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夜,似乎沒有盡頭。無邊無際的黑暗,如寂寞般將慕容晚晴籠罩。
慕容晚晴坐在地上,望著外邊的星空點點,突然有了分畏懼。不是怕有人埋伏,卻是怕就算走了出去,也不知路在何方。
不知多久,冥冥中好像一聲呼喝傳了進來。
「你是誰?」
那聲音頗為遙遠,慕容晚晴心神無屬,乍聽那聲音,感覺是張仲堅在喝問,蹙了下眉頭,心道張季齡頗有機心,竟在地下挖了兩層地道,張裕又封了明道,按理說陳兵就算發現地道,也暫時追他們不到。
那來的會是誰?
她側耳傾聽,只聽到有風聲嗚咽,吹得樹葉刷刷作響,可那嗚咽的風聲,樹葉的響聲,更顯得外邊出奇地靜。
慕容晚晴突然害怕起來,一躍而起,衝了出去,又是一怔。
地道出口處竟是天然的石洞,從石洞走出去,外邊極為荒涼,地勢下斜,遠處可見濃林聳立。
金陵城內,怎麼會有這種地方,難道說,他們已到了金陵城外的紫金山旁?
慕容晚晴心中詫異,竄了出來,極目望去,就見遠處金陵城巨大的外城廓隱約可見,不由駭然張季齡的本事。
可附近除了雜草林木、岩土荒山外,並沒人的行蹤。
慕容晚晴立在洞口處,忍不住輕聲呼道:「冉刻求……」頓了下,又道,「張仲堅?」
不聞回聲,只餘死靜。
張仲堅或許早走了?慕容晚晴想到這裡,不知為何,心中更驚,一步步向前行去。
子夜早過,繁星已淡,慕容晚晴走了數十步後,近了前方的密林,突然心頭一跳。
密林邊竟站著一個人。夜色下,那人身形朦朧,讓人看不真切。
慕容晚晴忍不住道:「你是誰?」
她問話一齣,立即意識到張仲堅也曾這麼問過,警覺突升,驀地感覺到身後氣流湧動,知道有人急速接近她,叱了一聲,身形微側,一腳踢了回去。
她被張裕所擒後,身上的暗器被搜走,軟劍卻還在,可敵人來得太快,讓她甚至來不及拔劍。她這一腳踢出得雖倉促,卻也力道非常,只怕惡狼都能踢得死,不想竟踢在空處。
一藍衣人輕飄飄地避開慕容晚晴的一擊,到了她的身後,右手食中雙指急探,看起來就要戳瞎她的雙眼。
慕容晚晴一凜,身形倒翻出去,避開了那藍衣人的一擊。
不想那人雙指戳空,急速一彈,有青煙從他手中飛出,到了慕容晚晴的鼻尖。
慕容晚晴躲避急迫,呼吸正急,將那青煙盡數吸了進去,腳一著地,就感覺天昏地轉,晃了兩下,緩緩地倒了下去。
只是倒下時,她才發現正落在林邊那人的腳前。
那人身著青衫,但洗得似乎都已發白,上面好像還有兩塊補丁。慕容晚晴見了,倒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她昏迷前有些艱難地向上望去,心頭突然一震。
她望見了大志逸飛的一雙眼,她竟是見過這人的。
紫金山頂的大石上,這人突如其來,給她講了個故事後就悄然而去。
慕容晚晴一直不解他的用意,更不解他為何要夥同旁人對她進行暗算。
墜入昏迷前,慕容晚晴只想著一個問題,這人究竟是誰?
夜幕漸薄時,天邊曙青更暗,月失光華,雲中若隱若現。
天空中最亮的那顆星升起時,反意味著長夜將去……
可再亮的星光,在輝煌的宮殿中,也顯得那麼黯淡。
陳頊竟然仍未睡,他身處青煙繚繞的大殿中,坐在華麗的龍椅上,正看著殿中的鐵籠。
他就那麼靜靜地望著籠子,神色木然,只是握著扶手的雙手,一點點地發緊,如同他緊鎖的一顆心。
殿外微有喧譁,轉瞬間,臨川公主跑了進來,叫道:「父皇,你還未睡,太好了。你……」她突然住了口,望見父親望來,目光中有著說不出的冷漠,心頭一沉。
她知道父親有個習慣,總喜歡在靜靜的深夜看著那牢籠。
多年前,陳頊一直身處牢籠,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如今雖貴為一國之君,但仍對往事念念不忘。
眼下他雖然已在籠外,但其實還是住在籠中……
陳頊只看了臨川公主一眼,就望向了腳尖,終究開口道:「何事?」
臨川公主本有千言萬語要問,見狀竟是心悸,上前一步道:「父皇,你不是一直對女兒說,孫思邈曾經救過你,孫思邈是個痴情的人,孫思邈也是個好人?」
這些年來,陳頊一直望著那鐵籠,一直未忘記往事,也對臨川說過了很多遍以往的故事。
他說的是以往的痛苦磨難,因為他不找一個人訴說,就無法消磨那不停瘋漲的痛苦,只有訴說後,他才能度過漫漫長夜,可臨川公主記住的偏偏只是故事中的孫思邈。
