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冷風更冷,孫思邈終於端起面前的冷茶,看著幽幽水面上那雙有分失落的眼眸。
周國派使臣前來陳國,居然要陳國將他交給周國?
很不可思議的事情,可孫思邈卻像能深切地理解。
他也知道淳于量說得客氣——交給周國不過是委婉的措辭,或許應該說是將孫思邈押給周國更為準確!
他放下茶杯時,眼中又恢復了清澈。
「我知道淳于將軍說的三條路了……第一條當然是我能聽從將軍的建議,入仕陳國,這樣不但可讓張季齡等人無恙,自己也能保全性命……」
臨川公主忍不住道:「你不但能保全性命,你若是……若是中意我,再加上你和我父皇的關係,在陳國立即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她有些羞澀,但也很是自信——自信可幫孫思邈做到這點,眼中更是透露出幾分期待。
為了愛……她不怕把一切事情說出來。
淳于量緩緩點頭,抿著茶杯裡新注的茶水,感覺茶裡淡淡的苦澀。
「第二條路顯然就艱險得多,我若是不答應淳于將軍的建議,淳于將軍一定會想方設法擒住我,將我交給周國?」孫思邈又道。
淳于量忍不住又咳:「這條路我不想走。」
「可將軍已經走了。」孫思邈道,「淳于將軍派重兵包圍張家,看似要擒李八百和張季齡,其實卻要借他們困住我!」
淳于量眼中流露出分鋒芒,緩緩點頭道:「不錯,我雖這麼走,所有的事情也的確按照我的計劃進行……但我沒有擒下你的把握,一分都沒有。」
孫思邈望見淳于量眼中閃過的殺機,腦海中靈光一現,盤旋在腦海中的一個疑惑霍然而解。
「我明白了。桑洞真是被你們下的毒,只有你們下的毒,才讓他剛好那時死去,配合你們將戲演下去?」
淳于量淡淡道:「桑洞真大逆不道,本來就該死,怎麼死似乎沒有什麼分別。」
「那冉刻求呢?」孫思邈尖銳道,「他本是最無辜的人,難道也該死?張季齡、蝶舞呢,他們不過是被人利用的可憐人,也真的該死?淳于將軍為達目的,真的犧牲誰的性命都在所不惜?」
他少有如此憤怒的詰責,盯著淳于量的目光如劍。
淳于量又咳,雙頰紅赤,許久才止住了咳,喘息又堅決道:「為了陳國,我連自己的命都不考慮,何況是別人?」
他目光如火,咄咄地望著孫思邈,並不退縮。
孫思邈微怔,半晌才道:「不錯,這的確是個好的理由。」
「不是個好的理由。」淳于量眼中露出分無奈,「但對我來說,已經足夠。」
「一個人為了自己,無論怎麼選擇,都是情有可原的。」臨川公主咬著嘴唇道,「孫思邈,我希望你好好選擇。」
「那第三條路呢?我卻不知道是什麼?」孫思邈問道。
淳于量笑了:「先生應該知道的。」
不見孫思邈回答,淳于量淡淡道:「第三條路就是——先生出手殺了我,然後離開這裡。以先生之能,要做到這點並不難的。」
臨川公主突然打了個寒顫。
淳于量說得輕淡,可以他的算計,怎麼會不防備孫思邈暴起傷人?
或許這第三條路,才是最兇險的一條路,因為孫思邈一經選擇,彼此之間再沒有了回頭路。
孫思邈臉上迷霧又起,一時間似也在考慮如何選擇。
冉刻求卻根本沒有任何選擇,他暈了過去。
他不是不知道危機重重,也不是不知道眼下絕非昏迷的時候,可他真的無法承受這痛入骨髓的打擊。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竟然轉瞬就離他而去。
紅顏花落,親人遠離。他就算活下去,還有什麼意義?
昏迷或許不過是為了逃避,若是就此昏迷下去,可逃過無窮無盡的煩惱,他寧願一迷不醒。
可有人似乎偏偏不想讓他昏迷。
迷糊中,腦海中突然轟隆的一聲響,冉刻求在無邊的黑暗中,驀地見到了光。
那光華有如鐵水金花,雪舞冰凝一樣,有冷有熱地交替出現在他的腦海。
那光華又好像晨露清泉落在他的腦門,從他腦門濺開而下,絲絲縷縷地過了他的頭頂、臉頰和腦後。
光華清涼陣陣,清亮如月,不停地激盪在他頭腦之間,驀地又是「轟」的一聲響,全部衝擊在他的舌尖和脖頸之上。
那光華化作兩股,一股注入他的胸膛,另外一股卻灌入他的背心。
冉刻求周身大震,往日發生過或從未見過的景象,交替出現,突見一箭射向蝶舞,父親頹然閉眼,還有不認識的一個女子潸然淚下,夢裡依稀地望著他……
驀地大叫一聲,冉刻求周身狂震,霍然睜眼。
燈火幽幽,石室黯然,有如幽冥之間。
他很快發現,他仍處在人間——也就是還在原先的地下,父親的屍體就在他的身邊,不遠處的慕容晚晴仍在那裡,只是眼中滿是困惑的樣子。
冉刻求一陣茫然,不解方才發生了什麼事情,感覺腦門處有什麼東西滑落下去,冉刻求一把抓去,才發現握住的是一隻手。
那隻手蒼老褶皺,青筋暴起,像是一隻年邁之人的手。
可這時候,怎麼會有這麼一隻手按在他的腦門?
