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醍醐

「現實是——這場戲本來就是將軍、王遠知和貴國國君合演的一齣戲。」孫思邈緩緩道,「貴國國主選的是王遠知,而不是我。」

皇宮中,他在籠中,王遠知卻在籠外,這其實已說明了陳頊的選擇。

淳于量並未肯定,但也未否定。他當然知道,事實就在那裡,任何話語看起來都蒼白無力。

因此他只是道:「臨川是個愛做夢的女孩,做夢總沒有錯,是不是?」

「可不做夢也沒錯,是不是?」孫思邈淡淡道,「十三年前的孫思邈還會做夢,現在卻不會了,淳于將軍本也不是做夢的人。」

淳于量喃喃道:「不錯,我本不該幻想你會選第一條路。」

「這裡並沒有埋伏。」孫思邈突道。

淳于量嘆道:「我說過,我沒有擒你的一分把握,你要走,我攔不住,既然如此,何必埋伏?」

孫思邈眼中突然露出分古怪:「淳于將軍敢不埋伏一兵一卒來見我,果真是連自己的命都不考慮了?」

淳于量又咳,等放下掩嘴的絲巾時,上面竟染了分血跡。

「你要抓我的籌碼當然就是冉刻求等人在你的掌握中?你想讓我為了他們,自縛雙手?」孫思邈問道。

這聽起來有些滑稽,也不太可能,沒有誰的性命比自己的重要,孫思邈就算聖手仁心,也很難做這個選擇。

淳于量竟然點頭,喃喃道:「不錯,這是我的籌碼。」有分哂笑道,「這籌碼其實有些單薄,先生不賭,我也沒有辦法。」

「你知道我一定會賭的。」孫思邈緩緩道。

「你會賭?」淳于量滿是驚詫,似難相信孫思邈的選擇,突道,「你可知道這場賭的結果?」

「你說過,為了陳國,你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考慮,何況是別人的性命?」孫思邈突道。

淳于量點點頭,一時間不知道孫思邈的用意。

「可你也應該知道,有些人不會考慮自己的性命,但會考慮別人的。」孫思邈伸出了雙手,淡淡道,「你現在可以鎖了我,送我去周國了。」

淳于量睜大雙眸,許久才一字字道:「孫先生竟選第二條路?」

他難以置信,又補充一句:「你可知周國誰要見你?」

「我知。」孫思邈平靜道。

「那你可知他見你的目的?」淳于量凝重道。

「殺了我。」孫思邈毫不猶豫道,顯然早知道所有的因果。

淳于量又咳,咳得有些心熱,他目光也變得火一樣地熱烈:「你明知去周國只有死路一條,你還選擇第二條路?」

孫思邈望著那地上隨風而走的落葉,眼中卻有著難言的執著。他不再像是個痴情的人,但還是個執著的人,一直都是!

他只回了一個字:「是!」

淳于量那一刻,神色複雜,秋風中又是斷斷續續地咳。

慕容晚晴閉上眼,她那時候並不知道孫思邈的選擇,卻知道自己沒有什麼選擇。

張裕要殺她,她並不意外,冉刻求要殺她,她也沒什麼辯解。

很多路本是從開始走的時候,就註定了結果。

不知為何,她那一刻心中竟很平靜,只是想到,原來這世上雖有流星,但從不會有什麼心願。

許久,冉刻求仍未稍動,張裕忍不住喝道:「你還不下手?你難道不知道,是斛律明月逼死你的母親,如今又逼死了你的父親?」

「我知道。」冉刻求乾澀道。

他立在那裡,莫名的記憶湧到腦海,不需張裕多說,竟瞭解了一切。

醍醐灌頂,原來真有不可思議的作用。

「你知道為何還不下手?」張裕喝道。

「因為她不是斛律明月!」冉刻求咬牙道,「叔叔,我要復仇,但我要找的人是斛律明月!」

張裕怔住,一時間竟目瞪口呆,他似沒聽懂冉刻求說什麼。

地面上傳來的震動似乎更加劇烈,陳兵顯然發現了地道,正在搜尋他們的行蹤。

冉刻求卻不為所動,又補充一句:「總有一天,我要找到斛律明月,和他決一死戰!」

慕容晚晴霍然睜眼,難以置信地看著冉刻求。

她從未想到過,這三十多年來,居然有人敢向斛律明月挑戰,而且那人竟是冉刻求,她實在不知冉刻求的信心從何而來。

張裕突然大笑起來,他本虛弱不堪,冷酷無情,這一笑,竟笑得很是歡暢,渾然不怕陳兵發現。

「你不信?」冉刻求問道。

「我信!」張裕的眼眸那一刻亮得出奇,「我只是沒有想到,我不敢做的事情,你竟然敢!」

他的確不敢向斛律明月挑戰。

北天師道高手如雲,天師六姓能人無數,可這三十年來,卻被斛律明月圍剿得狼狽不堪,無一人敢向斛律明月挑戰。

那是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峰,那也是禁錮所有人的一個牢籠。

「你不愧是張家的血脈,也不愧是龍虎宗的傳人,龍虎宗終於有人敢向斛律明月清算舊賬了。」張裕又笑了起來,可眼中已流出淚,凝聲道,「只是你找斛律明月決戰前,一定要設法活下去。」

他話一落,整個人嚮慕容晚晴撲了過去!