陳頊漠然道:「那又如何?」
「就是因為父皇一直不停地說,女兒才知道這個人,才知道這人的往事,女兒曾說過,若孫思邈沒有死,女兒就會嫁給他。」
臨川公主說到這裡時,星眸熠熠生輝。
這是她的一個夙願,這也是她一直夢想的事情,這個念頭伴隨著她多年,早就在她心中生根發芽,盤踞了她的身心。
她太顧自己的感覺,卻沒有留意到陳頊的臉色冷了下來。
「父皇也答應過女兒,如果真有機會,會讓女兒嫁給孫思邈。」臨川公主激動道,「可父皇為何不兌現承諾?」
「機會已經錯過了。」陳頊冷冷地回了一句。
臨川公主感覺渾身發冷,退後一步道:「什麼機會錯過了?」
「朕已經給過孫思邈一次機會,但他並沒有珍惜。」陳頊冷漠道,「在皇宮時,朕已問過他了。」
臨川公主臉色在那一刻白得如雪,看陌生人一樣看著陳頊,許久才道:「原來孫思邈說的是對的。」
陳頊眉頭跳了下,反問道:「他說了什麼?」
臨川公主緩緩道:「他說這場戲的結果已經註定!」
她腦海中瞬間回想起孫思邈所說的一切。
「我沒有騙你,能騙你的只有你自己……這場戲的結果已經註定……」
「你父皇絕不會為你,放棄他的決定,而淳于將軍若不是早知你父皇的決定,如何會這般大動干戈?」
她到現在終於明白了一切,而孫思邈卻早看穿了因果。她本不信,孫思邈說得沒錯,因為他們一直生活在兩個世界。
陳頊似乎怔了下,嘴唇動了下,喃喃道:「結果已經註定?」
「是的,所有結果早已註定。」臨川公主叫道,「父皇,你根本沒有給孫思邈機會,根本沒有!」
那一刻她腦海有著說不出地清晰,往事一幕幕地流過。
「所有的一切結局已定,父皇你早知道會是這種結果,因為結局就是你安排的,而淳于量、王遠知才是你最信任的人,也是這出戲的關鍵人物。」
「你顯然早和王遠知、淳于量商量好了所有的事情,因此王遠知才會來,會來配合你演戲,因此他入獄沒有反抗,因為他知道還會出來。」
「是你叫我放下籠子,籠子內是孫思邈,籠外卻是王遠知,說明你最信任的還是茅山宗,你根本沒想過用孫思邈。周國前來索要孫思邈,你其實已經決定將孫思邈交給周國。」
「可你若是那麼做,未免對孫思邈太不公平……不,不是不公平,因為你難以對自己交代,畢竟孫思邈救過你……」
「因此你故意裝作給他機會,卻又將他捲入漩渦,以此對他要挾,然後才能心安理得地將他送往周國換取什麼江北六城,我知道你一直都怕周國,怕他們打過來的……」
陳頊臉色鐵青,突然一拍扶手,喝道:「不要說了。」
「不,我要說。」臨川公主悲聲道,「父皇,你難道忘記答應了女兒什麼?」
「國家大事,豈能被兒女私情所絆?」陳頊冷聲道。
臨川公主搖搖欲墜,喃喃道:「國家大事,兒女私情?」她其實早就聽過,最是無情帝王家,在宮廷的權利慾望之下,感情早是難得奢侈之物,可她一直不信的,因為她一直到了現在,只感覺父親不過有些怪,卻從未感受到父親的嚴厲苛責。
只有這一刻,她才切骨地感到,她的願望,只怕再也不能成行。
但她還是試圖挽救,因此抗聲道:「可是父皇你莫要忘記了,孫思邈畢竟救過你的命。」
陳頊立即道:「朕關他入籠的時候,並沒有殺他!」
「這就算償還了他的恩情?」臨川公主反問道。
陳頊冷哼一聲,卻沒有言語。
臨川公主霍然明瞭,忍不住叫道:「父皇,你做了這些,根本不是為了國家大業,而是自欺欺人。」一言落地,殿中突然靜了下來。
臨川公主悚然於那種靜寂,竟難再說下去。
陳頊緩緩地抬起頭來,望著自己心愛的女兒道:「你累了,回去休息吧。」
他不知費了多大的氣力才平靜地說出這幾個字,額頭青筋都在輕微地跳動,眼中的寒光,比刀鋒還要冷。
臨川公主望見陳頊這種模樣,一時間竟覺得說不出的陌生,心中抽搐,陣陣地絞痛。許久,她才道:「父皇,女兒知道了。可女兒還想問一件事。」
陳頊不語,微微地吸了口氣,眼中的寒光漸漸弱了——眼前這個畢竟是他的親生女兒。
臨川公主卻覺得更冷:「女兒想問,是不是從今以後,再也不會見到孫思邈?」她已絕望,這是她自兒時就做的一個夢,卻不想有一日要和這個夢告別。
「是。」陳頊緩緩道,「因此你最好的選擇,是忘了他!」
臨川公主軟軟地倒了下去。
永遠不能和所愛的人相見,無論對誰來說,都是難以承受的苦楚,更何況是芳心早被夢幻充滿的臨川公主?
