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收徒

李八百出刀,一刀斬落,看起來要將陳叔寶砍成兩半。

青光一發就收,倏然纏在陳叔寶的腰身,將他帶離風口。

那一刀幾乎擦著陳叔寶的衣襟而過,終究落在空處。

風立斂,李八百一聲長笑,突然反身一縱,竟從山頂向崖下而落。那懸崖頗為陡峭深邃,李八百此舉竟像是要自殺。

孫思邈微驚,閃身到了崖前,只見到一點灰影在陡峭的崖壁閃了幾下,滑落而下,沒入谷中青鬱的林木間,再望不見蹤影,不由有些詫異。

李八百如此舉動,他倒的確沒有料到。

方才李八百那一刀雖猛,但在孫思邈看來,幾乎是在玩笑。

李八百要殺陳叔寶,有太多的機會,不用剛才那麼做作。他做作一番,更像是想把陳叔寶交給孫思邈罷了。

可李八百、張裕費了這麼多心力劫持了陳叔寶,就這麼又輕易地還給了孫思邈?

李八百的下一步舉動實在讓人難以明白。

孫思邈沒再多想,緩緩地走到陳叔寶的身邊,摸摸他的脈搏,輕舒口氣道:「他沒事,只是昏了過去,一會兒就好了。」

他像是自言自語,好像並沒有發現幾個人已無聲無息地潛到他的身後。

刀出鞘,殺氣森然。

為首那人臉色黝黑,手持的黃金杵在陽光下泛著讓人心冷的寒光。

那幾人離孫思邈不過幾步距離時,終於止步,神色肅殺。為首那人垂下了金杵,眼中帶分複雜之意。

「你又救了太子一次。」那持金杵之人終於開口。

孫思邈回頭望向那人,微笑道:「原來是蕭將軍。」

那手持金杵之人默然片刻,用衣袖擦了擦臉。他臉上本黑,擦了幾下,就白了一半——只白了一半,另一半臉似乎更黑了些。

他長了一張陰陽臉。

這種臉很難見,但孫思邈早在響水集就已見過,這人就是陳國第一勇將蕭摩訶。

「我要帶太子走。」蕭摩訶緩緩道。

孫思邈拍拍身上的塵土,站起來道:「他沒事了,蕭將軍請便。」

蕭摩訶不再多說一句,只是擺擺手,就有兩個侍衛上前,抬著陳叔寶離去。蕭摩訶本還想說什麼,終究一句話沒說。

他怎麼從張裕手下逃生的?

他為何會在這裡?

李八百來此雖出乎意料,可蕭摩訶似乎也早有準備?他怎麼料到會有人來劫持陳叔寶?

