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髮絲斑白,看起來年紀蒼老,但一雙眼眸顧盼生輝,給他帶來不盡的儒雅風流之意。
帳中兵衛一見那人,臉色詫異。
那人向孫思邈看了眼,眼眸中精光閃動,但轉瞬望向日照道:「日照,大局已定,何必負隅頑抗?放棄反抗,韋孝寬和楊大人可保爾等不死!」
孫思邈一直默然,他本是局中關鍵,這刻看起來竟置身局外一樣。但聽到韋孝寬三字時,還是略有吃驚。
他當然聽過韋孝寬之名,也知道周國能和齊國抗衡多年,韋孝寬在其中實在功不可沒,此人身為周國名將,不想今日竟到了這裡。
「噹啷」聲響,一兵衛已鬆開了手中的兵刃,緊接著「叮叮噹噹」聲不絕於耳,帳中兵衛盡數放棄了兵刃,紛紛跪倒道:「多謝韋將軍。」
他們可不信楊堅,但實在無法不信韋孝寬。
韋孝寬自北魏年間,就領兵作戰,身先士卒,與兵士同甘共苦,在軍中極有威望。
西魏年間,韋孝寬鎮守襄城,獨孤信鎮守新野,二人關係甚好,愛民如子,被當地百姓稱為聯璧,傳為美談。
這樣的一個人,本為宇文護忌憚,但宇文護卻不能不用,實則是此人有著非凡的本領。
當年玉璧之戰,齊太祖高歡傾兵進攻山西玉璧,就要渡河盡取關中之地,就是這個韋孝寬,堅守玉璧數月,讓高歡無功而返,手下死傷慘重。
斛律明月天下無敵,雖在疆場上屢敗韋孝寬,但若無韋孝寬堅守山西,說不定如今早被齊國一統天下。
這樣的一個人,無論宇文護還是斛律明月,都是又恨又贊,能讓敵人恨容易,但也能讓敵人讚的人絕不簡單,這樣的一個人說的話,讓帳中兵衛怎能不信?
韋孝寬見狀,凝望日照道:「你雖助紂為虐多年,但若能服罪,也可不死。」
日照環望帳中,突然放聲大笑道:「我若不死,就要反咬大冢宰一口,讓你們更加名正言順了?可是你要知道,大冢宰待我不薄,我不能為其復仇,也要追隨他於地下,豈能效仿爾等叛逆所為?」
言未落,日照一抬手,自擊在頭頂之上。
「砰」的一聲大響,日照晃了晃,仰天倒地,再沒了氣息。
帳中陡靜。
所有兵衛或惶惶,或慚愧,但更多的都是不安。
韋孝寬凝望日照的屍體許久,只是嘆口氣,擺了下手。
帳外有兵衛湧進,押帳中兵士出了大帳,片刻的工夫,地上屍體就清理乾淨,所有一切井然有序,帳中很快恢復了寧靜。
這事情若傳出,只怕驚天動地,三國震動,但韋孝寬處理起來卻是遊刃有餘。
不多時,除楊堅、韋孝寬、裴矩和那寇祭司外,只有孫思邈還默默地留在帳中。一切事情宛若並未發生,可孫思邈眼中卻有了分感喟,他當然知道事情並未完結。
韋孝寬終望孫思邈道:「如今天下三分,不知先生可有何高見?」
宇文護死了,事情慘烈中還帶分詭異,太多謎團未解,誰都不想韋孝寬竟平淡視之,一開口,竟和孫思邈談論天下之勢。誰也沒有想到,他對孫思邈居然和熟人一樣,很是客氣。
孫思邈卻不意外,只是道:「孫某見識淺薄,如何敢在韋將軍面前班門弄斧?」
韋孝寬哈哈一笑道:「先生若真見識淺薄,又如何會掀起這麼大的風浪?」頓了片刻,感慨道,「當年獨孤兄在時,曾和老夫談過,孫思邈此人絕非池中之物,只可惜老夫和先生緣慳一面,後來等想見時,先生卻已失蹤,一晃過了十三年……」
他不愧為疆場名將,談吐間豪氣不減,但神色卻多少有了唏噓之意。
美人遲暮固然可憐,將軍滄桑,壯志未酬更是遺憾。
孫思邈笑笑:「將軍可感到遺憾?」
