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隱情

孫思邈見他神色,心中在想,原來他也要見蘭陵王,想必是受冼夫人所託之故,只是他知道蘭陵王所在,卻執意跟著我,目的只怕不僅僅是為了蘭陵王。

日暮時分,眾人趕了近百里荒涼道路,前方有山脈綿延,卻是江北的魯山,過了那魯山後,可說進了齊國的地域。

這時鉛雲垂落,北風颳起,天上竟下起雪來。

雪一落,蒼山更幽,天地間滿是肅殺肅穆之意。

轎子停下來,淳于量掀開轎簾,見孫思邈策馬就在身旁,低聲道:「天色雖晚,但先生若不累,我們倒可連夜趕路了。」

孫思邈見他強忍住咳,憋得臉色紅赤,微微一笑道:「我倒有些累了,不如今晚就在山中休息一晚。」

淳于量心道,孫思邈修道之人,體魄強健遠超常人,他怎麼會累?他這麼說,想必還是看我辛苦了。一念及此,心中不知什麼滋味,還是吩咐親兵尋找休憩之地。

寇祭司卻是冷哼一聲,心中在想,淳于量精於算計,怎不知路程遠近,他特意選午時起程,就算到今晚會露宿荒山,心中只怕有拖延的念頭。

眾人尋了處靠山背風之所,紮起了帳篷,忙忙碌碌生火做飯,孫思邈撿了處靠外的帳篷入住,用過晚飯,不等鑽入帳篷,那寇祭司走過來又道:「這裡離衡州不過百里之遙,依你我之能,連夜趕路,明晨前可到衡州。」

「你很急嗎?」孫思邈笑問。

寇祭司反問道:「你難道不急去見蘭陵王嗎?你莫忘記冼夫人……」說到這裡,頓住話頭,看了眼遠處的陳兵,低聲道,「淳于量不可能不算到會在這裡露宿,他心事重重的樣子,你小心他對你不利。」

孫思邈還能笑道:「多謝閣下提醒了。我從未忘記冼夫人所託,只是有些事情,急也沒用。」心中在想,我帶蘭陵王迴轉不難,可他若非情願,我帶他迴轉何用呢?這個寇祭司雖是神秘,但顯然不知道其中還有諸多棘手的問題。

寇祭司見孫思邈拒絕他的提議,臉色更黑,冷哼一聲。

孫思邈目光閃動,突然道:「閣下手持冼夫人的信物,當然也是受冼夫人所託前來中原?」當初在周營中,寇祭司曾給他看了一亮晶晶之物,他一眼就認出那是冼夫人的如意牌,因此猜到寇祭司跟著他的一個目的。

「廢話。」寇祭司冷冷回道。

孫思邈微微一笑:「可我卻覺得有點奇怪……苗疆素來與世無爭,一直擇主而侍。歷代大苗王曾立誓,絕不讓族人插手中原權利爭奪一事。苗疆能一直穩定,百姓安樂,和中原各國和睦相處,和這種明哲保身的策略有很大的關係。」

寇祭司神色詫異,不想孫思邈居然對苗疆之事也這般瞭然。

頓了片刻,孫思邈緩緩又道:「但閣下打破了這個規矩。閣下不但插手周國一事,還幫楊堅暗算了宇文護,此事若傳到大苗王耳中,只怕閣下要去過天梯了。」

寇祭司聽到「過天梯」三字時,臉頰抽搐了下,眼中突然露出極為畏懼之意。

可片刻後他就泯滅了畏懼,緩緩道:「凡事都有特例。」他緩緩握拳,眼中突現出堅毅之意。

「不錯,凡事都有特例。」孫思邈暗自忖度他的變化,又道,「聽聞若有人得大苗王許可到中原行事,可免去過天梯之罰,但大苗王因為違祖宗之誓,要和那人同受九毒噬體之苦。雖說此罰不如過天梯一樣必死無疑,但受到的苦楚也是常人難以想象。」

