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江陵

有兵衛抬著籠子進入府邸,蕭思歸回過神來,問道:「淳于將軍,可要重兵把守嗎?」

淳于量目光投遠,若有悵然,緩緩地搖搖頭,吩咐道:「你準備頓好飯。」

蕭思歸忙道:「末將這就去準備晚宴,給將軍接風。」

淳于量又搖頭:「我是說,給他準備頓好飯。」艱難地下了轎,有兵衛扶著他上了輪椅,淳于量也入了府邸,只留下一頭霧水的蕭思歸,陣陣茫然。

日落遠山,夜幕垂落,籠罩在江陵大城之上,滿是蕭索。

堂中孤燈獨燃,照在孫思邈有些孤獨的臉上。

他身處籠中,仍舊閉目盤膝而坐,似乎沉思千萬,又似乎什麼都沒有去想。

淳于量一手端著個托盤,一手轉動著輪椅,進入了堂中,將托盤輕輕地放在了籠前的矮几之上,咳嗽了幾聲。

孫思邈終於睜開了眼,微微一笑道:「有勞將軍了。」

這些日子來,他們從金陵一路趕到江陵,都是淳于量親自為孫思邈送飯,只是淳于量送飯後就走,二人間素少交談。

淳于量這次卻沒有走的打算,他掩嘴輕聲道:「到江陵了。」

孫思邈道:「其實將軍不必每日如此辛苦來送飯的,叫個兵士來就好。」

「聖上說,先生畢竟奉天命救過他,因此讓我一路好好照看先生。」淳于量靜靜地說,望著孫思邈的目光卻很複雜。

孫思邈淡淡一笑:「多謝他了。」

「先生難道從來不恨?」淳于量忍不住道。

「恨什麼?」孫思邈反問。

淳于量又咳,終究沒有再說下去,又道:「到江陵了。」

孫思邈似乎明白了什麼,道:「周人要在這裡將我帶走?」

淳于量緩緩點頭:「約定是在這裡,我也只能送先生到這裡。」說話間,從懷中取出個銅鑰匙,就要去開鐵籠上的鐵鎖。

「淳于將軍做什麼?」孫思邈問道。

淳于量手凝在半空,許久才道:「我想請先生出來用飯。」

「將軍不怕我走?」孫思邈似有詫異的樣子。

「你不會走,是不是?」淳于量眼中突閃過分愧疚,手一抖,鑰匙落在地上,清脆的一聲響。

孫思邈看也不看那鑰匙,只是道:「我若要走,何必來呢?」

淳于量突又劇烈地咳,緊緊地拉著自己身上的裘衣,蜷縮成了一團。

孫思邈看著他,眼中露出分憐憫之意,等淳于量抬起頭的時候,孫思邈抿去了那絲憐憫。

他知道淳于量不是需要憐憫的人。

有些人一輩子希望活在別人的憐憫之中,有些人卻認為憐憫本身就是種恥辱。

「看起來,先生不像是在籠中,而我卻像籠中的人。」淳于量嘆道。

孫思邈笑了:「我的籠子,需要外人才能開啟。但將軍的籠子,自己本可破解。」

「我可以嗎?」淳于量顫聲道,見孫思邈不語,略有激動道,「我本來可以的,我本來想和先生一起努力,加上臨川公主,或許能夠打破陳國的牢籠。」

他說得奇怪,國家怎麼會有牢籠?

可孫思邈卻像瞭解了,輕聲道:「你本想讓我在陳頊身邊,進而勸勸他?」

他知道淳于量所說陳國的牢籠,就是陳頊。

淳于量用力點頭,惋惜道:「可惜先生卻不肯!」

「你錯了。」孫思邈苦笑道,「我不是不肯,而是不能!」

「不能?先生也有不能的?」淳于量困惑道。

孫思邈笑——笑容中滿是無奈,可那無奈也很快地融入了笑容,他無奈是因為無力,但他始終沒有忘記微笑。

「將軍感覺這世上最難做的事情是什麼?」

淳于量目露沉思,許久未答,他感覺難做的事情太多太多,很難分出個高下。

「對將軍來說,難做的是如何維持陳國安定,如何能幫陳頊北伐西征。」孫思邈緩緩道,「對於斛律明月來說,難做的是如何在有生之年實現天下一統。」

淳于量聽到斛律明月四個字的時候,微震了下,輕嘆了聲。

「對於陳頊來說,他難做的是如何將所有的一切,緊緊地握在手上,因為他不能再忍受失去之痛。」孫思邈又道。

淳于量沉默很久,終於點了下頭,忍不住問道:「那先生認為世上難做的是什麼?」

孫思邈嘆口氣道:「我認為世上最難做的是去改變一個人。」

「改變一個人?先生想改變誰?」淳于量忍不住道。

孫思邈半晌搖頭又道:「不是一個人。」

淳于量不解,又道:「不是一個人,那是什麼?」他雖智謀無雙,但始終難以接觸到孫思邈所想。

孫思邈卻岔開了話題道:「現在陳頊心中住著兩排士兵……」

淳于量皺眉,卻凝神傾聽,他知道孫思邈說的每個字都有他的意義。

「一排士兵手持長矛是對著外圍的危險,一排卻是用尖銳的矛頭對著他自己。」

孫思邈感慨道:「一個他不信任的人,就算可幫他除去外圍的那排士兵,壓力之下,卻無可避免地讓那裡層計程車兵傷害到他。」

淳于量聽得呆了,只感覺這個比喻很是淺顯,但又極為深邃,讓人有著不盡的琢磨。

豈止是陳頊,每個人心中不都住著兩排士兵?