「不錯,先生十三年臥薪嚐膽,已現鋒銳,日後前途不可限量。可老夫十三年虛度,怎不遺憾?」
韋孝寬當然有憾,自古名將悲白髮,他一時名將,當圖建功立業,天下一統,可他終究無法戰勝斛律明月,他能做的只是等待。
「我卻覺得將軍這些年並未虛度。」孫思邈緩緩道,見韋孝寬不解,孫思邈輕聲道,「這十三年來,將軍保關中不失,保百姓安寧,不知多少百姓因將軍這十三年得以豐衣足食,度過安樂的一生,如此十三年,怎說是虛度呢?」
韋孝寬目光一凝,若有所思。裴矩卻是扁扁嘴,流露出不屑之意。楊堅只是笑笑,那寇祭司卻仍舊黑著臉。
「在我看來,將軍之功,只怕還勝斛律明月。」孫思邈道。
韋孝寬略有詫異:「先生未免太過高看老夫了。」
「天下因戰而苦,百姓因戰而亡,斛律明月攻城掠地,赫赫威名,但他名聲卻是建在累累白骨之上,將軍之名,卻是建在百姓安樂之上,因此在下來看,將軍功勞更巨。」孫思邈誠懇道。
裴矩聽了,心中暗道,自古一將功成萬骨枯,何必管他人看法?若立名聲當如斛律明月,孫思邈這般見解,多少迂腐。
韋孝寬仰天一笑道:「老夫這些年來,倒也聽過讚美無數,但先生所言,倒真的讓老夫感覺新鮮。先生所言大有道理,可是……老夫還是覺得,若能在老夫有生之年,一統天下才是老夫所願。」
孫思邈微微一笑,再不多言。
韋孝寬眼中突現咄咄大志,顯然老驥伏櫪,仍舊志在千里。
「先生不肯說出高見,老夫卻想說說看。想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如今天下分裂太久,已有趨於一統之勢。」
「將軍認為哪國能一統天下呢?」孫思邈緩緩道。
韋孝寬立即道:「當是大周。」他神色間滿是振奮之意,握拳道,「江南王氣將盡,陳霸先立陳國時,已呈頹勢,眼下雖有淳于量、吳明徹、蕭摩訶等人算是名將,但陳頊為人狐疑,堂堂一國君王,竟為區區六城送來先生,執著昔日恩怨,用人又疑,可謂是目光短淺,怎能成一統之事?」
孫思邈沉默不語,不能不說這個韋孝寬看人精準。
陳頊雖將他送給周國,他對陳頊卻沒什麼怨恨之意,但從建康之局,他已知陳國在天下一統中絕難有作為。
「更何況陳頊性非寬宏,小福則安,諸子難有大器,陳叔寶生於婦人之手,性格軟弱,陳叔陵有勇無謀,性格暴戾,更不是合適的君王,江南兩代之內,難振陳國頹勢,可老夫看這天下已亂了數百年,但最多二十年,可望一統。」
孫思邈神色感慨,喃喃道:「還有二十年?」轉瞬道,「那齊國呢?齊國勢強,有斛律明月、段韶、蘭陵王一幫人傑,只怕更勝周國。」
他雖這般問,可神色間卻帶分喟然。鄴城一行,他多少也有些失望。
韋孝寬立即道:「齊國強勢,倒不是虛言,但先生難道不知今非昔比了嗎?」
「今非昔比?」孫思邈皺下眉頭。
韋孝寬緩緩道:「斛律明月縱橫天下三十年,的確無人能與之爭鋒,但他老了……難有作為。」澀然一笑又道,「老夫亦老了。」
他話語中有著不盡的滄桑落寞之意,瞥了楊堅一眼,精神一振:「蘭陵王雖勇猛無敵,鋒芒隱超斛律明月,但老夫卻知不足為懼。」
「為何?」孫思邈雖在反問,但神色悲哀,似對韋孝寬所言有分認可。
他一路南下,本是為了蘭陵王,一直未曾和蘭陵王相見,卻像對蘭陵王已有認識。
「一來蘭陵王身為齊國宗室,功高必遭齊主高緯猜忌;二來蘭陵王本是斛律明月的影子,斛律明月若死,蘭陵王定無所依。」
韋孝寬說得很奇怪,蘭陵王皇室中人,威震天下,怎麼會是斛律明月的影子?
