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收徒

殿中兔起鶻落,讓人目不暇給。

從張麗華尖叫到那殿頂手持金剛杵的人凌厲擊下,看起來不過轉念之間。

那道童本以為一擊失手,逃命無虞,哪裡想到變生肘腋,危機立至。他那時腦海中如電閃般過迸出一個念頭……

這本是個陷阱!

陳叔寶沒有那麼好擒。這些人埋伏左近,就是要等待刺客。

可他已落入了陷阱,而他的動作遠沒有他的念頭轉動得快。

金剛杵威猛無儔擊下,絕非人力可擋,那道童立即呼氣下墜,以期避開這一擊。

咔嚓聲響。

那道童悶哼一聲,還是被金剛杵頭擦在肩頭——肩頭頓裂。他劇痛難忍,一腳踢在元始天尊頭頂,借力向地上躥去。

可他人還未落地,已有三把刀一併砍了過來。

那道童也算身手極強,竟在這呼吸之間,滾向殿角,避開了三刀。

可不等他起身,又有一腳踢來,將他踹倒在地,風聲再起,金光燦燦的大杵停在了他的胸口——如同壓了一座山。

那道童呼吸不暢,一口血噴了出來,嗄聲道:「你是?」

他實在想不出宮中侍衛哪個竟有這般身手。他臉上還有幾分忿然,目光轉動,突然現出分驚詫。

那持金杵之人從空而落制住刺客,本待說話,見到那道童的神色,心中一凜,回頭望了過去。

殿中驚變再起。

就見那神龕中的元始天尊被激鬥所衝,穩不住身形,竟倒了下來,向張麗華砸去。

陳叔寶一聲驚叫,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突然向張麗華撲去,就要為她擋住這致命的一擊。

他不是不知這泥塑的神像足有千斤之重,他也不是不知道若被神像砸在身上,只怕就要立斃當場,可他還是撲了過去。

只因為在那一剎那,他眼中只看到張麗華受驚嚇的樣子,熱血上湧,根本想不到太多。

他撲在了張麗華的身上。

宮中侍衛均沒想到這種變化,驚駭當場。那持金杵之人暴喝一聲,身形立退,竟能及時出手,一杵砸在了神像之上。

「砰」的大響,神像四分五裂。

就算是元始天尊,看起來也擋不住那人的威猛一擊。

碎屑紛飛,煙塵瀰漫中,那持金杵之人一擊得手,心中陡然有了十分的警覺——危險倏至。

那是他多年擒狼鬥虎養成的經驗。

有塵飛揚,有刀如塵,無孔不入,瞬間就到了他的喉間。

那是一把如塵的刀,用刀的也是一個如塵的人,如塵的人從四分五裂的神像中飛出,一刀飛揚,就要將那持金杵之人斃在當場。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竟有刺客早早地藏身在神像之中,就等待這致命的一擊。

原來,一切危險沒有結束,不過剛剛開始。

那持金杵之人頓喝一聲,金杵橫擊而出。他心已寒,做夢也沒想到敵手如此隱忍狠辣,他避不開這致命的一擊,用的卻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一杵擊出,那如塵的人飄蕩而起,越過他的頭頂。可如塵的一刀波瀾不驚,寒光已冷了他的眉睫。

「叮」的一聲,一物擊在塵刀之上。刀鋒頓偏,竟擦那持金杵的人頭頂而過,削落了他頭上的髮帶。

那如塵的人影勢在必得的一刀走空,似是一怔,但身形不停,瞬間就到了陳叔寶的身邊。

一伸手,那人影就將陳叔寶如小雞般抓起,一頓足,人已如電閃,衝到了大殿的門前。

守門的宮中侍衛這才反應過來,呼喝連連道:「放下太子。」

喝聲才起,那如塵的人手再揚起,那如塵的一把刀突然消失不見。

可鮮血瀲灩。

兩個侍衛尚未反應,就感覺面前有寒意掠過,割斷了他們的咽喉。

只有寒意,卻無寒光。

那無塵的刀雖看不見,但還握在那如塵的人手上,只是變成了透明之刀,電閃般連殺二人。

刀過無痕,刀身無血,如融入天地之間,只有殺氣凜然。

那如塵之人一刀得手,卻感覺到有一人飛快地到了他的身後,突然大喝一聲,回刀劈下。

天地大亮,那透明之刀握在那人手上,倏然如烈日凝聚,劃出清空的一道光電。

來襲那人立退,只是一退,就避開了烈日電閃的一刀。

那人就是孫思邈,他終於趕到。

可他也難擋那幾乎聚集天地之神力的一刀。刀雖千變萬法,但刀名不變。

刀是潑風!

寇謙之曾用過的祭刀!

傳言中,這刀曾被寇謙之以九天十地第一神魔的鮮血做祭,若以咒語發動,不要說世人難擋,就算天上神魔都要為之避讓。

神擋殺神,魔擋除魔!

