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斜陽下,那梧桐樹中突現個綠色的人形,就如大樹成精化人一樣奇詭。
那樹精出現得突然,正逢孫思邈將落未落,再無變化的時候出手,時機把握之準,竟還是個武學高手。
慕容晚晴見狀,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中……
她就算在斛律明月面前百般不承認喜歡孫思邈,但她還是關心這個人的安危,有時候甚至超過自己。
孫思邈身形突地閃動,竟橫空跨出一步。
禹步——《金篆玉函》中的禹步!
只一步,鬼神難奈,那勢在必得的一擊落在了空處。
孫思邈人在空中,手臂暴伸,扣向那樹精的肩頭。他出手極快,不料那樹精亦快,身形陡墜,反掌一拍。
倆人雙掌相交,孫思邈沖天而起,那樹精墜了下來……
慕容晚晴終於拔劍衝了過去,就想給那樹精一劍,不想,卻見那樹精還在樹幹半途,倏然遁入樹中。
慕容晚晴一怔,琴劍嗡鳴,不知那人去了哪裡。
不料想,眼前大樹突然鼓脹,樹精衝出,撲向慕容晚晴,殺氣凜然。
那樹精像從樹幹遁入、樹根冒出,變化之詭異,簡直匪夷所思。
慕容晚晴輕叱出劍,同時腳下急退,卻沒把握避開樹精的一擊。突然,一股大力從手臂處傳來,她整個人加速退卻。
那樹精一怔,不再襲擊慕容晚晴,腳一頓,竟然撞在了一旁的高牆上,倏然不見。
慕容晚晴退飛之中,已見孫思邈來到身邊。原來,方才助她一臂之力的正是孫思邈。駭然那樹精的變化,慕容晚晴失聲道:「怎麼回事?」
就聽孫思邈長聲道:「張道主既然來了,為何緣慳一面?」說話間,他身形蹁躚,越過高牆追了過去。
慕容晚晴這才雙腳著地。待衝到牆前,她見到牆身堅厚,牢不可摧,一個正常人決不能穿過,詫異那樹精是如何過去的。
她縱身上了高牆,舉目望去,只見到蒼茫天地,有斜陽照耀著街巷間的黃葉綠草、矮樹高牆,而孫思邈早就消失不見。
慕容晚晴這才感覺一顆心怦怦大跳不停。她想到這些日子來的瞬間朝暮、生死幾度,那時念頭急轉,張道主,哪個張道主?可是龍虎宗的張裕嗎?他也到了建康?孫思邈不會有事吧?
片刻工夫,孫思邈已連過幾家庭院屋脊,竄過數條幽巷。
孫思邈的腳步飛馳,心緒亦轉。方才慕容晚晴不明所以,他卻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有人就在身側,縱身上樹之時,已知那樹精就是張裕。
張裕身為龍虎宗的道主,不但本領超凡脫俗,隱身遁形之法更是高明。在那片刻的工夫,連用色障、抱木和破土三術,可他能躲開孫思邈的一掌,用的卻是極為高明的功夫。
道術千變萬化,看似讓人目不暇給,但多為障眼惑聽、迷亂人感觀之法。
法術為表,功夫為基。到了孫思邈、李八百、張裕這種境界,都知道彼此間要一較長短,還是要憑真實本領。
孫思邈和張裕只交換一招,已心中凜然,知道這龍虎宗的道主果然非同凡響,若論身手功夫,並不在李八百之下。
可張裕到建康做什麼?他為何要跟蹤孫思邈,所為何來?孫思邈並無敵意,為什麼他對孫思邈避而不見?