疑惑很多,蕭摩訶沒說,孫思邈也沒問,他只是望著蕭摩訶等人漸漸遠去的背影,輕輕地嘆口氣。

「你是不是很失望?」一人冷冷地道。

孫思邈扭頭望去,見到不遠的樹下站著慕容晚晴。

陽光灑下,有樹影斑駁地落在她白淨的臉上,讓她看起來有點冷意。

她雖然很有些冷,但她畢竟還是跟過來了,有使命,好像也有些別的驅動。具體是什麼,她不想去想。

「為什麼這麼說?」孫思邈反問。

「蕭摩訶空負陳國第一勇將的名頭,有勇無謀,過河拆橋,為人沒有任何可取之處。」慕容晚晴說得尖刻,但是心中真實所想。

「方才你那麼辛苦才救回陳叔寶,他謝都沒謝一句。你幫了這種人,一無所獲,當然會失望!」

孫思邈笑了:「謝不謝在他,做不做在我。」他沒有多說什麼,似乎覺得說這些已經足夠。

他的確是少說多做的人。儘管很多人不理解他,但他理解自己做什麼就好。

慕容晚晴咀嚼著他說的每個字,有些發呆。

陽光灑落,落在孫思邈的臉上,驅散了迷霧,其中滿是希望。

許久,慕容晚晴移開了目光:「既然你這麼看得開,那你嘆氣幹什麼?」

「我嘆氣,是因為很多人不明白這個道理。」孫思邈微笑道,「好了,我們先去三清殿看看。」

慕容晚晴臉本紅了下,聽到後一句冷笑道:「我又想錯了。」見孫思邈疑惑地望來,慕容晚晴道:「我本來以為你對冉刻求不錯的……」

她沒說下去,但意思孫思邈懂了。

生死關頭,孫思邈救的是陳叔寶,而不是冉刻求。這時候,陳叔寶已經沒事,按理說孫思邈應該立即去救冉刻求的,可孫思邈居然要去三清殿。

他去那裡做什麼,是不是因為那裡有個求姻緣的張麗華?

「枉冉刻求拼命來救你,可你好像根本不將他放在心上!」

孫思邈皺了下眉頭,突然問道:「他為什麼拼命來救我?他怎知我有危險?」

慕容晚晴微凜,立即覺察到說漏了事情,補救道:「我怎麼知道?冉刻求不知為何會在三清觀,說不定他對今日的危機有什麼瞭解。」

她換了話題道:「他被張裕抓了,你難道一點都不擔心?」她其實很奇怪,感覺孫思邈絕不會是這樣的人。

孫思邈笑笑:「李八百像個瘋子,我實在難想他下一步的舉動是什麼,因此要來看看陳叔寶。不過張裕雖然詭異,可他方才沒有殺冉刻求,以後肯定就不會殺了。」

「為什麼?」慕容晚晴大為奇怪。

孫思邈沉默許久,這才道:「你難道沒有覺得冉刻求像個人嗎?」

「他當然像人。他本來就是個人!」慕容晚晴立即道,可隨即明白了自己誤解了孫思邈的話,蹙眉道,「你說他像誰?」

「像個你沒有見過的人。」

孫思邈的回答讓慕容晚晴哭笑不得。見慕容晚晴就要發問,孫思邈徑直道:「但你見過那人的畫像。」

慕容晚晴驀地一震,失聲道:「你說什麼?」

慕容晚晴腦海中有如一個霹靂擊過,想到其中不可思議的聯絡,震驚得神色蒼白,幾乎難以言語。

冉刻求臉不發白,有些發青。

他被張裕拎在手上,有如小雞一樣,全然沒有反抗之力。他也不敢反抗,他怕張裕把他丟下去。

張裕身形如虎如龍,先上了道觀之頂,然後沿著屋脊飛奔上樹,幾個起落就離開了三清觀,也遠離了人群。

沒有人追蹤他們倆人。

張裕雖也是刺客,可在蕭摩訶和宮廷侍衛的眼中,當然以救回陳叔寶為第一要義。張裕是走是留,他們暫時無暇顧及。

冉刻求看到孫思邈也向陳叔寶那裡追去的時候,心中忍不住嘆氣。他慢慢地發現,很多時候,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這個道理他終於明白了,但不知道是早是晚。

「呼」的一聲響,他感覺張裕突然鬆開了手,然後他就墜落了下去,那一刻簡直如墜入了萬丈深淵般地恐怖。

砰、啊的聲響後,冉刻求才發現自己已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渾身筋骨欲裂。

舉目四望,冉刻求發現他處在一處谷底。有濃林蔽日,雖是白天,這裡卻很有些夜幕的幽冷。

不等掙扎站起來,他就見到一張油彩帶著香灰的臉——這種幽暗下,如同地獄裡鑽出來的惡鬼。

冉刻求沒去過通天殿,不知道這人就是龍虎宗的張裕,卻知道自己萬萬不能得罪這人,賠笑道:「這位大俠,為什麼要把貧道抓來呢?」

「你是誰?」張裕負手而立,目光灼灼,卻讓人看不到他的半分表情。

他狂,他傲,他冷漠如冰,就算面對李八百都是如此。

好像沒有任何人能看出他的心意。

冉刻求更看不出,心中卻罵,你這個瘋子,你不知道我是誰,把我抓到這裡來幹什麼?可他臉上益發地恭敬:「貧道微塵。」

「你不是微塵。」張裕冷漠道。

冉刻求暗自心驚,不知這人為何如此肯定,眼珠轉轉:「其實貧道以前叫做冉刻求,出家入道後才改名微塵。出家人不都講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嗎?貧道眼下和塵世其實沒什麼關係了。」