孫思邈好像明白韋孝寬的意思,緩緩點點頭道:「那段韶呢?段孝先智勇雙全,若論領兵運籌,還在陳國淳于量之上了。」
段韶字孝先,在齊國外統軍旅,內參朝政,可說是出將入相。如果說斛律明月對齊國來說是赫赫驕陽,段韶就是那皎潔的明月。
孫思邈前往鄴城,倒曾想見段韶其人,但無緣相會。
韋孝寬緩緩道:「段孝先當世名將,儒雅謹慎,性情溫和,老夫雖敗給斛律明月,卻不畏懼斛律明月,可是對於段孝先,總是心存畏懼。」
他說話時,臉上突露出極為古怪之意,又道:「但現在老夫不怕了。」
孫思邈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心中微震,還是問道:「為何?」
「先生難道不知,早在先生前往鄴城之前,段孝先在前線大破周軍當日,就病亡陣中嗎?」韋孝寬道。
孫思邈真正地愣住,許久才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他神色中突有恍然,又帶分遺憾,更多的卻是惋惜無奈之意。
韋孝寬目光老辣,立即問:「先生想說什麼?」
孫思邈沉默許久才道:「斛律明月過強,齊國只有段韶之言他才肯去聽,段韶一死,斛律明月只怕益發得不聽人言……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斛律明月知人但難自知,只怕齊國危矣。」
說話時,他若有意若無意向那精巧的箱子望了眼。
那箱子上的斛律琴心不知所蹤,但他竟沒有多問斛律琴心的下落。
韋孝寬撫掌笑道:「說得好,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齊國缺乏自知者,終難成事。」話音微頓,韋孝寬目光炯然道,「我大周則不同,若說昨日,大周還沒有自知之明,但到今日卻已不同……」
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昨日大周還在宇文護這暴戾權臣手上控制,但今日宇文護死,宇文邕當政,定是另一派氣象。
韋孝寬繼續道:「我大周已除內患,如今上有能君,下有賢臣,雖一時武力難及齊國,但不出數年,情形定能扭轉。」
孫思邈緩緩點頭,道:「韋將軍以百忙之身,還有閒暇和我討論天下大事,不知目的何在呢?」
韋孝寬道:「先生難道不知嗎?」見孫思邈默然不語,韋孝寬道,「想良禽擇木,良臣擇主,先生大才,無論獨孤兄還是楊大人這種曠世奇才,都對先生欽佩有加,我主才除內亂,就要大展宏圖,急需人傑,老夫不才,想請先生為周國盡力。以先生之能,高居廟堂之上並不為過。」
他以堂堂周國老臣之尊,竟對孫思邈如此推崇,裴矩有分不屑,那寇祭司卻有點動容的樣子。
楊堅還是在笑,但笑容淡遠,讓人猜不出心事。
「我若不為周國效力呢?」孫思邈沉默許久,回得很慢,但意思堅決。
帳中突靜,裴矩和那寇祭司臉上都露出錯愕之意,實在不想孫思邈竟會拒絕韋孝寬。
韋孝寬似也沒有想到,默然良久才道:「以先生之能,若不為周國所用,只怕老夫寢食難安。」
他話語中機鋒隱現,臉色沉下來,一時間帳中寒氣大升。
裴矩立即想到,天下強者,素來不用人才,就殺之以避免其為旁人所用。韋孝寬身為周國強將,這麼說,當然是心懷殺機。
陽光落在孫思邈的身上,卻有分淡淡的溫暖。
他微微一笑道:「那將軍真讓我有些失望。」
韋孝寬目光閃動道:「先生失望什麼?」
「想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真正能者,大敵只在自身,卻不在外因。」
見韋孝寬有思索之意,孫思邈緩緩道:「十三年前,在下就未有入仕的念頭,十三年後,亦是如此。將軍大量,當知人各有志,何必勉強?」
裴矩微有錯愕,一時間竟不能理解孫思邈所言,實在是因為他和孫思邈本是截然不同的兩類人。
韋孝寬望著孫思邈許久,緊繃的臉龐緩緩鬆弛,終於放聲大笑道:「說得好。」轉瞬長嘆一聲道,「老夫畫蛇添足了。」