冉刻求霍然轉身望去,又是一驚,失聲道:「你是誰?」
他這才發現有一人正坐在他的背後,容顏蒼老,眉發皆白,神色間有著說不出的滄桑疲憊之意。
怎麼會有個老人坐在他的身後?
張裕去了哪裡?
冉刻求心中訝然,見那老者也在望著他,目光中似乎也有分訝然的樣子,忍不住再問:「你是誰?」
他一聲喝問下,感覺心中酸楚依舊,但那股絞痛欲死的感覺卻已不存在,同時周身精力充沛,竟有種神清氣爽的感覺。
方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那老者不語,眼中不知為何,突現出喜悅之意,可那股喜悅轉瞬被一股凌厲代替,老者霍地望向了慕容晚晴。
冉刻求突覺那股凌厲很是熟悉,身軀驀地震顫,腦海中竟浮出一幅畫面……
他昏迷吐血撲倒在地的時候,張裕突然拉住了他。
張裕伸手按住了他的頭頂,然後他才有了諸般感覺。
那畫面來得突然,卻在剎那間震顫了他的腦海。
「你是張裕?」冉刻求忍不住叫道。
那老者竟是張裕,他為何這片刻的光陰,竟變得如此蒼老?
冉刻求吃驚之下還有分震駭,張裕究竟在他身上做了些什麼?
那老者聞言似乎笑笑,轉過頭來道:「不錯,我是張裕。」他言語間沒有了冷酷凌厲,反倒有了些溫情。
「你方才做了什麼?」冉刻求忍不住道。
「我用了醍醐之術。」張裕緩緩道。
「醍醐之術?」冉刻求皺眉,一時不解,但他感覺張裕對他並沒有惡意——張裕畢竟是他的叔叔,雖然他今天才知道。
「不錯,醍醐!」張裕聲音中帶分虛弱,陡然振作了精神,張裕喝道:「張仲堅跪下!」
冉刻求心頭一震,終於意識到張裕是在說他,他沒有下跪,腦海中驀地又有分閃電劃過,嗄聲道:「你難道要死了嗎?」
他說出這句話並沒有詛咒之意,完全是本性所發,念頭所至,張口就來,心中又帶著濃濃的酸楚之意。
張裕不答,恢復了冷漠,又道:「張仲堅跪下!」
冉刻求望著他蒼老的面容和眼中的渴望,終於緩緩跪了下去。
張裕臉上露出分欣慰,卻還肅然道:「天師之血,龍虎之脈張裕,以天師十二世孫、龍虎宗第十代宗主身份傳令,張仲堅從今以後,即為龍虎宗第十一代宗主,天地庇佑,救濟蒼生!」
冉刻求又是一震,一時木然,竟不知如何是好。
慕容晚晴聽了,眼中也露出驚詫之意。
張裕去了肅然,急促喘息了兩下,伸手落在冉刻求的肩頭,喃喃道:「仲堅,以後傳龍虎宗大道重任,就落在你的肩頭,你莫要讓我失望。」
「我怎麼能夠擔當?」冉刻求惶惶道。
就在方才,他還是個流浪無依之人,最大的夢想不過是學點本事,做個富豪,做夢也沒有想到成為龍虎宗的宗主,難免惶恐。
張裕緩緩道:「你莫要擔心,方才我用的醍醐道術,本是龍虎宗張家玄宗道術,可把一人的所識所知儘量傳給另外一人。」
「你把所識所知均已傳授給我?」冉刻求難以置信。他那一刻只是恍惚迷惑,並沒意識到自己學了什麼。
「不錯,你現在雖還不知,但終究會慢慢領悟。」
張裕苦澀又道:「我連中王遠知三道茅山禁制,又被葛家九字真言破了自制符籙,早就生機斷絕,最後留氣留力,不過是想要和王遠知同歸於盡。」
嘆口氣,張裕又道:「你父親看出我的用心,卻高估我的能力,以為我還能活下去,這才不惜性命救我,希望我能照顧你。」
冉刻求心中酸澀,聽張裕又道:「可我已經不行了,這才用醍醐之法傳你龍虎要訣。本來這種時候,我的醍醐之法運不到十成,你能接受的也不會太多。」
神色中突然帶分振奮之意,張裕激動道:「但我沒想到你竟學會了洗髓之法。」
「洗髓?是什麼?我沒學過。」冉刻求一陣茫然。
張裕也有分錯愕:「你沒學過?但你的確會了道學奇術洗髓,這點絕對不假。我醍醐之法雖運不到十成,但你因為會了洗髓之法,所獲遠比我知道的要多得多。」
一把拉住冉刻求的手,張裕急切道:「你出去後,立即去找教你洗髓之術的人,可望大成。」
冉刻求異常困惑,不知道是誰教了自己洗髓之法,卻知道張裕絕非虛言。
他得醍醐之法灌注,雖然心中哀傷之意不減,但頭腦清晰了很多,感覺也變得敏銳起來,突然凜然道:「怎麼有震動從地面傳來?」
轉瞬醒悟道:「是陳軍發現了密道?叔叔,我帶你……帶你們離開這裡。」他隱約知道,張裕傳他道法,是以生命為代價,那一刻只感覺血脈相連,親近無限。