他潛在的意思就是,老子就算是冉刻求,可出家為大,認識孫思邈也是出家前的事情,你找孫思邈的麻煩我管不了,可你莫要找我麻煩。

他當道士不久,還不知道放下屠刀是釋家的口號。不過,不管是什麼家的口號,眼下對他來說,放下屠刀就是好的。

「你不是冉刻求。」張裕突道。

冉刻求反倒笑了,強自忍住:「那貧道是哪個?難道大俠比貧道還了解貧道自己嗎?」

張裕漠然地望著冉刻求良久,緩緩道:「你姓張!」

「你……你說什麼?」冉刻求差點跳了起來,眼中難掩驚詫之意。

他的確姓張,可這件事情是埋在他心底多年的秘密,就算張三、王五都不知道。孫思邈是知道的,但孫思邈不會對這怪人說的。

那眼前這個怪人怎麼會知道?

冉刻求想不明白,見張裕默然地立在那裡,忍不住道:「你為什麼說我姓張?」

「因為你本來就姓張。」

冉刻求幾乎想罵娘,可見張裕陡然伸出手來,駭然失色。張裕出掌,不擊冉刻求,突然一掌拍在了身邊的樹上。

「砰」的一聲悶響,那棵樹並沒有什麼異樣,可樹葉紛紛落下,已然枯黃。

冉刻求駭得眼睛發了直。

雖是深秋季節,可江南的樹還是蔥翠一片,枯黃的並不多。

張裕一掌下去,雖未動搖大樹的根基,可幾乎立即斷了樹葉的生機,這是什麼掌力?這是什麼功夫?

冉刻求不知道,可他以為知道了張裕這一掌的用意,立即道:「大俠何必生氣呢?你讓我說,我肯定會說。我好像是姓張的,可是我也不能確定……你究竟想知道些什麼?」

「我這一掌如何?」

冉刻求一怔,回過神來:「好,很好,非常好。」

他知道很多人都有個毛病,做了得意的事情後都要顯擺,等待別人的誇讚,不然如錦衣夜行,有何味道?可他沒有想到眼前這人也有這毛病。

「你想不想學?」張裕一字字道。

「什麼?」冉刻求以為自己沒有聽清楚,揉了揉耳朵。

「你要學,我就教你。」張裕說得再清楚不過。

冉刻求呆在那裡,一時間還是沒有想明白怎麼回事。這個怪人把他抓來,原來不是要和他算賬,而是想教他本事?

他沒有聽錯!

可他不懂。

他難道真的是傳說中骨骼清奇的武學天才,這怪人見了竟動了收徒的心思?這好像是傳說中才有的事情。

不可能,他有自知自明,自己先行否定,只感覺這怪人可能在玩貓抓老鼠的把戲,終道:「大俠說笑了,貧道怎有這個福氣。只求大俠放了貧道,貧道就感激不盡了。貧道太笨,只怕學不會大俠的本事。」

張裕眼中突然閃過分怒意,一掌又擊在身旁的樹上。那樹不堪重擊,喀嚓而斷。

「你若不學,我殺了你!」

冉刻求心頭震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叫道:「大俠不必動怒……貧道……貧道……我……」