孫思邈不能正攖其鋒,他只有避讓,可他一退丈許,不等退勢消盡,就道:「李八百,既然來了,怎不敘敘?」

他話音未落,就躥窗而過,急追到了殿外,再次追上那如塵之人。

如塵之人正是李八百。

通天殿的大水,當然也淹不死他。

誰也想不到,他竟如此狂放膽大,居然潛到建康城外的紫金山上,一齣手,又是虎口拔牙,要從建康宮中侍衛手裡搶下太子。

李八百長嘯,嘯聲暗日:「孫思邈,敘你娘個大頭鬼!」

說話間,刀一拍,竟擊在身側銅鼎之上,「嗡」的一聲大響,天地俱靜,似乎只剩下那銅鼎嗡鳴之聲。

有兩個侍衛才躥出大殿,一聽那鼎聲,只感覺如巨錘擂心,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天音移位,鼓月取魂。

李八百看似隨意的一拍,卻已灌入道家天音、鼓月兩術,聲音激盪,不要說那兩個侍衛抵不住那巨響,就算孫思邈聽了,也是眉頭一皺,身法微凝。

天地靜,銅鼎升,空中翻騰個跟頭,向孫思邈當頭罩下。

香灰彌散。

孫思邈倏然搶進,竟在銅鼎罩向頭頂的工夫,衝到李八百的面前,手一揮,袖口竟有青光飛出,纏住李八百握刀的手腕。

他一擊看似平淡無奇,實則千錘百煉,絕不走空。

當初鄴城長街之上,他就是使出這一擊,從蘭陵王刀下救下那無辜的孩童。

一招得手,孫思邈手腕震動,潑風刀哀鳴聲響,竟沖天而起。

李八百失刀。

可就在這時,孫思邈心中突驚。

他全力對付李八百,有五成功力奪刀,卻餘五成潛力應對李八百千變萬化的法術。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最大的敵人卻不是李八百。

敵人就在身後!

身後不是隻有一個燃香的銅鼎?

驚念閃動時,兩人幾乎同時高聲喊道:「先生,小心身後!」

叫喊的倆人卻是慕容晚晴和冉刻求。

冉刻求聽從慕容晚晴的主意,終於趕了過來,不想一來果真見到孫思邈處於極大的危險中,不由感慨慕容晚晴料事如神。

可他不知道,慕容晚晴也絕沒想到,要取孫思邈性命的竟是李八百。

張麗華當然不會和李八百聯手,那眼下究竟是怎麼回事?

慕容晚晴心中錯愕,卻拔劍衝前,要助孫思邈一臂之力。斛律明月只讓她監視孫思邈的動向,卻未說不能出手相助。

可她就算出手,看起來也解決不了孫思邈所處的生死危機……

香灰零落,先香灰一步落下的是一個如灰的人,那人竟藏身在銅鼎中的香灰之下!

