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舊情

「誰都不是神。」慕容晚晴忍不住辯解道,「他不是神有什麼稀奇的?」

「不是神,就要遵循世俗的規矩。有時候,世俗規矩比神的旨意還可怕。」那人淡淡道。

慕容晚晴怔了下,不知這和孫思邈的枷鎖有什麼關係?

聽那人又道:「那時候,他愛上了一個女人……」他說到這裡,神色悠悠,望著西北的天空。

慕容晚晴神色有些異樣,只是道:「那倒從未聽別人說過。後來……他們如何了?」

那人自顧自道:「那女人未嫁到夫家時,丈夫就死了。那女子正是如花年華,卻不得不到夫家守寡,這麼一來,難免抑鬱成病。那夫家本是……關隴門閥,在關中一直都是勢力滔天,而孫思邈又是當年聲譽最隆的聖手,因此,那夫家重金禮聘孫思邈去醫那女子的病。」

他頓了下來,眼中不知是什麼感情。像不屑,又像是有分羨慕。但所有的情緒很快地泯滅,只有那日光靜靜地照,靜靜地西斜。

慕容晚晴不聞他說下文,終於問道:「然後呢……」她想問的是,難道孫思邈愛上了那女子?

「孫思邈那時候就是無雙妙手,他輕易地治好了那女子的病,也愛上了她。」

那人嘆了口氣,喃喃道,「那個女子,無論是誰都是難以抗拒……孫思邈也不能。」

他少有地現出分惆悵。

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他如果是個局外人的話,為何會有這種惆悵?

難道說,他當年也見過那個女子?

慕容晚晴心中不知什麼滋味,咬唇半晌:「然後他就娶了她?」

「他是想娶那女子,但那夫家不許。想那夫家本是極有權勢之人,認定那女子嫁入家門,就是他家的人,當然不想那女子改嫁。」那人輕輕嘆口氣。

慕容晚晴不知道應該高興還是傷心,同時又有些奇怪,這些流年秘辛,義父斛律明月都沒有對她提及,這人為何會知道?

這人究竟是什麼人,和孫思邈有何關係?

但她顯然更關心故事的下文,問道:「然後呢?」

「孫思邈那時年輕氣盛,竟第一次請人去那夫家求婚。」那人頓了下,突問道,「你知道他請的人是誰嗎?」

知道慕容晚晴不能答,那人說出了答案:「他請的人是獨孤信。」

慕容晚晴吃了一驚。她當然知道獨孤信是誰,也知道那時候獨孤信和周國太祖宇文泰是八拜之交,更對孫思邈極為器重。由獨孤信出面,想必事情沒有不成功的道理。

「然後呢?事成了吧?」

那人緩緩搖頭:「沒有。獨孤信雖登門前往,但那夫家仍舊不許。」

慕容晚晴忍不住地驚詫:「那夫家連獨孤信的面子都不給,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那人不答,只是道:「獨孤信無奈,勸孫思邈放棄打算。獨孤信愛才心切,甚至想將女兒嫁給孫思邈。」他說到這裡的時候,苦行僧般的臉上有分異樣。

慕容晚晴卻沒留意,只是在想,孫思邈當年倒是搶手貨。獨孤信身列西魏八大柱國,又是當時的美男子,聽說他的女兒個個都是美若天仙。他這麼欣賞孫思邈,難道孫思邈娶了他的女兒?可沒有聽說呀。

果不其然,那人道:「孫思邈沒有同意。他不愛則已,一愛如火,執意要娶那女子為妻。獨孤信見其意志堅定,表面不悅,實則暗中去找宇文泰,試著玉成這件婚事。」

慕容晚晴又是一驚,錯愕道:「那時宇文泰已是西魏第一人,由他出面,關中只怕沒有人敢不聽從吧。那夫家同意了嗎?」

「我不知道。」那人回道。

慕容晚晴急道:「你怎麼會不知道?」

「因為宇文泰還未來得及親開金口,孫思邈已等不及,竟膽大包天,帶著那女子私奔了。」

慕容晚晴怔住,從未想到一向從容平和的孫思邈,竟也有這種熱血沸騰的時刻。她心中忍不住想,原來他愛一個人的時候,也會這樣不顧一切。

這刻,她心中有了羨慕,少了分嫉妒,輕聲道:「後來呢?他們在一起了沒有?」她希望天下有情人都在一起的。

陽光正耀,那人的臉上卻像凝著一層冰。

「孫思邈當年雖是個神醫,卻也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那麼做,實在自不量力!他雖帶那女子離開了那夫家,但未出城百里,就被那夫家派人拿下。」