寇祭司眼角似乎又在跳,可拳頭握得更緊。

孫思邈留意他的表情,暗想這些結果寇祭司當然都知道,他既然知道,還甘願如此,定然是有足夠的理由。

思緒轉動,孫思邈又道:「可大苗王千金之體,輕易不會下了這種決定,若下這種決定之時,肯定是和苗疆族人生死存亡有關了。」

寇祭司眼中更是驚詫,孫思邈知曉得多他見怪不怪,但孫思邈見微知著的能力,實在讓他心驚。

「因此閣下前來中原,只怕不僅僅是為了冼夫人。」孫思邈道,他少有這種追問的時候。

寇祭司閉口不語,似乎打定主意,無論孫思邈說什麼,他都不予理會。

孫思邈心中又想,寇祭司來到中原,先聯絡的是楊堅和宇文護,莫非這事情和這二人有關?但宇文護死了,寇祭司又跟上我,急於想先見蘭陵王,只怕因為苗疆的事情並未解決,他才這般急迫。

他存疑在心,見寇祭司黑著臉,不願深談的樣子,也不勉強,笑笑道:「天晚了,閣下休息吧。」

他進入帳篷,見寇祭司在帳外徘徊片刻,轉身離去,搖搖頭,點燃了油燈,盤膝坐下來。

寇祭司提醒他今晚小心,但他想的只是去衡州怎麼來做。

眼下情形極為微妙,說不定一個波瀾,就會引發三國的再次紛爭,那時最苦的顯然是天下百姓。想到這裡,孫思邈皺了下眉頭,閉目調息。

雪散漫地落,很快到了深夜。

孫思邈氣運四肢百骸之際,突然感覺遠處有什麼東西迅疾地接近他的帳篷。

那是一種極為微妙的感覺,他調息運氣之際,閉目收聽,但觸覺及遠,甚至雪花落地的聲音都可感覺得到,可那物的動靜,比雪花落地的動靜竟大不了許多。

孫思邈存思靜感,片刻就斷定——是一個人接近了這裡,那人還是高手中的高手!

他一念及此,警惕陡升,不知道如此深夜,有如此高手靠近這裡所為何來?

眼一睜,孫思邈一口氣噴了出去,帳中油燈立滅,他也在那片刻的工夫,移開原地三尺。

他為人謹慎,知油燈亮時,他身在明面,對手卻處於暗處,若對手真有敵意,只怕油燈一滅就會立即出手,因此提前預防。

油燈一滅,帳篷內完全暗了下來,帳外雪光反來,孫思邈片刻由明轉暗,看到一人立在帳外。

那人身形高大魁梧,可腳步卻輕如狸貓般,見帳內燈一滅,似有猶豫,手一揚,就聽「嗤」的聲響,一物從帳外射到帳中。

孫思邈動也未動,那片刻的工夫,他已看清帳外那人射進的是一把匕首。

那匕首穿帳簾而過,取的卻非孫思邈方才打坐的地方,而是簾後的地上。

來人並無惡意?但來人此舉是何用意?

孫思邈心中一動,就聽有陳兵已喝道:「是誰?」

那人霍然轉身,向遠方奔去,孫思邈皺了下眉頭,一伸手將那匕首取在手中,看到那匕首上附著一張短箋,只看了眼,閃身出了帳篷,就見遠處黑影如彈丸一閃,沒入了黑暗中。

有陳兵奔來,紛紛道:「孫先生,怎麼了?」

他們身在荒山,知孫思邈技藝高強,不用擔心他的安全,因此只在保護淳于量的安危,聽到這面的動靜,過來檢視。

孫思邈手一翻,將那匕首藏在袖中,搖搖頭道:「沒什麼,你們回去吧。」

那些陳兵向地上望去,見有腳印向遠處延展去,都知道方才肯定有人來過,一時間不明來由,遲疑不定。

「孫先生既然說沒事,你們就回去休息吧。」

淳于量的聲音傳了過來,那些兵士雖有困惑,聽淳于量這麼說,終於散開。淳于量卻坐在輪椅上行近,看了眼地上的腳印,緊緊身上的皮裘,望向蒼茫的夜空,突道:「又入冬了。」

他聲音中帶著無盡的蕭索,似感漫漫長夜,不知如何度過。

孫思邈知他不睡是因為心事,出來可能是有話說,默然等待,可指尖還觸控著方才撿起的那匕首的鋒刃,心中異樣。

「當年我救天子的時候,也在下著雪。」淳于量望著天空飛揚的雪,沉湎往事道,「我負責接天子回國,才到半途,宇文護就改變主意,派高手追殺我等,我帶去的護衛死傷殆盡,我也中了一刀,大腿幾乎都被砍斷,但還是拼命護住天子逃走。」

