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晚晴看似不經意擺放的筷子,實則是按照斛律明月信中的規定來做的。這兩根筷子擺起來簡單,但交接、長短、方向均有法度。
斛律明月運籌多年,手下除了大開大合的精兵猛將外,也有行事極為縝密的五行衛。
五行衛要滅道,就要懂道,不但要懂道,還要知曉江湖中各種法門規矩。
為方便彼此行事和聯絡,五行衛就制定了一系列的聯絡暗語,只有斛律明月極為信任的手下才會知道。
這筷子搭接的方式簡單卻不尋常,據五行衛所言,一萬個人用筷子隨手放下,偶然成這種形狀的不會有一人。
既然這樣,那食客桌上的筷子就是大有門道,難道他早就在這裡等待慕容晚晴?
見那食客要走,慕容晚晴再也忍耐不住,起身就到了那食客的面前,輕咳了聲,同時也看清了那食客的面容。
那食客眼角皺紋很顯憔悴,頜下短髭白了半數,眉心處有道極深的豎狀紋理。
慕容晚晴略懂面相,知道那道紋理叫做懸針紋,一生煩悶孤苦的人就會形成那種紋路。可那人表情卻不像愁苦之人,反倒有分高傲之意,見到慕容晚晴擋在身前,眼中有了分訝然。
慕容晚晴一時急切,見那食客和夥計都望著自己,微有窘意,靈機一動道:「這位……先生,我可以向你打聽一件事情嗎?」
說話間,她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從筷筒中取了兩根筷子,又放在桌上,擺了暗記的模樣。
那食客目光從桌面掠過,神色沒有半分異常,只是道:「何事?」
慕容晚晴留意他的表情,心中困惑。暗想,他若是和我聯絡的人,見到筷子的形狀,肯定會有所表示。他無動於衷,難道說真有湊巧,他隨手放了筷子,竟和暗號湊巧碰上?
慕容晚晴心思轉念,立即道:「小女子初到建康訪親,不知道你可知道烏衣巷往哪裡走呢?」
不等那食客回答,那夥計眼前一亮,忙道:「小的知道烏衣巷怎麼走……姑娘你去烏衣巷做什麼?」說話間,他的拇、中、食三指搭接,做了個要錢的暗號。
那夥計久在建康,頗為勢利,知道烏衣巷在秦淮河南,一直都是高門望族所居的地方,當年東晉重臣王導、謝安均在那裡住過,如今雖江河日下,但住在那裡的人也絕非等閒之輩,因此刻意巴結。
慕容晚晴蹙眉:「哪個問你了?」她轉向那食客道:「先生,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那食客回了句,舉步下樓。
慕容晚晴不想放棄線索,丟了點碎銀在桌上,才要跟下去,那夥計以為慕容晚晴耳聾,不迭道:「這位姑娘,小的知道,小的知道。」
慕容晚晴恨不得一腳將他踹到街上,突聽長街有馬蹄聲急驟,一騎從長街盡頭奔來,到了酒樓前戛然而止,緊接著有腳步聲傳入到樓中。
然後,有個聲音叫道:「掌櫃的在嗎?」
那聲音一聽就帶分囂張氣焰,慕容晚晴到了樓梯口望下去,見到掌櫃的從櫃檯後轉出,招呼道:「朱管家,哪陣風把你吹來了?有事嗎?」
那朱管家鼻孔朝天,倒不負所姓,大聲道:「徐大人要宴客,你們立刻把這永樂樓空出來。」
那掌櫃的道:「哪個徐大人?」
「還有哪個徐大人?你腦袋可是被驢踢了,才問出這種蠢話?」那朱管家嘲笑道。
掌櫃的賠笑道:「朱管家取笑了,徐家大人著實有幾個,口味不同。還請朱管家不要為難在下了。」
那朱管家哈哈一笑道:「你老小子倒是謹慎,好吧,告訴你,是中書監徐大人。」
那掌櫃的微驚,卻似有不信,喃喃道:「中書監徐大人怎麼會包下永樂樓呢?」
朱管家皺眉叱道:「你管那多,讓你做你就做。你怕徐大人給不起錢嗎?」
那掌櫃的連說不敢,朱管家望見樓下那食客和樓上的慕容晚晴,喝道:「掌櫃的,還不都趕了出去!」
慕容晚晴暗自蹙眉,不想今天事不湊巧,看來這裡難有容身之地。她聽掌櫃的和那朱管家對話,已猜到徐大人是哪個。
她對陳國朝廷有所瞭解,知道眼下陳國的中書監叫做徐陵,位高權重,聽說在陳頊面前說話都頗有分量。徐陵膝下四子,亦是供職朝廷。