慕容晚晴一驚,立即明白過來,張裕知冉刻求說這些話,有一個原因就是不想殺她,因此想替冉刻求動手。

冉刻求突喝一聲,腳一跨,後發先至地到了慕容晚晴身邊,手一抓,竟將慕容晚晴拎在手上,再一退,避開了張裕的一撲,叫道:「叔叔,你……」

他心急之下,全然沒有留意自己一步一抓一退之間,比以往不知要快捷了多少倍。

張裕一撲成空,一口血噴了出來,大笑道:「好。」說話間,一掌拍在牆壁之上。

冉刻求只覺得腳下一空,不等驚呼,就帶著慕容晚晴墜了下去。

只是墜落沒有片刻,腳下突然踩到了實地。

冉刻求立即知道張裕開啟了地下的暗道機關,抬頭望去,只見光亮最後一閃,轉瞬全部黑暗。

冉刻求心中凜然,大叫道:「叔叔……」

陡然間上方一聲巨響,就如沉雷突起,四下震顫,慕容晚晴心中一驚,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只看到冉刻求眼中現出慘然之意。

沉雷聲後,四下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冉刻求立在黑暗中良久,突然一伸手又拎起了慕容晚晴,向前走去。

前方只有無盡的黑暗,慕容晚晴雖竭力望去,卻只感覺到冉刻求朦朧的身影,再看不清楚其他。

可奇怪的是,冉刻求居然走得毫不猶豫,他大步向前,左轉右拐,就在寂靜的黑暗中不停地走了下去。

不知多久,慕容晚晴只感覺身子一頓,已被冉刻求放了下來,然後她就看到黑暗中冉刻求一雙發亮的眼。

慕容晚晴無法忍受這難堪的沉寂,緩緩道:「你找不到路了?」

她其實有些駭然——駭然看似尋常的張府之下,竟有這種複雜龐大的密道。

「如果我沒有想錯,前方就是出口。」冉刻求道。

慕容晚晴有些奇怪,本想詢問冉刻求怎麼知道,突然想到「醍醐」二字,心中有分恍然。

「我父本是龍虎宗的人,在這裡建的是上下兩層密道。」冉刻求道。

「兩層?」慕容晚晴有些困惑。

「一層是明,一層是暗。」

黑暗中的冉刻求聲音異常地冷靜和清晰,他好像換了一個人一樣,究竟是什麼讓他有如此的轉變,難道僅僅是因為醍醐之術?

「明裡的暗道不過是做給人看的。」冉刻求又道,「陳國就算發現上面的密道,派兵圍剿,入密道的人也可從另一層暗道離去。」

慕容晚晴心中駭異,想不到張季齡機心也是如此深重。

「方才陳兵已發現明道,可張裕……我叔叔讓我們離開,他破壞了上層機關,炸燬了明道。」冉刻求緩緩道,眼中亮光更甚。

那或許是淚光?

他突然什麼都明白了,可明白的是否有些晚?

慕容晚晴只感覺一顆心都在抖,她對天師六姓門下本沒什麼好感。

自從她記事起,斛律明月就反覆地告訴她,太平大道邪惡不堪,裡面的人均是機心險惡,一定要斬草除根。

可她想著張裕的所為,想著張季齡的遭遇,看著眼前的冉刻求,心中卻有歉然。

她突然發現,斛律明月讓她做的事情,並非那麼地理所當然。

「叔叔知道自己不行了,才用醍醐灌頂之術,將所學所知傳給我。他留在上面,炸燬機關,本來就抱著和父親同死的念頭,也為我逃走爭取了機會。」

冉刻求本不糊塗,到如今,更有些清醒得可怕。

「既然這樣,我一定要活下去。」

慕容晚晴聽到這裡,一陣心悸,還是點頭道:「不錯,你一定要活下去。」

「可我活下去還為了什麼?」冉刻求突道,話語中一陣茫然。

慕容晚晴無語,她一時間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有時候她想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也是困惑,她活下去就是為了剷除太平大道,然後嫁給蘭陵王?

她不知道!