孫思邈見到他羸弱的身軀,目光中終露憐憫之意。

江南三將中,本是淳于量最負盛名,可到如今,少有人知道他當年的驍勇了。

「天子得以活命,我卻幾乎死在江北,那時雪比眼下還要冷,我曾經很多次地想,如果那時我死了,或許會比現在快樂很多。」

孫思邈明白淳于量的意思,對於一個將軍來說,有時候寧可亡在疆場之上,也不想死於病床之上。

淳于量哂然又道:「可我沒死,還得到了天子的信任,天子吃過苦,因此比那些養於深宮婦人之手的宗室要強很多。」

他說得瑣碎,似乎不過是和朋友在聊天,孫思邈卻看見他蒼白臉上無盡的蕭索。

「三國之中,以陳國最弱,若被外敵入侵,不知有多少百姓會流離失所,慘遭滅頂之災,這種情形天子不願意看到,我也不願……」

孫思邈終於接了一句:「我也不願的。可一些良好的願望,並非是推另外一些人去死的理由。誰的命都只有一條,本無貴賤。」

淳于量又是輕輕地咳——咳碎了一地落雪的寂寞。

「或許先生說的是對的。」淳于量沉吟著,突然問,「先生在江陵的時候,說我有三個難處,先生主動幫我去說服齊國撤兵解決一個難處,又說其餘兩個難處好處理,可我想了許久,卻仍舊無法解決……難道說……」

頓了片刻,淳于量試探道:「宇文護真的死了?」

他一直不知道周國的動靜,屢次試探,卻得不到結果。按他來想,宇文護若死,周國那兒不可能沒有訊息傳來,實際上卻是,周國那面根本沒有任何動靜。

孫思邈卻在沉思周國對宇文護之死秘而不宣的原因,突然道:「淳于將軍似乎不想宇文護死的。」

淳于量臉色變了下,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但我想……斛律明月是不想讓宇文護死的。」

他說得極為奇怪,這些年來,不知多少人想讓宇文護死,斛律明月和宇文護交鋒多年,怎麼會不想讓宇文護死?

孫思邈臉上露出分悲哀,似已瞭解,嘆息道:「現在將軍的難題其實不在宇文護是否死了,而是在於箭在弦上。」

「不錯,若不開戰,我無法交代。」淳于量雙眉緊鎖,澀然道。

「無法交代什麼?」孫思邈銳利道,「無法交代將軍做錯事了嗎?」

淳于量臉上蒼白得再無一分血色。

孫思邈少有的尖刻:「兵者本不祥之物,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難道說將軍認為自己的面子,比江陵數萬百姓的性命還要緊要?」

