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是針對張裕的一個局。
樹上那人不但是個高手,看起來還對張裕極為了解。
他先用言語吸引張裕的注意,再用舉止勾起張裕的好奇。他說了那些話,固然是為放出「極樂煙」做準備,更深的用意卻是派人潛到張裕的身後將冉刻求悄然掉包,伺機暗算。
若沒有樹上那人危言聳聽,任何人潛到張裕身旁都是不易,更不要說將冉刻求掉包。
樹上那人顯然有十分的手段,不但吸引了張裕的全部心神,還料到張裕要逃的舉動,早在樹上佈下了大網,居然將張裕困在了網中。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樹上那人深知張裕的本事,知道放虎歸山,後患無窮,見張裕一落網中,就立即撲來再補一劍。
那人雖手持木劍,看似個畫符的道士,但勁力所貫,一劍刺入,不亞於鋼刀利劍。
一劍入網,就將張裕刺了個對穿。
那人卻是一怔,霍然發現,網中不過是張裕的衣衫。
陡然有虎嘯聲在那人身後響起。那人毫不猶豫立即轉身,就見張裕鬼臉迅疾接近,有拳頭如缽,痛擊而來。
那人立即橫劍。
「啪」的一聲響,木劍折斷,樹上那人借勢倒飛,撞在一棵樹上,嘴角有鮮血溢位。張裕憤怒一擊,他也是接不下來。
張裕卻不再追擊,再次沖天而起,直上樹巔,身形再一晃,消失不見。
那人抬頭上望,也不抹去嘴角的血跡,只是喃喃道:「極樂煙、紙中仙、絕命天……張裕,你中了道中鬼哭神嚎三禁咒,我不信你還能逃到天上去。」
樹蔭碧煙中,那人臉上也如蒙上層薄霧,讓人看不清楚神色。
那人看了手中木劍一眼,見上面一道血痕尚存,突然道:「正一,冉刻求如何了?」
碧色煙霧未散,煙霧中走出一人,眉目細長,赫然是響水集出現的茅山宗弟子姚正一。
姚正一畢恭畢敬行了一禮:「師尊,他只是昏過去了。」
他身為茅山宗四大弟子之一,稱呼那人為師尊,不問可知,傷張裕那人當然就是茅山宗的一代宗師王遠知——江南道教第一人!
可王遠知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都是道中之人,他為何要對張裕下手?
姚正一見王遠知沉默,低聲道:「師尊,要不要把他弄醒?」方才就是姚正一潛到冉刻求身後掩住他的嘴,迅疾弄昏了他。
「他醒後,你當然知道對他說什麼了?」王遠知突道。
「弟子知道。」
王遠知微微點頭,望向地上的冉刻求許久,喃喃道:「看起來還真的很像。他真的姓張?」
姚正一道:「這點應該不假,張裕和他似有關係,不然不會決定收他為徒。只是……他只是像而已,並沒什麼本事的。」
他們二人都說個像字,卻沒有說冉刻求像誰。
「有沒有本事無關緊要了,這件事不用有本事就可做到,只要他能知機。」王遠知淡淡道,「你處理餘事,為師先走一步。」
姚正一躬身送走王遠知,轉身望了冉刻求半晌,手一揮,有股淡煙過了冉刻求的鼻端。
冉刻求打了個噴嚏,立即醒來。他似還有些懵懂,等看清姚正一的時候,吃了一驚,叫道:「張裕呢?姚道長,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對姚正一竟似極為熟絡,又道:「你說去請王宗師來收我為徒,那王宗師呢?」
姚正一輕咳一聲:「師尊來過,從張裕手中救了你。因為要追張裕,又離開走了。」
冉刻求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道:「不是說好了,你從響水集把我帶到建康,就是請王宗師收我做徒弟。他來了又走,我怎麼辦?」
「你莫要急。」姚正一微笑道,「如今茅山宗正缺乏人手,你又是骨骼清奇,師尊一見你就很喜歡,決定收你為弟子。」
冉刻求舒了口氣,微笑道:「姚道長果然言而有信。」
「可世上沒有平白掉到嘴裡的包子。」姚正一緩緩道。
冉刻求皺了下眉頭,半晌才道:「當初他們要暗算孫先生,孫先生讓我先逃,可嚴太玄卻不想放過我……幸虧道長打倒了他,救下我。」
他緩緩述說著當晚的情形,實際上是在整理著思緒:「你救下我,立即就帶我到江南,將我先安排到這裡做個道人,讓我莫要和任何人接觸。你去找王遠知宗師,求他收我為徒。」
他心中其實一直都在奇怪,奇怪姚正一居然對他這個小人物這般熱心盡力。
姚正一道:「你做的不錯。人要得到什麼,當然得要遵規矩才好。」
冉刻求臉色微紅,心中有些苦澀。他暗想:因此我一到這裡,就閉門不出,怎想到送籤時碰到了孫先生和慕容晚晴,也見到了張麗華,見到他們沒事,我真的很開心。可我為守承諾,這才對他們避而不見。
他知道孫思邈不會逼他,孫思邈從不逼任何人行事,可他避不開慕容晚晴,結果他還是忍不住去找孫思邈,然後稀裡糊塗地到了這裡。
知道姚正一的言下之意,冉刻求深深吸口氣,做了決定。
「道長你救了我一次,我要報答你。王宗師不會平白收我為徒,我肯定要盡一份力。有什麼事情要我去做,只要我力所能及,道長儘管說吧。」
姚正一臉上浮出分笑意:「你果然是個聰明人,看來宗師收你為徒,並沒有下錯決定。」
姚正一笑容漸斂,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之意,緩緩道:「眼下,茅山宗面臨一個極大的危機,宗師正在應對,急需你助他一臂之力。」
「我?」冉刻求有分難信的樣子。
他的確難以置信,因為他實在想不出這世間有什麼事情王遠知都做不到,卻需要他去做!