「我本來恨我父親遺棄了我,每個人都有父親,為何我沒有?我很需要一個理由。」冉刻求靜靜道,「後來我知道父親就是江南首富張季齡,我就想了萬千理由……」

慕容晚晴心中微動,突然想問冉刻求怎麼會知道父親是張季齡的,可她終究沒有問。

「可我一直找不到答案,我也自卑——自卑不敢去見他,去問他,然後我就自以為是地覺得只要有了錢——有了比父親還多的錢,就會有了尊嚴,有尊嚴去問他為何遺棄我。」

慕容晚晴心中苦澀,本想說我也是個孤兒,根本不知道父母是誰,這麼來說,你反倒比我要幸運許多。

「可我現在才知道,原來我的猜忌懷疑是那麼地可笑。我父親他不是不愛我,只是他無法去愛。」

冉刻求長長地吸氣,黑暗中昂起了頭道:「剛才我一直想對他說點什麼的,我想說我其實不怨他——真的不怨,可他已聽不見……可他已聽不見……」

他一聲聲地重複下去,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酸楚,可慕容晚晴只感覺一遍更比一遍驚心動魄,忍不住道:「他知道的,他會知道,你不要傷心了。」

「是嗎?」冉刻求輕淡道,「或許是吧,不過我已不想當個富翁了,我發現為當個富翁的念頭活下去,有著說不出的可笑。」

他沒有半分可笑的表情,眼中只有深邃的痛楚。

沉默片刻,冉刻求又道:「可我活著為了什麼?為了蝶舞?可她也死了……」

「蝶舞死了?」慕容晚晴失聲道。

她並不知道地面發生的一切,但聽到蝶舞死了,忍不住地心驚。她身為斛律明月的親信,當然知道蝶舞是齊國朝廷安排在江湖的暗線,也是祖珽的手下,可蝶舞居然死了?為什麼?

突然發現冉刻求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慕容晚晴一顆心沉了下去。

「你也認識蝶舞?」冉刻求道,不等慕容晚晴回答,冉刻求已道,「你當然應該認識,蝶舞一直為齊國效力,你不也是一樣?」

慕容晚晴緊咬嘴唇,黑暗中,臉色蒼白得可怕,她無話可說。

冉刻求也沒接著說下去,只是道:「我活到現在,一直是為兩個目標活著,一是當個比父親還富的富豪。一是讓蝶舞知道,我比她一心想嫁的蘭陵王要強上很多!」

慕容晚晴心中突然一緊、蝶舞也喜歡蘭陵王?蝶舞也想嫁給蘭陵王?

不待她多想,聽冉刻求又道:「可父親死了,蝶舞也死了,張三、王五也死了。」他心中那股酸楚衝上了鼻樑。

一個人沒了親情、愛情和友情,活著還有意義?他還會為什麼而活?

「我現在剩下的只有仇恨。」冉刻求一字字道,「我要活下去——是為仇恨而活,我一定要找到斛律明月!」

慕容晚晴身軀微顫,嘴唇都要咬得出了血。

「你一定覺得我自不量力?覺得我永遠不是斛律明月的對手?」冉刻求突問。

慕容晚晴沉默許久,她心中的確有分這種感覺,她從來不認為冉刻求會是斛律明月的對手,就算他得張裕的醍醐灌頂之術,都不能擊敗斛律明月。

張裕都不能!

「可這世上能不能是一回事,敢不敢是另外一回事。」冉刻求雙拳「咯咯」響動,眼中光芒更盛。

「我問心無愧,不敢面對我的,應該是斛律明月!」

慕容晚晴一怔,終於開口道:「你為何要對我說這些呢?」

「你不懂嗎?」冉刻求冷冷道。

慕容晚晴聽懂那話語中的冷漠,苦澀道:「我懂,我是斛律明月派來的人,你殺了我,我無話可說。」

「我不會殺你。」冉刻求緩緩道,黑暗中,他伸出手來,扯斷了慕容晚晴身上的繩索。

那繩索本是極為堅韌,不知為何,在冉刻求的手上,突然變得異常脆弱。

慕容晚晴駭異冉刻求突增的手勁,更吃驚他的舉動,就聽冉刻求說道:「因為我們是朋友!」

慕容晚晴心中一熱,淚水幾乎要流了出來,可冉刻求隨後的一句話,讓她心中瞬間凝成了冰。

「我們……曾經是朋友,但過了這一刻,再也不是!」

慕容晚晴坐在地上,手腳發麻,一直麻到心底。

黑暗中,冉刻求雙眸竟如兩盞燈,盯著慕容晚晴道:「我曾經說過,先生是好人,應該有好報,這世上除了你我外,好像都要算計他。」

慕容晚晴記得這句話,在紫金山的道觀,冉刻求曾對她說過這句話。

這刻冉刻求重提這句話,竟是頗為辛辣。

「可我說錯了,你其實也在算計他!」冉刻求目光如冰,一字字道,「我已經一無所有,如今只剩下先生一個朋友,我不希望再有人算計他。今日我放過你,你不要讓我再見到你跟著先生,不然我很難再不殺你!」

他說完這句話後,一拍身邊的牆壁,前方裂開個口子,竟有冷風吹來。

冉刻求大步地走了出去。

慕容晚晴忍不住叫道:「冉刻求……我……」

冉刻求只是頓了下,回道:「我和你已經無話可說。」

慕容晚晴雙眸黯淡,垂下頭來,聽冉刻求又道:「還有……我不是冉刻求,我叫張仲堅!」

張仲堅出了地下,身形微晃,消失不見。

仍舊月夜,星已淡——淡如心中的淚水。

出口在前,慕容晚晴卻未動,她只是坐在那裡,臉上唇邊全無血色,腦海中只是想著張仲堅說的一句話。

「你其實也在算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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