他心中混亂,根本不知這人為何要執意收他為徒,但總覺得這不像是個好事,難免猶豫。

正遲疑間,一人輕淡道:「張道主,世事強求不得,只怕你和他沒有師徒的緣分。」

那聲音細細,如同從天籟傳來,讓人琢磨不到聲音來處,但清晰地傳到人的耳邊。

話才起,張裕霍然抬頭,只見到前方遠處的高樹上坐著一人。

那樹極高,樹枝柔弱,可那人坐在上面,卻如同坐在家中的座椅上一般平穩。只是那人隔的太遠,讓人只見到一個平穩的身形,卻看不到他的面容。

他什麼時候上去的,張裕竟也沒有察覺。

冉刻求看直了眼,在他以前的世界中,從未想到會有人有這般本領。

他現在又懂得一件事情,世界上本領無限,束縛一個人的只是他的眼界。

張裕眼角在跳,拳頭已緩緩握緊。他知道眼前這人無疑是個勁敵,但他不知道對手的來意。

「張某行事,還輪不到別人插嘴!」

樹上那人輕輕一笑:「不錯。想龍虎宗的張裕,一直如龍游九天,虎嘯山川,自由自在,所行之事自然由不得別人插嘴。可我還是想說一句……」

頓了下,不等張裕發問,那人自顧自地說下去:「張道主若收了此子為徒,只怕後患無窮。」

「哦?」張裕只回了一個字,卻在盤算著和樹上那人之間的距離。

「張道主不信嗎?」那人又問。

「嗯。」張裕態度冷漠。

那人哂然一笑道:「張道主想必是想和在下一戰,因此盤算距離,等待最好的時機?」

張裕才待發力,聞言立即頓住了身形,皺了下眉頭,有些詫異來人竟對他了解的這麼精準。

樹上那人究竟是誰?

「可張道主如果看了此物後,恐怕就會改變主意。」樹上那人手腕平託,手上放著一團黑黝黝的東西。

誰都看不清楚那東西是什麼,冉刻求更不能。

冉刻求也不解為何收他為徒就會後患無窮。可當他聽到龍虎宗張裕幾個字的時候,甚是震驚。他當然也知道張裕的名頭,在江南,這幾乎是個神一樣的人物。

可這神一樣的人物居然要收他為徒?

他震驚未過,轉瞬又發現一件更吃驚的事情,他身後的大樹好像突然復活成精,伸出一隻手來,悄悄捂住了他的嘴……

樹上那人淡淡道:「張道主請看。」

在大樹成精的同時,樹上那人手一傾,手上那東西就落了下來——可離張裕尚遠。

張裕根本未動。

「砰」的一聲,那物突然炸了開來,一股碧煙倏然冒出。

那碧煙極濃,擴充套件的速度亦快,才一炸開,濃煙就已衝到張裕的身前。

張裕鬼畫符一樣的臉上沒有表情,可雙眸卻現出駭異之意,只來得及說了句:「極樂煙?」

他似乎對那煙霧頗為忌憚,身形一退,就到了冉刻求身旁,一把抓去。他雖背對冉刻求,但早知道冉刻求的位置,一把抓去,看都不看。

可他一抓到冉刻求的手臂,遽然暴喝一聲,甩手摔去。

以張裕一摔之力,只怕這一下定然將冉刻求摔個筋斷骨折。

不想冉刻求被他一甩,竟輕飄飄地飛了出去,到了半空居然落了下來。

冉刻求輕飄飄的沒有分量,竟像個紙人一樣落地後軟了下來。

那本就是紙人。

冉刻求不知何時已被人掉了包,張裕一時不察,顯然中了對手的暗算。

青天白日下,林中本是幽暗,那碧綠的煙霧擴充套件開來,更將樹林罩得如同鬼域。

張裕鬼臉本是恐怖,甩飛那紙人後更是驚怖萬分,陡然暴喝,一飛沖天,已沿大樹而上,就要衝出碧煙籠罩的範圍,不想一網突從樹上落下。

對手顯然算計到張裕的每一步舉動,每一招都是針對張裕而來。

那大網倏地罩在張裕的身上,張裕動彈不得,隨網落下。

那坐在樹枝上的人長嘯一聲,騰空衝來,手中持有一把木劍,電閃般刺入了網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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