淳于量臉上滿是痛苦之意,憋住咳,許久才道:「我知道先生的意思,可是……」終究嘆口氣,「晚了,先生休息吧。」

他轉動輪椅要走,孫思邈觸碰到那把匕首,突道:「淳于將軍,我想問你一事。」

「先生請講。」

「當初我自入籠中去見宇文護,曾和將軍有個約定……」孫思邈道。

淳于量身子有些僵硬,知道孫思邈問什麼,良久才道:「張季齡等不及先生的約定,帶張裕和冉刻求逃了。」

「可這點顯然在將軍意料之中?」孫思邈又問。

淳于量臉有愧色道:「我雖知道張府有密道,卻忽視了張季齡的算計。地道應有兩層,因為……最後我們只發現了張季齡和張裕的屍體,冉刻求卻不知所蹤。」

他答應過孫思邈,若孫思邈不反抗,他就會釋放張家人,可他並未做到,難免有愧。

孫思邈臉上露出絲恍然,喃喃道:「難道說……」

「難道說什麼?」淳于量追問道。

孫思邈搖搖頭道:「沒什麼,晚了,將軍休息吧。」

淳于量猶豫下,道:「先生為免用兵,去見蘭陵王的確是用心良苦,只是……蘭陵王說不定會對先生不利的,緣由……先生應該知道的。」

孫思邈道:「多謝將軍提醒,可是……我一定要見他的。」

心中感慨,當初他才入鄴城,其實就見過蘭陵王一面,只是那時在長街上不方便交談,不想經歷這多波折,他才能和蘭陵王真正再見一面。

淳于量搖搖頭,轉動輪椅離去。

孫思邈回到帳中,點燃了油燈,取出了那匕首放在一旁,看著匕首上的短箋,喃喃自語道:「難道是他?」

短箋上簡單地寫著一行字,燈火下顯得朦朦朧朧……

天一晴,眾人立即動身趕路,天地銀白蕭索,午後時,前方終有人煙,漸轉繁華,過了歸水,前方已現衡州大城。

衡州並未如江陵般戒備森嚴,但眾人到了城門前,仍有兵士前來盤問,一知是淳于量到來,立即飛奔入城稟告。

不多時,有一副將模樣的人前來,也不多話,徑直領淳于量、孫思邈等人直奔城中。

青石長街盡頭有一宏偉建構的府邸,高牆朱門,看起來頗為氣魄,和大戶人家的府邸並沒有兩樣。可朱門左右,各有八名兵士把守。那兵士立在那裡,直如標槍,並無稍動,雙眸中精光閃動,讓人感覺到森森冷意。

寇祭司身為苗疆祭祀,一直被苗人尊敬,性格孤高,但不知為何,一到這裡,一顆心竟忍不住怦怦大跳,暗想這裡莫非就是蘭陵王指揮用兵所在?

朱門一開,有竹絲管樂聲隱約傳來,淳于量早下轎換了輪椅,一聽樂聲,心中微怔。

江陵被圍,周、陳兩國幾乎白刃相見,眼下齊國身為陳國盟友,屯兵衡州,說不定轉瞬就要用兵。淳于量早聞蘭陵王威名,這次前來談用兵一事,只以為這時候蘭陵王定在厲兵秣馬,哪裡想到還有這般閒情雅緻?

絲竹幽幽,孫思邈、淳于量、寇祭司三人隨那副將過庭院,向前堂走去,就聽有歌女幽幽唱道:「鴻飛滿西洲,望郎上青樓。樓高望不見,盡日欄杆頭……」

歌女顯然是吳女,聲調中滿是綿軟輕轉,又帶分思念之意。

淳于量不耽酒色,但素來文采風流,聽出那歌女唱的是吳越之地常聽的民歌《西洲曲》。

此民歌述說的是一女子的相思之情,連珠迴環,情深意濃。

「欄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捲簾天自高,海水搖空綠……」

歌聲中,三人到了大堂,就見堂中几案後正坐著一人,一襲紫袍,在輕歌曼舞白雪紅袖中顯得極為奪目高貴。

寇祭司望見那人面容時,卻是一怔。

那人帶著個猙獰的面具,只露出一雙沉冷的雙眸,那軟語輕歌,似也不敵那面具上的崢嶸殺氣。

蘭陵王,那人定是蘭陵王!

寇祭司沒見過蘭陵王,但也知道蘭陵王的三樣特徵就是紫衣、面具和金刀。如今刀雖不在,但天底下除了蘭陵王,還有誰能有這般氣質?

三人步已停,舞未休,歌仍盪漾。

「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歌終停,餘韻繞樑,几案後蘭陵王終於望過來,目光隔著那紅袖羅裙,落在孫思邈的身上。

他邀淳于量過來商議軍機大事,但第一眼看的卻是孫思邈。

面具猙獰,眸光清冷,他緩緩開口,聲音極低極沉——低沉中還帶著一股攝人的磁力。

「你就是孫思邈?」

孫思邈眼眸中閃過分光芒,只答了一個字:「是。」

那一刻,他突然又想到了嶺南如意峰,想到當初和冼夫人交談的話語。

你找到他,然後……告訴他事情的真相,設法讓他到嶺南。

我可告訴他真相,但他不見得會來……

他不到此,只有死!

心中微顫,臉上驀地又有迷霧升起,孫思邈已要開口,他奔波反覆,被斛律明月懷疑,被陳頊懷疑,被宇文護懷疑——懷疑他不會只有那麼簡單的目的。可他從未忘記自己曾說過的話,他找到了蘭陵王,就是為了告訴蘭陵王當年的真相。

但他不等開口,神色已變,因為他已看到蘭陵王眼眸中的殺意。

蘭陵王未等他開口,驀地擺手,下了一道命令。

「拿下!」

剎那間,院中堂後突出齊兵,長槍鐵甲,衝入了大堂,將孫思邈圍在當中。

本是輕柔暖暖的大堂中,驀地殺意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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