孫思邈倒是很想和張裕見見。
在清領宮通天殿時,他雖和六姓之家見過,但因李八百和後來的變故,並沒有深談。可他在那時候就知道,六姓之家中分歧極為嚴重,一個應對不好,只怕天下轉瞬就亂。
帛錦帛道人已投靠齊國,和道中人勢如水火。那葛道人見風使舵,利慾薰心,絕不是向道之人。而那個鄭道人深藏不露,一直讓人難以看清想法。李八百和他道不同,不相為謀。除了茅山宗的王遠知外,能左右六姓之家決定的,只有這個神出鬼沒的張裕。
他不明白張裕的想法,但極想和張裕一敘,此刻見到張裕突然出現,當然不肯放過。
只是張裕遁術高絕,尋常人根本看不到他的影子。孫思邈憑直覺追蹤很是吃力,喚了幾聲,不聞張裕答覆,知他不想見到自己,輕嘆一聲,終於放緩了腳步。
他已到了一條長街上。
正值黃昏落日,長街繁華如煙,他當然不想再驚世駭俗地施展輕功追蹤張裕。立在長街上,孫思邈沉思片刻,突然想到個念頭。
張裕並不想和他相見,會不會不是要跟蹤他,而是另有目的?張裕是路過那裡,湊巧就聽聽他和慕容晚晴的對話?
若真的如此,他的目的是什麼?
一念及此,立即想到還在張家的陳叔寶,孫思邈心頭微震,皺了下眉頭,就要轉身前往張家之際,突然頓住。
他察覺到,有人在看他——很專注地看著他,不是那匆忙擦肩的一瞥。那是一種極為奇怪的感覺,也是他歷經十三年苦練才練出的感覺。
專注望他的人在長街的那一頭。
長街繁,那人遠。
落日最後的餘暉鋪在紅塵反覆的喧囂間,黃澄澄的剎那亙古不變。
天地那一刻似乎靜了下來,孫思邈舉目望去,不理紅塵凌亂、人馬嘶喧,然後他就見到了那個人,那雙眼。
人是清簡凝練,眼中志存高遠。
倆人立在長街的兩側,彼此相望,距離遙遠,但又如近在眼前。
孫思邈人未動,一顆心怦地跳了下,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他向前邁了一步。
那人卻退後一步,轉瞬融入瞭如流的人潮之中,再也不見。
天下間喧囂不斷。
孫思邈止步,還是怔怔地望著長街那頭,心中只轉著一個念頭,他原來也來到了建康,他所為何來?孫思邈是認識那人的,可從未想到會在這裡又見。
這時夜幕垂下,街燈燃起,星星點點地延展著繁星的流念……
思緒瞬間就到了十三年前。孫思邈望著那不變夜幕,那如星的街燈,臉上又帶分滄桑之意。他想到,十三年了,原來已過了十三年!
這十三年來,改變的實在太多太多,只是改的終究會改,不變的也始終不變!
慕容晚晴茫然四顧,見天暮星繁,近在咫尺的樣子,可孫思邈卻始終不見。
她已找了許久,安慰自己道:「他那般本事,不會有事的。」可她轉瞬又想,張裕本事也不差,會不會引孫思邈入彀,和李八百一塊兒對付他?
如果是李八百和張裕聯手,又施暗算,孫思邈不見得能夠全身而退。
一念及此,她心中又是急切起來。可建康說大不大,但也絕對不小,要在茫茫人海中尋找孫思邈,不異於大海撈針一樣。
慕容晚晴只感覺有些疲憊,終於止住腳步。她深吸幾口氣,理清了思緒,又想,就算李八百和張裕聯手,也不見得能奈何孫思邈,我何必著急?她竭力讓自己往好處去想,孫思邈若是沒事的話,他會去哪裡?
看著長街燈火闌珊、溫溫暖暖,慕容晚晴怔了半晌,做出了判斷:「他只怕是要回張府的。」
慕容晚晴立即舉步,憑記憶向張季齡家走去。
她其實也很想前往張府問個究竟,她實在沒有想到過,堂堂江南首富張季齡居然和斛律明月有了關係。
張季齡竟能擺得出五行衛的暗記,在徐陵前來時刻意為她掩蓋身份,就說明他對慕容晚晴的底細有所知曉。
可他對孫思邈一事毫不知情,對慕容晚晴也是不冷不熱,讓慕容晚晴一時間搞不懂,張季齡在建康這場局中究竟扮演著什麼角色?
雖說斛律明月威震中原,可張季齡人在江南,富甲天下,怎麼會為斛律明月效力?