想到這裡,淳于量略有激動道:「那如何去掉天子心中最裡層計程車兵呢?」有些醒悟道,「要天子信任的人才能嗎?」

孫思邈不語。淳于量卻忍不住說下去:「先生難道是不想傷害天子,這才束手?先生認為我可以做到,這才點醒我?」

他自以為明白了——明白得感動。

陳頊不信孫思邈,這點淳于量清楚地知道。孫思邈就算救過陳頊,但那也是十三年前的事情。

十三年可改變很多事情,不但可以讓孫思邈改變,也可以讓陳頊改變。

陳頊現在的猜忌心之重,無以復加。孫思邈若是和淳于量一起,再加上個臨川公主,只怕反倒會增加陳頊的猜忌,而猜忌的結果,難以想象。

孫思邈卻搖頭道:「你只怕也不能。」

淳于量微愕,忍不住道:「那誰能?」

「誰也不能,只有陳頊自己才能。」孫思邈緩緩道,「因此在我看來,這世上人是最難改變的,除非他自己想去改變。」

淳于量又是咳,心中在嘆。他終於明白了孫思邈的意思,可心道讓陳頊改變自己,那真的是千難萬難。

孫思邈目光閃動,突道:「我初見將軍的時候,是在周國,那時將軍來長安就是要救陳頊。」頓了下,見淳于量點頭,孫思邈又道,「當年陳頊能從周國迴轉江南,將軍立了大功,將軍這身病和腿傷,也是因為救陳頊患上的。因此陳頊雖疑心頗重,但對將軍一直信任有加。」

淳于量又咳,斷斷續續道:「不錯,當年文帝用數城換聖上回轉,但中途周人反悔,要帶兵劫持聖上回轉長安,我拼命保聖上過江到了建康,因傷勢難得及時治療,才落下了咳嗽的病根,也很難再站起來。」

「可你雖站不起來,內傷亦不能除去,反倒獲取了陳頊的信任。」孫思邈感慨道,「世事奇妙,莫過於此,說不定你身體完好,威風八面,反倒難和他走得那麼近了。」

陳頊和淳于量親近,是不是因為淳于量也一直很痛苦?很多時候,多一人分享痛苦,自身就不會那麼痛苦?

淳于量又是咳,咳嗽中滿是痛苦之意。

他痛苦的不是陳頊的性格,而是很多人都是如此。

「但你這咳再不治,只怕命都要送到這上了。」孫思邈眼中憐憫之意又閃。

「沒有治了。」淳于量不去看孫思邈,淡漠道:「我說過,我不管別人的性命,只因為我也不去想自己的了。」

他當然知道孫思邈是天下無雙的神醫,若得他醫治,倒有極大的活命希望。但他並沒有開口,他不想開口,他又怎能開口?

孫思邈望著淳于量許久,突然道:「周國要換我的城池,可是當年陳國為陳頊迴轉建康付出的城池?」見淳于量點點頭,孫思邈心道,這麼說,那不是幾座城池那麼簡單,而是積鬱在陳頊心頭的一塊大石。

沉默許久,孫思邈又道:「臨別在即,我還有一個疑惑,不說不快。」

「先生請講。」淳于量道。

「你們當然都知道尋龍一術。」孫思邈緩緩道。

淳于量「嗯」了聲,扭頭望向堂外,堂外有風吹殘葉落,江陵更冷過了建康,江陵的冬比建康早到。

「當初找我入宮時,吳將軍和徐大人好像對尋龍之術均很瞭解。」孫思邈略帶沉思,「陳頊召我和王遠知入宮,也有希望我們用尋龍一術幫他尋找玉璽之意……」

頓了片刻,見淳于量神思不屬,竟像沒有將這事放在心上一樣。

傳國玉璽失竊,事關重大,淳于量為何漠不關心?

孫思邈望著淳于量的表情,帶分恍然,「哦」了聲,點頭道:「我明白了。」

「先生明白什麼?」淳于量霍然望向孫思邈。

原來他一直在認真聽的,可他為何會有那種並不關心的神情?