一個人當然不能永遠地做著夢,可此生若是無夢,那還有什麼意義?
陳頊垂下頭來看著腳尖,只是揮了揮手,早有宮人上前,將臨川公主扶了出去。
天上的啟明星更亮了,可陳頊的世界裡,卻似乎沒有什麼天明。
風中有咳嗽聲傳了過來,陳頊也不抬頭,問道:「事情都辦妥了?」這裡是他的皇宮,除了有限的幾個人外,誰都不能妄自走動。
他不必抬頭就知道來的是誰,因為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控制下,走得一絲不差。
淳于量坐著輪椅進了宮殿,掩住嘴道:「孫思邈已束手。」
「束手?」陳頊略有驚訝,「他沒反抗?」
「沒有。」淳于量似不敢直視陳頊,只是低著頭。
陳頊沉默許久,緩緩點頭道:「淳于將軍辛苦了,剩下的事情,你去處理就好。」
淳于量應了聲,才準備告退,聽陳頊道:「孫思邈沒有什麼要求嗎?比如說……要……見朕?」
「沒有,他什麼都沒說。」淳于量頓了半晌,試探道,「聖上要見他嗎?」
「不要!」陳頊微震,飛快地搖頭,似覺得有些不安,又道:「當年孫思邈雖說是奉天命來醫治朕,畢竟有些功勞,你帶他西去,一路莫要為難他。」
淳于量本想說聖上聖德,但嘴張了張,只是道:「臣遵旨。」
他緩緩地退出了大殿,只見天色已亮,整個宮殿卻沒入了黑暗之中,那龍椅上的人兒,更是陷入了黑暗最深處。
從金陵沿江而上,隨著曲曲折折的長江入了湘鄂之境,最有名的城池就是江陵城。
江陵南臨長江,北接襄漢,西控巴蜀,指臂吳越,素來都是歷史名城,中原扼要所在。
只是如今江陵城卻滿是蕭索之意。
自春秋來,難數多少勢力政權在此建都,造就了江陵的空前繁榮。可物極必反,繁華後往往是無盡的落寞景象,江陵就因繁華多引起強梁覬覦,屢次城破。
南梁時梁元帝建都江陵,幾年光景,江陵之繁華,甚至可媲美長安、洛陽、鄴城和建康等千古名都。
西魏恭帝元年,西魏軍悍然南下,攻破江陵,梁元帝身死,西魏軍將江陵城洗劫一空,又將江陵百姓盡數驅趕到長安,造成江陵之頹廢荒蕪,民生慘淡,更過江淮之地。
不過如今的江陵城,又到了陳國控制之中。
江陵西北近周國前沿,東北靠接齊國地域,近年來周、齊交兵不斷,無暇顧及此地,陳國趁機控制了江陵之地。
不過此地一直是三國交惡必經之地,因此除一些留念故土,厭惡遷徙的百姓還留在這裡外,大多數人都已遠離這曾經的繁華之地。
黃昏落日時,一輛大車緩緩地進入了蕭索的江陵城。
大車上似有個方正的東西,但用黑布蓋著,讓人看不到其中的究竟。
有陳兵把守車旁,擁著那大車徑直入了江陵城。大車之後,又有一頂四人抬的小轎,不急不緩地跟著大車。
本有陳兵上前要盤查,可見到為首那兵衛一亮手諭,慌忙退到一旁。有百姓見了,難免議論紛紛,甚至有些慌亂,感覺到或有大事發生。
江陵城本有內外兩城,陳兵押著那大車長驅直入江陵內城的一處府邸前。
早有城守帶著手下迎了出來,見到那大車先是一怔,快步到了那小轎前,施禮道:「城守蕭思歸拜見淳于將軍。將軍遠道而來,末將才知,未能遠迎,還請恕罪。」
轎簾掀起,人未出,咳聲先至,轎中坐的正是淳于量。
他又憔悴了許多,咳得更是劇烈。
「我來此地,本是秘密行事,蕭城守不知不為過錯。」淳于量終道。
蕭思歸低聲道:「不知將軍來此,有何目的?可是要……」他欲言又止,倒是頗為謹慎。
「不是。」淳于量竟像看破他的心事,搖搖頭道。
蕭思歸略有失望之意,看了眼那大車,滿是困惑。
淳于量道:「你吩咐人將大車上的籠子抬到大堂去。」
蕭思歸一直在琢磨車上是什麼,聽聞是籠子,大為詫異,吩咐陳兵上前,將黑布掀開,見到那籠子打造得極為結實,籠子上的鋼條竟有小孩手臂粗細。
籠中盤腿坐著一人,正是孫思邈。
孫思邈乍見天日,緩緩睜開雙眼,微微一笑。
蕭思歸見了,不由大為困惑,不解淳于將軍將這樣一個人押到江陵做什麼?他見那籠子這般模樣,立即想到籠中所關之人必定是窮兇極惡之輩。
可怎麼來看,孫思邈給他的感覺都非兇徒。他更不知,一個身在牢籠的人,又為何會這般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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