那道童喬裝過來,已然算奇;李八百藏身神像之內,更是奇上加奇;但那人竟能藏身燃香的香灰之內,只能說是匪夷所思,不可解釋。

那人顯然也是不可解釋之人,才一落下,就有虎嘯震天,香灰如附有靈性,突化長槍大戟的形狀,向孫思邈刺去。

而那香灰之中,不知夾雜著多少細小的暗器,有直飛,有旋轉,有相撞變線,混在香灰中,鋪天蓋地地向孫思邈衝去。

眾人見到這種聲勢,無不變了臉色。

孫思邈甚至連臉色改變的時間都沒有,他身形陡旋,沖天而飛。

有風頓起。

他一旋一衝,所立之地竟如平地有龍捲風升起。那本是勢不可擋的一擊,擊在龍捲風上,立即四散飛去。

暗器、香灰、香燭盡數擊在了龍捲風上,可又盡數被彈飛遠逝。

那銅鼎藏身之人見孫思邈一飛沖天,陽光下週身光彩流蕩,竟如天神般,喝道:「好本事。」

話未住,那人已退。

一擊不中,全身而退,留待下一次進攻的機會,這本是真正殺手的本色。那人不是殺手,但遠比殺手還要明白這個道理。

孫思邈在這種情形下,居然還能避開他蓄謀一擊。如今形勢,容不得他再做第二次攻擊。

持金杵之人和宮中侍衛多已衝出大殿,那如灰的人立即沿殿而走,卻正迎上慕容晚晴。

有清光浮動,琴聲暗傳,慕容晚晴出劍。

劍才出,那人一個跟頭就從她頭頂翻過。那人不但有隱忍的心機,也有矯健的身手,根本不想做無謂的停留。

他腳一落地,卻站到了冉刻求的身前。

冉刻求臉色一下子變得和鬍渣一樣青。他和慕容晚晴不同,慕容晚晴衝上去的時候,他開始後退。他有自知之明,知道這種龍爭虎鬥根本沒有他插手的餘地。

他只希望自己不要成為孫思邈的累贅。

不想他退的方向,也是那人的退路。

那人毫不猶豫地出手,一掌拍向冉刻求的胸口。他當然看出冉刻求不比慕容晚晴,解決掉他用不了片刻的工夫。

孫思邈臉色頓變。可饒是他本事通天,這種時候也無法再救冉刻求的性命。

他只來得及喊一句:「張裕,殺不得!」

那如灰的人正是張裕——龍虎宗的道主。

此人詭秘非常,神出鬼沒,不想竟在這裡再次出現。

只是張裕顯然不會聽孫思邈的命令,嘴角冷笑,手掌已觸到冉刻求的胸口,才待吐力斃了冉刻求,眼中驀地閃過一分詭異之色。

突然,張裕變掌為抓,揪住了冉刻求的胸口,身形再縱,竟帶著冉刻求上了屋脊。

李八百也是長聲一笑,早接刀在手,提著陳叔寶向另一側山頭奔去。

這倆人各擒一人,反向而行。孫思邈腳才落地,略一沉思,就向李八百追了過去。

李八百雖提著一人,但奔勢如風,片刻間就沒入青翠林中。而孫思邈更是如御風而行,急追而去,轉瞬不見了蹤影。

慕容晚晴一呆。

在她心中,想著孫思邈無論如何都是先救冉刻求的,哪裡想到他會這麼選擇。

難道說,在孫思邈的心中,陳叔寶的生死遠比冉刻求要重要?

她心中微惘,立足殿外,見到那手持金杵之人帶著一幫人亂鬨鬨地追下去,突然感覺分寂寞。

她緩緩回頭望去,心頭一震。因為不知何時,那跌坐在殿中的張麗華已然站起,正在靜靜地望著她。

陽光入殿,張麗華卻站在陽光之外。

她的面容隱在紗巾之後,人亦在陰影之內,整個人立在煙霧繚繞的殿中,看起來如下凡的仙子,或者是地獄的幽靈……

這本來是截然不同的感覺,可慕容晚晴偏偏這麼覺得。

李八百、張裕竟早早地埋伏在這裡,劫走了陳叔寶,誰都不會認為這件事會和張麗華有關,慕容晚晴也找不到半點懷疑她的理由。

張麗華來此許願,究竟扮演著什麼角色?

難道她僅僅是來許願的?

想到這裡,慕容晚晴忍不住上前一步,突然轉身,向孫思邈等人離去的方向奔去。不知為何,她雖和張麗華同屬斛律明月所派,卻一直無話可說。

她甚至不知道斛律明月要張麗華做什麼,她也不想去了解。

轉身那片刻,她心中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似刺痛,似難捨,但她終究還是離去。

本是喧譁的大殿終於沉寂下來,只有張麗華立在那裡,望著慕容晚晴遠去,一雙鳳眸中突然有分異樣。

有風過,衣袂飄揚。

李八百拎著一人,鼓氣急衝。一時半刻間,孫思邈居然追他不上。

只是一盞茶的工夫,倆人從紫金山中峰三清觀就衝到了北峰之頂。

李八百腳步終於停了下來,微有氣喘地轉過身來,見到孫思邈也停了下來,就在三丈之外,氣定神閒。

「通天殿一別,不想這麼快就與孫兄相見,真可謂人生何處不相逢了。」李八百開口笑道。他殺氣全斂,笑容浮上,看起來和孫思邈不過是久別重逢的朋友。

孫思邈詫異李八百的神出鬼沒,卻還能微笑道:「只是若知道閣下來此,我無論如何也不想前來的。」

「為什麼?」李八百滿是錯愕的樣子,「孫兄方才不是說還想找我敘敘?」

「只因為每次閣下出現,總會攪個雞犬難寧,地覆天翻。」孫思邈緩緩道。

「這樣不好嗎?」李八百哈哈大笑道,「兄弟我就喜歡亂!亂了才好玩,亂了你我才有機會,孫兄難道不這麼認為嗎?」

孫思邈望著他腳下的陳叔寶:「因此,閣下再次出手捉了陳叔寶?可我實在看不出來,這對閣下來說有什麼機會?」

他的確對此有些困惑。

陳叔寶是太子不假,可若說用陳叔寶左右陳國的大局,顯然遠遠不夠。

在帝王心目中,江山遠遠比兒子要重要得多,陳頊當然也不例外。更何況,陳頊不止陳叔寶一個兒子。

李八百哂然一笑:「能讓孫兄都猜不到的事情,想想都很有趣。不知孫兄可猜到兄弟下一步要做什麼事情?」

孫思邈竟還能笑出來:「我猜不出。」

「可兄弟卻能猜出孫兄下一步想做什麼。」李八百嘴角帶分得意的笑。

「哦?」孫思邈緩緩道,「我下一步……」他的「做什麼」三字還未出口,人突暴起,箭一般射向了李八百。同時他手臂一震,袖中有青光如電,擊向李八百的喉間。

他下一步當然是救下陳叔寶再說。

這一招極為突然,沒有任何先兆,可李八百偏偏已然料到。

孫思邈一動,李八百立動。他腳尖一點,竟將陳叔寶一腳踢起,直迎孫思邈,同時反手拔刀。

刀出,風起,山峰突然狂風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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