慕容晚晴一驚,顫聲道:「後來呢?」

「後來就是……那夫家的人當著孫思邈的面,要將那女子處死!」那人一字字地說出來,已帶了寒冬般的冷。

慕容晚晴一陣心悸,竟不敢再問下去。

那人神色益發的冷漠,繼續說道:「所有的一切,不過是那夫家玩的貓捉老鼠的遊戲。他們故意放走了孫思邈,又輕易地捉回他,告訴他,要救那女子只有一個辦法。」

慕容晚晴問道:「那夫家究竟是哪個?」

她留意到那人方才提及關隴門閥幾個字,知道當年關隴最負盛名的就是八大柱國,分別是宇文泰、獨孤信、李虎、元欣、李弼、趙貴、於謹和侯莫陳崇。

那夫家不給獨孤信面子,就說明他家能和獨孤信抗衡,想必也是其餘七家中的一位。可只憑這些資訊,她還是不能推出那夫家是哪姓。

那人不答,只是道:「那辦法就是,他們不信孫思邈的醫術,配置了一種奇毒之藥,讓孫思邈服下,只要孫思邈支撐三個時辰不死,他們就放那女子和孫思邈走。」

慕容晚晴一驚:「孫思邈服毒了嗎?」

「他服下了那毒藥。」那人眼中也閃過分感喟,「那夫家當然試用過那毒藥,無論多強壯多有本事的人,一炷香的工夫,都會立即斃命的。」

慕容晚晴雖知孫思邈肯定沒事,但聽到這結果,還是嬌軀震顫,一股酸楚衝上鼻樑。

她未親眼見到當初的事情,但腦海中早閃過那十三年前的淒涼和掙扎,忍不住心酸。

沉默片刻,那人緩緩道:「可實際上,孫思邈儘管七竅流血,但仍堅持過了三個時辰,這點讓那夫家很是不解。」

他說到這裡,臉上也有分困惑。顯然,他對十三年前的往事雖是明瞭,可也有一些細節並不瞭解。

「後來呢?他救了那女子嗎?」慕容晚晴急問。

那人只是搖搖頭。

陽光雖暖,可慕容晚晴遍體泛寒,立在那裡,突然有種落淚的衝動。

她傷心難過,顯然不僅僅是因為故事的結局……

那人目光中閃過分奇異,還是說了下去:「那女子早被那夫家處死,而那夫家一直就是在玩一個遊戲,可他們顯然也沒有想到會是這種結局,他們不知道如何來處置孫思邈。」

頓了片刻,那人又道:「孫思邈知道一切後,當時對那夫家主事人只說了一句話……」

那人的目光突然變冷,冷得如冰,彷彿他那一刻,化身成了當年的孫思邈。

「你們最好殺了我,不然……我一定會回來!」

青天白日下,慕容晚晴激靈靈地打了個冷顫。可更冷的是聽到那人又說:「然後孫思邈就死了,死得很是猙獰。」

慕容晚晴幾乎跳了起來,嗄聲道:「你說什麼,孫思邈死了,他怎麼會死,他明明還活著!」

她經歷了太多離奇詭異的事情,這刻沒有毛骨悚然,更多的只是困惑不解。

難道說,眼前這個孫思邈不是當日的那個孫思邈?慕容晚晴心亂如麻。

那人頓了許久,這才又道:「不錯,他沒有死,他還活著。那時候的他應該是假死……」

他似乎也不敢確定,喃喃道:「那夫家見孫思邈死了,就讓兩個家僕把他屍體拖出去餵狗。不過狗還沒找到,兩個家僕卻死了,也是七竅流血死的,孫思邈的屍體卻不見了。」

慕容晚晴聽得離奇,立即道:「不錯,他應該是假死。不那樣,他也逃不脫那夫家的控制。」

「可能是這樣吧。」那人點了點頭,自語道,「那夫家主事人很是恐懼,幾乎用了所有的力量去找孫思邈的屍體,但一無所獲。然後就過了十三年。」

望著白雲悠悠,那人又重複了一遍:「十三年了,活著的原來都活著,死去的卻讓人難忘記。」

那人似有感慨,也似給故事下個註腳,喃喃道:「紅顏詎幾?玉貌須臾。一朝花落,白髮難除。明年後歲,誰有誰無?」

他本是大志逸飛的人,但說及這故事的時候,顯然也沉湎了進去。

他對這個故事如此感懷,難道僅僅是個知情者?是不是因為他在這故事中也曾演過一個角色?

慕容晚晴呆立在那裡,也喃喃地念道:「紅顏詎幾?玉貌須臾……」

只是簡簡單單的二十四個字,卻道盡世間白雲蒼狗,滄桑幾許。

慕容晚晴又想落淚,抬頭道:「因此,孫思邈的枷鎖就是那女人?」

「不錯,正是如此。你知道這個故事後,才會瞭解他這個人,他的枷鎖。」那人又望向西北的天空,緩緩道,「這十三年來,他人在崑崙,卻一直無法卸下這個枷鎖。他問自己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是愛她,還是害她?」

慕容晚晴微顫,心緒萬千,一時間也不知道問題的答案。

愛會讓人盲目,讓人看不清旁的事情,愛一個人也可能害了她。

可難道因為怕傷害,就不敢去愛?