日正高懸,秋意卻冷。
孫思邈回到三清殿的時候,只見到遍地狼藉,殿中殿外連個鬼影都沒有。
慕容晚晴不知應該輕鬆還是嘆氣:「看來,你心中雖還想著張麗華,她卻忘記你了。」
張麗華和那老僕均已不見,不用問,想必是下山迴轉家中了。
今天的事情看起來和張麗華沒有半分關係,張麗華絕不可能和李八百、張裕他們扯上關係。慕容晚晴心中這麼想,可總是難以釋懷,這麼說,張麗華來此,只為了求籤?
孫思邈立在殿外,不知想著什麼,許久才道:「走吧。」
他向山下走去,走了兩步,卻又停住,回頭望向釘子般立著的慕容晚晴。
「你不走?」
「去哪裡?」
孫思邈嘆口氣:「當然是去張家。」
「去張家做什麼?」慕容晚晴又問,貝齒咬著下唇。
這個問題似乎讓孫思邈很難作答。他想了很久,才道:「我不知張麗華現在如何,總要去看看。」
「她如何,和你又有什麼關係?你又不是張季齡的女婿,用得著這麼關心嗎?」慕容晚晴終於按捺不住,埋怨道,「怎不見你去看看冉刻求,他現在比誰都要危險。」
孫思邈立在陽光下,影子看起來都有些孤獨:「你不懂的。」他心中在想,眼下很多事情我不明究竟,但有些事情我根本無法解釋。
「我不懂,才要問你。」慕容晚晴執著道,「孫思邈,我不知道你究竟要做什麼,但你到建康,當然不是為了她,你應該有很多別的事情要去做,怎麼一直在她身上浪費工夫?」
孫思邈未答。
慕容晚晴心中突然有了分恐懼,試探道:「你到建康,難道就是為了她?」
這不可能的。孫思邈和張麗華認識沒有多久,他們之間,甚至話都沒有多說幾句,他們之間難道會有別人想不到的關係?
孫思邈還是沉默,只是臉上又現出滄桑之意。
「你不必知道太多的。有時候知道的多,不見得是好事。」孫思邈終於開口,只說了一句,就向山下走去。這一次,他並沒有徵詢慕容晚晴的意思。
無論慕容晚晴走不走,這條路他總是要走下去的。
十三年前,他是如此,十三年後,他也沒有改變。
這世上總有要改的,也總有不變的。
慕容晚晴未走。不知為何,她心中滿是驚恐之意。可她害怕什麼,自己又說不出來。
她其實不但害怕,還有絲氣憤,她不想孫思邈再見張麗華。
她不知道義父斛律明月的計劃。但她知道,張麗華肯定是義父計劃中關鍵的一環,孫思邈在張麗華的身邊,必定會比在她身邊要危險得多。
她一直奉命行事,卻對孫思邈沒有惡感,並不想孫思邈就那麼不明不白地死了。
望著那遠去的身影消失不見,慕容晚晴心中暗想:他既然不在乎我,我何必關心他呢?更何況,我和他本不應該有什麼關係!雖是這麼想,她終於跺了下腳,準備向山下衝去。無論如何,她還是要聽從斛律明月的安排。
可她一直跟著孫思邈,除了因為斛律明月的命令,難道也沒有別的原因?
她才要舉步,突然頓住,扭頭向身側望去。那一刻,她突然有了分悸動。
她身邊不遠處的大石上盤膝坐著一個人。
那人靜靜地坐在那裡,望著慕容晚晴,彷彿石頭在那裡的時候,他就已坐在了上面,亙古不變。
可慕容晚晴卻知道,方才她和孫思邈來這裡時,石頭上絕對沒有人。
那人怎麼來的?為何來此?他究竟要做什麼?