言罷一拂袖,他竟大踏步地走出了中軍大帳,再不回頭。
他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倒讓人很是意料不到。
裴矩眼珠轉轉,看了楊堅一眼,閃身出了軍帳,他是知機之人,看出楊堅當然和孫思邈還有話說,卻未見得想讓旁人聽到。
那寇祭司卻還冷著臉,站在那裡,一聲不吭。
楊堅對寇祭司視而不見,凝望孫思邈良久,終於笑笑道:「師兄贏了第一局。」
他稱呼孫思邈師兄本有些奇怪,突說什麼贏了第一局,更讓人有些摸不到頭腦。
孫思邈當然瞭解,只是笑笑,神色卻多少有些落寞。
帳外突有人笑道:「楊堅,你和孫思邈在崑崙學藝多年,難道還不知道他的稟性?這第一場賭局你本是定輸無疑的。」
笑聲爽朗得有如秋日的陽光,其中還有分柔意。
隨著那笑聲傳來,帳外走進一女子。
這是大周軍營,本禁女子來去,只有宇文護才可能帶女子在營中戲謔,但那女子走進來,卻沒有絲毫忌憚。
那女子一雙眼眸如冰晶般明亮,身著紅衣,進帳時如同一團火般在燃,更耀得她的膚色白皙如玉。
她身材略顯得高壯些,但無論誰一見,都不能不承認她本是絕色的女子。
但旁人看到她的第一眼,看到卻不是她的美色,而是她的執著。
她高直的鼻樑,紅唇微薄,緊抿之下,就讓人知道她若打定了主意,絕不會輕易地改變。
她本是個奇女子,可更奇的是,她竟然對孫思邈和楊堅都熟悉非常,甚至能知曉二人之間很多旁人不知的秘密。
楊堅也去過崑崙,還曾和孫思邈同在崑崙學藝多年?
那他們都是天師門下?
這本是驚天的秘密,但那寇祭司聽了,卻不為所動,竟像早就知曉這個秘密。
孫思邈一望那女子,眉頭揚了下,轉瞬笑道:「我本猜測是誰殺了宇文護,現在才明白了。」
那女子亦笑道:「現在你當然知道是我出的手了?」
那寇祭司一直波瀾不驚,但聽到這句話時也難掩臉上詫異。
宇文護堂堂周國的大冢宰,強悍無邊,誰都想不到他也會死,誰都更想不到,他竟然死在這女子的手下。
難道說,帳外那槍本是這女子所刺?
可這女子恁地這般膽大,這般勇力,竟然敢對宇文護下手?
她為何要殺宇文護?
孫思邈對那紅衣女子道:「很多人都想宇文護死的,但你顯然更想他死,只是我沒想到你會等了這麼多年。」
那女子晶亮的眼眸中閃過一分恨意,一字字道:「我等了十三年,本就在等今日出手。我獨孤伽羅要做的事情,一定會做到!」
她就是獨孤伽羅——獨孤信的女兒,嫁給楊堅的女子,當年差點許配給了孫思邈。
無論從哪種身份來說,她都不會是個平凡的女子,但她最不平凡的是,她一直記得自己的名字——獨孤伽羅。
她是個執著的女子,亦是個堅持的女子,她不會依賴任何人而活!
孫思邈點點頭,喃喃道:「你的確做到了,看來所有的計劃,本在你們的掌控之中。」
獨孤伽羅抿去恨意,嫣然一笑:「其實你要掌控這個計劃,也是輕而易舉,但我卻知道,你不會去控制什麼,你一直在計劃之外。聽楊堅說,你自崑崙而出,就曾立誓,此生不殺一人。宇文護雖想殺你,但你卻未見得一定要他死,因此我越俎代庖,不但為了你,也為了我殺了他!」
她是楊堅的妻子——十三年前就是,可她一直稱呼楊堅的名字。
頓了下,見到孫思邈的悵然,獨孤伽羅笑道:「我知道以你的才智,要猜出前因後果並不難……」
「可我還是有些事情不明白。」孫思邈微皺著眉頭。
「那你想問什麼?」獨孤伽羅立即道。
孫思邈沉吟片刻,才道:「當年楊堅去找我,是不是你的主意?」
他知道今日果,必定是昨日因,更知道如今的一切,早在十三年前就已註定,但他還是有很多地方不明白。
不明白往昔的情仇決斷,不明白寇祭司的來意,不明白柳如眉的還魂,不明白的太多太多,只因為世人之間的仇恨糾葛之秘,要遠寒過崑崙頂上蒼茫的皚皚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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