了他身後,然後他背脊一麻,全身暖洋洋地發軟。

有人偷襲,他中了暗算!

他一掌擊出,擊在空處,一顆心墜入了深淵之中。

他以為偷襲他的人是孫思邈,可他回頭時才發現,出手的竟是寇祭司。

寇祭司一擊得手,閃身遠遠地退後,只說了一句:「日照,你完了。」

他只發出了一針,那針刺在日照的脊背上,不但破了日照的罩門,還下了一種蠱,日照就算是金剛轉世,也絕對抵擋不住。

日照未動,臉上淡金之色卻已黯淡,就算陽光落在他的臉上,也再激發不出他的一點光芒。

他目光緩緩地望過去,一臉茫然,見到孫思邈望著他的眼中似有悲哀,見到寇祭司依舊黑著臉,見到雲翳似乎臉有愧色,又見到裴矩雖嘴角還有些血,但也帶著笑。

「為什麼?」

日照長吸一口氣,只感覺天旋地轉。

月影、隨風死了,他也中了寇祭司的暗算,本來聯手對抗孫思邈的六人,如今倒下了半數。

可是為什麼?他不明白。

其實何止他不明白,帳中的周兵,也沒有一個人能夠明白。

大多人在宇文護死後,都和無頭蒼蠅一樣,只有一個人例外,他一直留在那精巧的箱子旁。

斛律琴心奇異地消失不見,但他卻如亙古就立在那裡一樣。

他話並不多,做的事情也不多,他似乎只是去了陳國建康一次,然後抓住了斛律琴心,逼陳國交出孫思邈。中軍大帳中天翻地覆,或死或傷,局面百轉,但他卻在局外。

或許……他並非局外,但這局他異常地瞭然,因為局本是他佈下的,所有人不過是他的一枚棋子?

他未看日照,只是看著孫思邈,突然淡淡一笑,眼中又現出逸飛的大志。有這種大志的人,當然絕不會因為兒女私情就不顧大局。

孫思邈卻未笑,他身在局中,可顯然比所有人都最先了解到關鍵所在,因此他在六個高手圍來的時候,甚至沒有動手。

大局已定——從那一槍刺殺宇文護的時候,就不會再有變化。

剩下的不過是大局後起的餘波,雖對一些人來說,還是生死攸關,但早在開局的時候,就已定下了答案。

他望著那箱子旁的普六茹堅,腦海中又閃回到在崑崙的情景。

那時候,他雖孤獨,但並非一個人。

普六茹堅也在靜靜地望著孫思邈,不知在想著什麼,他想的是不是怎麼除去孫思邈?

帳中六大高手轉瞬死傷慘烈,孫思邈還安然無恙,但這是周營——周國的天下,宇文護死了,普六茹堅可算是這裡的第一人,他開口的一句話,可定任何人的生死。

普六茹堅終於開口:「師兄,我們終於又見了。」

他沒定別人的生死,開口不過是寒暄,他說話的物件是孫思邈,他說話的時候,帶著分淡淡的笑,如同老友許久不見的一聲寒暄。

可所有人幾乎難信自己耳朵!

師兄?

普六茹堅叫孫思邈師兄,為什麼?他們怎會是師兄弟?這十三年前的情敵,怎麼看起來根本不像是有什麼感情方面的牽絆?