問題沒有答案。慕容晚晴卻驀地發現這人有些眼熟,只一回憶,立即發覺,她曾見過這人一面——擦肩的一面。
那是在永樂樓前。
當初,她和那人擦肩而過,發現那人有著和孫思邈極為相似的一雙眼。只是不等她去追,那人就消失在人流中了。
事後她想想,感覺這種人絕非尋常人物,卻悵然不知這人究竟是誰。她本來以為再也不會見到此人,卻不想他又在她面前出現。
是偶然,還是必然?
慕容晚晴心中錯愕,卻終於能認真地觀察這人。
那人身上的青衫,洗得有些發白,還有幾處竟綴著補丁,顯得頗為寒酸,可穿在他的身上,卻無半分窘迫之意。
因為他不是那種需要華麗衣衫才能擁有自信的人,他幾乎不縈於身外之物。
他的鼻子很直,他的額頭很高,他的嘴也有些寬,他的面容看起來和俊朗瀟灑無緣。他閉著眼的時候,讓人感覺他更像個苦行僧人。
可他睜開眼的時候,誰都不覺得他是個僧人。僧人沒有大志逸飛的那雙眼!
慕容晚晴觀察著那人的時候,那人也在看著慕容晚晴。
許久,慕容晚晴才回過神來,暗自詫異,不解自己究竟想要從這人身上得到什麼答案。她記起了孫思邈,轉身就要離去。
她和這人之間,根本就不認識,也沒什麼好談的。
不想那人突然道:「你認識孫思邈有段日子了,但並不瞭解他。」
慕容晚晴心中一陣不舒服,霍然轉頭道:「總比你要了解!」她這時完全沒有想到過,這人似乎對她和孫思邈之間的關係頗為熟悉。
那人笑了,如煙中帶分輕淡的譏誚:「哦?你瞭解他?你瞭解他什麼?」
慕容晚晴怔了下,腦海中瞬間閃過孫思邈的所有資料。
孫思邈年幼患病,久病自醫,成為神醫,更是個神童。他自小精研黃老、諸子百家之言,正當巔峰時卻前往崑崙學天師張陵封藏之道,一學就是十三年。他出崑崙後,到鄴城,經響水集,至建康。暗中有傳言說他見過如意;斛律明月懷疑他會對齊國不利;李八百拉他入夥反對齊國,逼他交出如意。可他還是他,一直沒有對付齊國的打算,好像也一直沒有和李八百在一起。他好像對什麼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可如果真不放在心上,如斯奔波是為了什麼?
他究竟想做什麼,慕容晚晴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把她放在心上,慕容晚晴還是不知道。她以為跟了孫思邈一路,瞭解太多太多事情。回首時卻驀地發現,對於孫思邈這人,她根本還是不瞭解。
一路漫長卻又短暫。有些人就是相伴一生,彼此都還不瞭解的。
要了解一個人,絕不是要知道他的名姓,他的一生,更要知道他的心。
慕容晚晴茫然立在那裡,乾澀道:「不錯,我對他根本不瞭解。那你呢……你瞭解他嗎?」
那人淡淡道:「雖也不多,但我敢說,若我都不瞭解他,這天底下只怕再沒人能夠了解他了。」
「為什麼?」慕容晚晴不由道。
「因為我知道他的過去……他的將來……」那人目光中帶分難以捉摸,說的更是難以琢磨。
知道過去還可讓人明白,知道將來是什麼意思?
他難道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竟能知道一人的將來?
慕容晚晴有絲恍惚,錯過了些事情,找最關心的問:「他有什麼過去?」
「別人都知道他有輝煌的過去,卻不知道他過去一直有副枷鎖——很難卸下的枷鎖。」那人緩緩道。
慕容晚晴有些不信:「他這種人會有什麼枷鎖?」
「每個人都有枷鎖……那是一種痛苦難解的情結,寂寞的時候撕咬著你的傷口;那是一面你不想去面對的鏡子,空虛的時候照出你的軟弱。」那人目光射來,似看穿慕容晚晴內心深處,「你我都有這種枷鎖,他自然也不例外。」
慕容晚晴本想反駁,卻觸動心事,咬了咬紅唇,終於明白這人說的枷鎖是什麼。
良久,慕容晚晴弱弱道:「他有什麼枷鎖?」
她本是一個極為有主見的女子,可自從遇到孫思邈後,就開始變得軟弱。
這刻她心神激盪,竟不知不覺被這人的言語吸引,只想聽個究竟。
「不如我先給你講個故事。」那人靜靜道。
有日照,日照天地,卻照不到多年前的流沙和風華,也照不去那人臉上現出的陰影。
「十三年前,孫思邈還很年輕。」
慕容晚晴想說,他現在也很年輕。可她終究什麼都沒說。她心中推算,十三年前,不正是孫思邈意氣風發的時候?那也是他入崑崙之前。
「年輕人就有衝動,他自然也不例外。」那人繼續道,「在別人眼中,他雖有神醫之名,但終究不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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