這件事情,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尋思間,慕容晚晴已到了張府那條巷子。想要舉步,卻又止住,她心中只是想,我在這其中又扮演著什麼角色?孫思邈迴轉張府,還可說是有張麗華的邀請,我呢?進去又該說些什麼?
她徘徊不定,忍不住繞著那院牆走了下去。
明月升起,掛在樹梢枝頭。慕容晚晴終於止住了腳步,心中反覆,我為何這般糾結?那些謊言本來就是天衣無縫的,我照說就是,反正有張季齡幫我圓謊。
樹梢上那彎彎的月兒,帶著幾分朦朧,沒有了破釜塘上木屋前那般的亮色。
「我不想說,只是因為我不想再騙他。」
當初對斛律明月的回答蹦出了思緒,慕容晚晴呆呆地想,可是我不想騙他,難道僅僅是因為他是好人?
清風徐來,星繁如願。見到那繁星閃閃,她又忍不住去想。
「我一直在騙他,在見他第一面的時候就在騙他。在那流星過時,我第一次沒有騙他,因為那時我真的想要他好好養傷。在那木屋前,我有沒有騙他?我在響水集得到命令,知道義父多半會在清領宮內佈下陷阱,李八百也不會放過他,因此不想他去冒險,可我對他說出要走出的心願時,究竟是想救他,還是在欺騙他?亦或是我本來就那麼想?」
風停月凝,她的心緒卻如風雨飄搖般繁沓。
就在這時,聽到如天籟般的聲音傳來:「你找我?」
是孫思邈的聲音。
慕容晚晴一喜,幾乎就要開口回答,卻聽另外有一個低細婉轉的聲音傳來:「妾身有事想要請教先生。」
慕容晚晴完全清醒,終於意識到聲音是從牆內傳來的。那低細婉轉的聲音入耳,她一聽就知,那是張麗華。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如斯靜夜,一個女子找個男人談話,恐怕不只是請教那麼簡單?
慕容晚晴輕咬著紅唇,微蹙眉頭,傾聽著牆內的聲音。
院中有桂花的香氣傳來,秋意已濃。
張麗華站在桂花旁,仍帶著面紗,比月色看起來都要朦朧。
孫思邈站在那裡,神色間也有些朦朧。他的確如慕容晚晴所料,沒有追到張裕,卻見到個不該在此出現的人,之後還是回到了張府。
他答應過的事情就會做到。
望著眼前那朦朧如月的女子,不知為何,他突然想到了在嶺南如意峰的冼夫人……
二人沉默許久,張麗華才低聲道:「今天陳國太子來了,先生也見過了。」
她說的是廢話,很多人在一些事難以啟口的時候,通常先用廢話開頭。
又過了片刻,她終於說到正題:「他對家父說了,想娶我為妃。」
孫思邈笑容浮起,回道:「太子是個痴情人。」
張麗華垂頭望向足尖,緩緩道:「先生對這件事,如何來看?」
她說的聲音雖低,牆外的慕容晚晴卻聽見了,心中一顫。她也是女人,知道一個女人若不是因為那男人在她心目中有了一定的分量,絕不會去徵詢那男人的意見。
孫思邈笑笑:「我如何來看並不重要,關鍵是張小姐你自己怎麼看?」
張麗華還是沒有抬頭,卻嘆了口氣:「妾身落入那妖人的手上時,本以為再沒有活路,也從未想到過在那種時候,還會有個人不顧自身安危,想著來救我。」
她霍然抬頭,盯著孫思邈道:「先生為何要救我?」
孫思邈又笑了,淡淡道:「我救人的時候,從不去想什麼理由的。」
張麗華微震,秋波中隱約泛起分波瀾,許久才道:「原來是妾身多想了。」她這一句看似完結,可其中的意味卻讓人浮想翩翩。
慕容晚晴立在牆外,卻是在想,當初他為了我擋了義父一箭,原來也是不想理由的?