孫思邈緩緩道:「世上本沒有尋龍一術的,傳國玉璽也沒有傳說中那麼靈。」

他說的是實情,若真的擁有傳國玉璽就能擁有天下的話,秦朝就會有萬世基業,而不會兩代就亡。

傳國玉璽流傳下來,本身就蘊含著莫大的諷刺。

「傳國玉璽更像是弱者的安慰和自信所在。」孫思邈淡淡道,「因此旁門左道就為附和帝心,編造了尋龍的謠言。」

淳于量目光中滿是悲哀之意,卻一聲不吭。

「誰得到傳國玉璽,誰就會誇大傳國玉璽的功用,以此證明自己受命於天。」孫思邈嘆了口氣,「貴國玉璽失竊,我一直有分困惑,困惑吳將軍、徐大人那等人物,竟會想用旁門左道、虛幻之術來尋玉璽?而淳于將軍對玉璽失竊一事,好像也不關心,最奇怪的是陳頊,他聽到傳國玉璽失竊一事,卻沒什麼激動之意。」

看著淳于量,孫思邈目光清澈,「所有的這些,都有些不合情理。」

「先生的意思是?」淳于量不看孫思邈。

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一字字道:「我突然在想,或許這也不過是場戲,貴國的傳國玉璽或許根本沒有失蹤!」

淳于量又咳,咳得很是急迫,他沒有承認,但也沒有反駁。

孫思邈又道:「陳頊當上貴國天子不過數年,旁人雖不說,但他心中一定很是不安……」

他雖是推測,但絕對不會有任何問題。

陳頊是被大哥陳蒨用數城換回,本應感恩圖報,可結果是,陳頊反廢大哥的兒子,自己當了皇帝。

雖說權欲之下,骨肉親情實在算不了什麼,可是陳頊畢竟還是個人,會有不安,更何況陳蒨皇位的獲得也有點名不正言不順——他是殺了陳霸先的親子後才得。

陳頊這個皇帝做得很有點心虛。因此陳頊一直想安撫民心,更想安撫自己的內心,這才造出玉璽失竊的假象。

然後他再傳出尋龍一術的謠言,請王遠知前來。

尋龍一術本假,但玉璽並未失蹤,王遠知尋回並非難事,王遠知當然也會配合這個計劃,因為他不但可藉此取得陳頊的信任,還能趁機擴大茅山宗的威望。

傳國玉璽如果能夠失而復得,就可說明陳頊受命於天,百姓群臣無知,或許因此擁護陳頊。

吳明徹、徐陵這些人或有意、或無意地渲染尋龍一術,真正的用意卻是宣揚陳頊的受命於天。

一切都是陳頊自欺欺人的把戲,不過陳頊卻沒想到過,陳叔寶會因為玉璽失竊去了響水集,陳叔陵更早動了玉璽的念頭,更為波折的是,李八百也參與了此事,這才掀起了軒然大波。

孫思邈終於將一切想得透徹,可卻沒有再說,他沒有豁然開朗的意味,心中反倒有分悲哀之意。不為自己,只為一些人的痴迷難以解脫。

風更冷,咳聲不停,孫思邈終道:「天寒了,將軍小心身體,請回吧。」

淳于量最後看了孫思邈一眼,那目光中有歉然,也有蕭索,他默默地轉動輪椅,出了大堂,不知是忘記還是怎地,竟沒有去拿那掉在籠外的銅鑰匙。

燈光昏暗,照在銅鑰匙上,泛著微薄的光芒。

孫思邈見了,眼中也有光芒閃爍,陡然間皺了下眉頭,突變了臉色。

淳于量轉動輪椅出了大堂,不敢回頭去望,他那一刻只想走得遠遠的,因為他實在做不了更多。

至於明天的事情,他頭一次有了推到明天去想的念頭。

只是他還在庭院時,望著院中梧桐蕭索,突然臉色也變。

他突然感覺到了一股顫動——那不是來自心底,而是來自地底的顫動。

沉雷悶生,江陵城那一刻,如同都在顫動!

不是雷聲,是馬蹄聲——北方有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淳于量雖不良於行,畢竟久經疆場,一聽那聲音就知道有千軍萬馬湧了過來,心中大驚,轉動輪椅才出院門,就見長街警聲連連,有百姓兵士湧上了街頭。

城守蕭思歸早披甲出門,見到淳于量,立即道:「淳于將軍,好像有大軍犯城,我去看看。」

他翻身上馬,直衝外城。

淳于量等不及訊息,早命手下推著輪椅向城北,未到半途,就有兵衛稟告:「淳于將軍,有兵到了江陵城北,敵人究竟是哪路,還不知道。」

淳于量心中驚詫,卻終於到了城北,登上城門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

夜正濃,月淡星繁,可城下的火光卻比天上的星星還要繁多。

那鋪天蓋地的火光從遠方蔓延而來,氣勢洶洶,如銀河般流動,到了城北仍未止歇,向左右流淌過去。

不大的工夫,有兵士來報。

「敵軍封了城東!」

「敵軍到了城南!」

「敵軍困住城北!」

半個時辰的工夫,敵軍鐵騎錚錚,已將整個江陵城困得風雨不透,水洩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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