他伸手要拉張裕,不想張裕霍然掙脫了他的手,喝道:「張仲堅聽令。」
「叔叔,你要做什麼?」冉刻求不解道。
張裕伸手一指慕容晚晴,喝道:「我命你殺了這個女子後,立即離開,不得有違!」
冉刻求心頭震顫,立即轉望慕容晚晴,失聲道:「為什麼?」
慕容晚晴心中苦澀,只能垂頭不語。
冉刻求不等再問,腦海中竟奇怪地出現了幾幅畫面,那畫面一閃而過,竟是他從來沒有遇過的景象。
那畫面中,張裕、張季齡、慕容晚晴均在一個靈堂……
陡然間倒吸了一口涼氣,冉刻求失聲道:「你是斛律明月所派的細作?你來這裡,本是要對孫先生不利?」
慕容晚晴眼中閃過分驚詫,不想冉刻求竟也知道這點。
冉刻求更是錯愕非常,只因為那種感覺突如其來,卻根本不是他的記憶,而像別人的記憶硬生生地灌注到他的腦海之中。
難道這就是醍醐之術的效果?
可更讓他吃驚的是——他從未想到過,一向信任的慕容晚晴居然是斛律明月的人。他一明白這個關鍵所在,立即明白了慕容晚晴一路跟隨的用心,忍不住心中震顫。
就聽張裕厲聲喝道:「不錯,她本是斛律明月的人,一直要對我們不利,你現在就殺了她!」
冉刻求身軀一震,望著慕容晚晴,表情複雜千萬。
秋風蕭瑟,淳于量看著天空中的落葉,臨川公主卻在看著孫思邈,緊張地等著他的選擇。
在她看來,孫思邈根本不用選擇。
三條路,正常人都選第一條路!而怎麼來看,孫思邈都是再正常不過。
孫思邈閉上了眼,許久後才睜開,突然望向了臨川公主。
臨川公主心頭一跳,竟感覺到渾身火熱,她不知道孫思邈會怎麼選,但敏銳地知道,他已經有了選擇,而且他像有話要對她說。
「公主本不該來。」
臨川公主一怔,立即道:「為什麼?」
「因為這場戲裡面,不會有夢。」孫思邈聲音雖低,但很清晰——清晰得容不得夢的存在。
臨川公主不解道:「戲……有夢?孫思邈,你究竟在說什麼?」
淳于量又在咳,眼中也有分無奈之意。
孫思邈道:「每個人都有夢,每個人都有做夢的權利,在我看來,公主喜歡的不過是那個十三年前,還在做夢的孫思邈。」
「不是,絕對不是!」臨川公主立即否定,「我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歡上了你。」
「是嗎?你喜歡我什麼?」孫思邈平靜地問。
臨川公主愣了下:「我喜歡你的痴情,我喜歡你的熱血,我喜歡你為了柳如眉,不惜去死。」
「因此我說……你喜歡的不過是十三年前愛做夢的我。」
孫思邈淡淡道:「我現在也不痴情,也不熱血,更不會為了一個女人,改變自己的選擇。」
「你騙我。」臨川公主大聲叫道。
孫思邈道:「我沒有騙你,能騙你的只是你自己。其實你早就應該知道,你和我,本是在不同的世界……這場戲的結果已經註定。」
頓了下,一字字道:「你父皇絕不會為你,放棄他的決定,而淳于將軍若不是早知你父皇的決定,如何會這般大動干戈?」
淳于量又在咳,他實在無話可說。咳嗽讓他痛苦,但也讓他暫時忘記更痛苦的抉擇。
臨川公主霍然望向淳于量,不通道:「父皇做了什麼決定?」
淳于量沒有回答,只是讓自己蜷縮在貂裘中,想咳卻沒有咳。
臨川公主一見他的表情,一顆心沉下去,她並不笨,只是她一直沒有多想——很多人沒想到結局,只是因為迴避。
好像不去想,就不會有那種讓人心悸的結局。
可結局早就命中註定,無論你是否去想,答案都在那裡。
她渾身發抖,突然叫道:「我不信,孫思邈,你等著我,我要證明你是錯的。」
她一轉身,風一樣地衝出了庭院,只剩下孫思邈和淳于量靜靜對坐。
「你果然不再是個痴情的人。」淳于量嘆了口氣,喃喃道,「我若是你,是不忍心傷害臨川的。」
孫思邈目光閃爍,緩緩道:「將軍錯了,傷害她的絕不是我,種因的不是我,結果也不是我。」
淳于量沉默許久,才點頭道:「不錯。因果均非你能決定,你只是把現實告訴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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