孫思邈看了普六茹堅很久,這才道:「不錯,我們又見了。楊堅……你我都知道,我們總有見面的那一天。」

他更喜歡叫眼前這人為楊堅。

普六茹堅笑了,喃喃道:「不錯,我們總有相見的一天。」

他叫普六茹堅,但他本姓楊,就叫做楊堅,其父楊忠在關中排不入八大柱國之列,但頗有戰功,因此被賜鮮卑姓普六茹。

在北朝諸國中,雖說早有漢人參與朝堂之事,但得鮮卑賜姓還是榮光的事情,也是提高門第榮耀的事情。

一些人恨不得整天將賜姓掛在嘴邊,可他也喜歡孫思邈叫他楊堅。

他一直都認為,榮光本不是需要別人賜予的,所有的一切,他都是在靠自己的雙手獲取。

他唯一有些依靠別人賜予的是,獨孤信當年在孫思邈失蹤後,將女兒嫁給了他。

那時候獨孤家榮耀顯赫,在八大柱國家,僅次於宇文家族,誰都認為他攀上了高枝。

可隨後獨孤信就死了——被宇文護逼死。

宇文護雖說心狠手辣,但獨孤家族在關中畢竟根深蒂固,和八大柱國家均有聯絡,宇文護若是將獨孤家族連根拔起,只怕其餘幾大柱國人人自危,關中政權轉瞬就要陷入混亂。

因此宇文護似網開一面,並未再對獨孤家下手,可顯然只要宇文護在的一天,獨孤家的人就不會得到重用。

不但獨孤家族的人得不到重用,和獨孤家有關係的也不行!

楊堅是獨孤家的女婿,因此所有本來有些嫉妒他的人,轉瞬同情他,認為他不是攀上高枝,而是掉入了地獄。可楊堅寵辱不驚,閉門不出。

偶爾傳出來的訊息,不過是他閉門念念佛經。

可就是這個一直閉門念佛經的人,後來還是得到宇文護的啟用,卻在宇文護死的時候,沒有震驚,沒有悲傷,甚至沒有任何意外,他甚至還向引發宇文護之死的仇敵孫思邈打了個招呼,叫他一聲師兄?

日照雖不是絕頂聰明,但也明白了什麼,嗄聲道:「普六茹堅,你竟敢勾結外人,刺殺大冢宰?」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中軍大帳內微有騷動。

宇文護雖死,但帳內帳外顯然都還是他的親兵,聽聞楊堅居然如此作為,立即握緊手中兵刃,似乎只要日照一聲令下,他們就會將楊堅斬成肉醬!

這時候,些許騷動說不定就會釀成新一輪的血腥屠殺。

楊堅立在那裡,冷靜得有如冰山:「你錯了,我未勾結外人。」

伸手入懷中,他竟取出道聖旨,展開念道:「天子有旨,宇文護倒行逆施,圖謀篡位,當誅殺無赦!若有附逆,當斬不饒!」

眾人微譁,眼中多露驚懼之意。

天子?哪個天子?

如今的大周多隻知道宇文護,也多聽宇文護的命令,卻忘記大周本有個天子,叫做宇文邕。

宇文泰死後,諸子年幼,宇文護逼死獨孤信、趙貴後,大權獨攬。先後立宇文泰之子宇文覺、宇文毓為帝,又殺了這二人,再立宇文泰第四子宇文邕為如今大周天子。

從宇文邕登基到如今,轉瞬過了十二年。

在所有人眼中,宇文邕無非是個傀儡,十二年來一直戰戰兢兢地活著,眾人卻沒想到宇文邕也會反抗。

不但反抗,而且一齣手就讓楊堅殺了大冢宰宇文護。

日照眼眸紅赤,搖搖欲墜,還能嘶聲道:「你撒謊,大冢宰一直對天子忠心耿耿,你偽造聖旨,才是真正的圖謀不軌。」

手一指,喝道:「殺了楊堅,官升三級,若有差錯,我到天子面前領罪。」

他這一聲呼喝頗有蠱惑之力,眾人又是猶豫。

楊堅只是笑笑道:「天子傳旨,只誅首惡,不追究從眾,只是從眾若反,那結果就難說了。日照,你早該死了,何必讓這些人陪著送死呢?」

性命攸關,帳中兵衛難免搖擺不定。

日照嗄聲道:「他們用的是各個擊破的法子,殺了我後,只怕就要輪到你們。只有殺了楊堅,我等才有活命的機會!」

眾人一凜,圍在楊堅周邊的兵士已蠢蠢欲動。

就在這時,帳外突然有人道:「你們殺了楊大人,才是真的死無葬身之地。」

話聲未落,一人大踏步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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