「妾身不喜歡陳國的太子。」張麗華幽幽又道,「可有時候,很多事情並不能憑藉自身的喜好來決定。」
孫思邈反問道:「那由什麼來決定呢?」
「天!」張麗華回了一字。
見孫思邈若有困惑,張麗華解釋道:「太子前來提親,家父也難以做主。妾身若沒有個合適的藉口,也是不好拒絕太子。」
秋波漫來,若無意若有情,其中了含意濃過花香。
慕容晚晴心中微震,難道她喜歡上孫思邈?這麼說,就是想要孫思邈給她個拒絕陳叔寶的理由!這理由只有一個,當然就是希望孫思邈向她提親?女人不總是因為一個男人來拒絕另外一個男人?哪怕只是一個幻想!
她心思細膩,片刻就將其中曲折的心意想個明白。她手捏衣襟,緊張地等待著孫思邈的答案。
孫思邈什麼都沒有說,他只是嘆了口氣。
張麗華也幽幽輕嘆,似已知道了孫思邈的答案,扭頭看向了身邊靜開的桂樹。
「妾身無法拒絕太子,只好推命於天,說明天清早,會去城外紫金山上的三清觀求下姻緣,看是否和太子有緣。」
她默然許久,波瀾終轉輕淡:「若蒼天決定,妾身和陳太子有緣,妾身也無從抗拒。孫先生,你說是不是?」
孫思邈道:「我只知道,天命也是要人來選。既然你已做了決定,在下告辭。」
牆外的慕容晚晴輕輕鬆了口氣,一抹淺笑現在唇邊——彎彎的,如同天上的月兒。
「等等!」張麗華突道,「孫先生,我可以再求你一件事嗎?」
孫思邈凝望著紗巾後的容顏,緩緩道:「請講。」
「妾身明日去三清觀問姻緣,不知為何,總有些害怕,希望先生陪我一路,不知可好?」張麗華懇切地說道。
孫思邈背對張麗華,臉上突然帶分極為複雜之意——似憂愁、似憐憫,也像有分思索的味道。他那一刻想了太多的念頭,但只回了一個字。
「好。」
張麗華輕舒一口氣,終於有了分微笑:「那煩勞先生暫留在這一晚。明日再見。夜深了,先生請回吧。」說完,她緩步離去。
慕容晚晴聽孫思邈的腳步聲也隨即遠去,又忍不住咬咬嘴唇,倏然上了牆頭。
從牆頭望去,她才發現這是張家的後花園。遠遠望見張麗華已然不見,孫思邈卻進了一間房,關上了房門。
有燈燃起,驅趕著屋中的黑暗。孫思邈的影子映在窗前,多少有些孤單。
月高懸卻遠,花香濃情淡。
那孤單的身影讓慕容晚晴突然有種訴說的衝動,她正要躍下牆來,燈突然熄了。
慕容晚晴立在牆上,扶著探出牆頭那不甘寂寞的樹幹,苦澀地笑笑。
目光轉動,隱約見張家庭院極大,卻是一片幽暗。
過這花園不遠,有幾排廂房林立。有間廂房還在亮著燈火。
尋思間,慕容晚晴放棄了去找孫思邈的念頭,輕輕下了牆頭,繞路向那亮燈的廂房尋去。她有很多不解的地方,要找張季齡先談談。
近了那亮燈的廂房處,慕容晚晴轉目四望,就見張家房間雖多,可處處黑暗沒有人聲。這偌大的張家,好像除了張季齡父女和那蒼老的管家,竟再沒有別人居住。
慕容晚晴心中有分異樣,實在不解為何堂堂江南首富,舉止怎麼這般古怪?
突然有咯吱聲傳來,慕容晚晴立即隱身暗處舉目望去。就見那亮燈的房門開啟,張季齡從房中走了出來。
月色青冷,照得張季齡臉上也有些發青,更顯得他眉間那懸針紋深邃如刻,甚至有分陰森的味道。
他微駝著背,臉色木然,讓人看不出半分表情,當然也讓人看不到內心的半分情感。
慕容晚晴本要找他,可見到他這般模樣,不知為何,心中有分寒意,雙腿僵硬,竟不想現身。
只是這片刻的工夫,張季齡又進了另外一間房,只見燈燃燈熄,顯然那是張季齡休息所在。
慕容晚晴隱身暗處許久,直等張季齡房間沒有聲息後,這才緩步走出來。猶豫片刻,她向那燃燈的房間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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