慕容晚晴想到這裡才發覺,多少有些接觸到孫思邈的內心,驀地心頭震動,望向那人道:「你怎知他在崑崙說了……」

「什麼」兩字還未出口,慕容晚晴突然怔住。

青天白日,日照紫金山上,泛著迷幻的光芒。

那大石還在,可大石上盤坐的人卻消失不見。他突然地來,突然地走,只留下一個故事後就不知所蹤。

慕容晚晴錯愕難言,衝到大石旁四下張望,可只見青山依舊,白雲悠悠,哪裡還見得到半個人影?

慕容晚晴太多困惑未明,忍不住喊了出來:「你是誰?你究竟是誰?」

聲音激盪,傳到遠山處,迴盪而來,到處都是她的問話之聲,卻沒有回答。

慕容晚晴立在那裡,心中一陣茫然。

這人究竟是誰,怎麼會對十三年前的往事這麼熟悉?

他來到這裡是什麼用意,難道僅僅是要給她講段孫思邈十三年前的故事?他肯定有更深的用意!

這人談話間說了一句「活著的原來都活著」,是不是說不但孫思邈沒有死,那夫家的主事人也在?孫思邈還要和那夫家了卻這段刻骨的仇恨?

可最讓慕容晚晴詫異的是,這人竟知道孫思邈十三年來的事情。

這十三年來,孫思邈不是一直孤獨地守在崑崙?這人怎麼會知道孫思邈十三年來的情緒?他怎知孫思邈在崑崙?難道說,他這十三年也是和孫思邈在一起的?

千頭萬緒,慕容晚晴一時間不知從何理起。她突見夕陽西下,近了遠山,卻要辭了天空,這才意識天已黃昏。

一念及此,慕容晚晴再不猶豫,立即向山下奔去。

她想要見見孫思邈——只是想見。那一刻,她忘記了他們之間的所有恩怨。

路遙情切,日落夜臨。

有街燈燃起時,慕容晚晴終於衝到張府的巷口處,氣喘吁吁,一顆心也是跳個不休。

可她只是頓了片刻,就決定再入張家……

突然有馬蹄聲急驟,飛快地近了她的身後。

慕容晚晴怔了下,回頭望去,只見到十數騎快馬肆無忌憚地衝了過來。她立即避到路邊,等看清楚那些人的面容衣飾後,更是凜然。

為首那人的臉色半黑半白,赫然就是蕭摩訶。而蕭摩訶身後不問可知,就是陳國的宮中侍衛。

蕭摩訶為何會到這裡?

慕容晚晴當然沒有忘記,張季齡本認識斛律明月,極可能是斛律明月安插在江南陳國的細作。

難道說,陳叔寶被抓,蕭摩訶遷怒旁人,懷疑張麗華有些問題,這才帶兵前來?

蕭摩訶目光掠過慕容晚晴,卻視而不見,驅馬直到張家門前,拍得銅環啪啪作響。而跟隨他的侍衛紛紛下馬,肅立門前。

慕容晚晴心口抽緊,沒料到這種情況,一時間倒不知該上前還是暫避。

大門開了,那老邁的管家探出頭來,不等問話,蕭摩訶已大步進了院子。大門又關上,帶來的那些宮中侍衛還是立在那裡,神色肅殺。

慕容晚晴試探上前幾步,有侍衛轉過身來,手握刀柄喝道:「無關人等,退下。」

慕容晚晴蹙了下眉頭,終不想和他們起衝突。她心中驀地想到,若要抓人,就絕不會是蕭摩訶一個人進去,蕭摩訶只怕是有事來此。她一念及此,心中微松,轉瞬又浮起困惑,蕭摩訶是陳國將軍,和張季齡父女有什麼話說?

正琢磨間,聽到院門又響,慕容晚晴望去,心頭顫抖。

院門大開,出來了兩個人,一個當然還是蕭摩訶,另外一人正是慕容晚晴跑來想見一面的孫思邈。

孫思邈見到慕容晚晴時,微微一笑,點頭示意。

二人目光一觸,慕容晚晴震了下,上前幾步。

她自聽了石上那人說了孫思邈的往事後,心情激盪。她如此心急,只想見孫思邈一眼——一眼萬年,又如流星閃過般的短暫。

她終於又見了孫思邈。她本有千言萬語,可見到孫思邈時,卻不知從何說起。

孫思邈眼眸中似有分訝異,他看出慕容晚晴有些不同,但不解她為何不同。可他還是上了馬,跟隨蕭摩訶出了巷子。

蕭摩訶原來是找孫思邈的,蕭摩訶找孫思邈做什麼?

馬蹄聲起,二人擦肩而過。

對視一眼,卻無言。

慕容晚晴呆呆地看著孫思邈消失不見。許久,她感覺到秋風吹來,打了個冷顫。

她抬頭向天上望去,才見到明月不知何時悄悄地爬上了夜空。月光鋪下來,灑在巷口變成了銀,灑在樹上化作了雪。

十三年了,月色是否還如當年的月色?

慕容晚晴忍不住地想,心中有激動,也有惆悵。

然後,她就聽身後一人輕聲道:「你難道……已愛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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