不但如此,就算徐陵的曾祖、祖父、父親都曾在江南為官,頗有名聲。
徐家世家高門,當官的無數,這也就怪不得掌櫃的要問哪個徐大人。
不過,慕容晚晴聽聞徐陵是個江南才子,無論是在廟堂還是文壇,均有極大的名氣。但生性清簡,今日見到府中管家如此,心中難免感覺有些名不副實。
但知道這世上欺世盜名的多了,慕容晚晴並未深想,也不想麻煩,悄然出了永樂樓。見那食客就在不遠的長街上,她快步追過去,再次攔到他的身邊,低聲道:「天有五賊……」
她說的這句話本是暗語,若對方是斛律明月派來的,定然會回答「見之者昌」四字,不想那人上下打量了慕容晚晴一眼,皺眉道:「姑娘說什麼?」
慕容晚晴看了那食客半晌,完全見不到他有什麼異樣,終於讓開道路道:「對不住……我想……」
她突然頓住話頭,見到長街對面奔來幾人,立在她的面前。
慕容晚晴見那幾人身手矯健,均是帶刀,竟是陳國宮中侍衛的打扮,心中凜然。她那一刻,幾乎以為自己洩漏了身份,陳國在這佈下了天羅地網等她入彀。
那幾人打量了慕容晚晴幾眼,為首一人雙眉如兩柄長劍斜插入鬢,倨傲道:「這位先生請留步。」
慕容晚晴一怔,才發現那人是對身後的食客說話,退旁一步,就要離去,為首那人冷冷道:「這位姑娘也不要走。」
慕容晚晴聽他口氣雖狂,但還算客氣,並非要緝拿她的樣子,嗯了聲,留意著四周的動靜。
那食客皺了下眉頭,卻不多言,只是立在那裡,看著長街那側。
就見長街那面四個家丁抬著一頂小轎,忽悠忽悠地快步走來。轎子停下,一長者從轎中掀簾邁出,笑呵呵道:「常安老弟,多年不見了。」
那人一頭銀白的頭髮,雙眉斜飛,雖眉間也有了絲絲斑白,但神色儒雅,氣度極佳。
慕容晚晴見了,心中立即想到,這人年輕的時候,想必極為俊雅。她見那人如此風範,知道這人在建康必定是個不小的人物,不由奇怪,那食客吃十四文的飯菜,居然能認識這種人物。
說話間,那老者已雙手握住了那食客的雙手,笑道:「常安老弟,老夫本派人去府上請你在永樂樓一敘,不想在街上碰到了你,這才讓人先擋住大駕,若有得罪,還請莫要見怪。」
那幾個宮中侍衛聞言,臉上好像均有訝異的表情,又仔細地打量著那食客,竊竊私語,不知道說著什麼。
那常安老弟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復了常態,輕聲道:「徐大人實在客氣,不知找在下有何吩咐?」
慕容晚晴聽到永樂樓的時候,神色異樣,聽到徐大人三字時,更是一震,心道:「原來這老者就是徐陵!」
她早知徐陵在陳國的地位,就算皇帝陳頊都是對他禮讓幾分。不想,他對那食客竟這般客氣,更好奇這食客究竟是誰?
「吩咐不敢當,就是……」徐陵四下望了眼,微笑道,「這裡人多,常安老弟不如到樓上坐坐?」見常安老弟點頭,徐陵的目光落在慕容晚晴身上,「這位是?」
慕容晚晴感慨世上偏偏有那麼巧合的事情,已覺得自己認錯了人,本要退出,不想那常安老弟道:「這是在下的一個遠房侄女,爹孃死了,今日過來投靠在下……」慕容晚晴怔住,真不明白這常安究竟是什麼念頭,聽那常安又道,「丫頭,過來拜見徐大人。」
慕容晚晴哭笑不得,但也知機,立即斂衽為禮道:「晚晴拜見徐大人。」
徐陵哈哈大笑,摸著鬍子道:「這丫頭倒是懂事,孤雁向寒月,人間重晚晴。晚晴、晚晴,好名字,來呀,打賞。」他倒是出口成章,說話間滿是唏噓,想是自感年老,無病呻吟。
他身後閃出一人,眉目端正,倒是一表人才,只是神色尷尬,伸手在懷中摸了下,竟取出一塊玉佩遞了過來。
徐陵接過,看也不看就將那玉佩塞到慕容晚晴手上,道:「收下了,莫要推搪。」
慕容晚晴嫣然一笑,倒不客氣地收了,謝了一聲。她身為斛律明月的義女,接玉佩時就知道那玉佩價值不菲,忍不住向掏玉佩那人望了眼。
那人也正看著慕容晚晴,見秋波漫來,慌忙低頭,脖子都紅了。
慕容晚晴倒是奇怪,暗想,這人莫非發燒了?還是送禮送得心痛,不然怎麼這種模樣?
徐陵卻已拉著那常安老弟並肩向永樂樓走去,那樓中的夥計見到方才吃十四文錢的食客竟和堂堂中書監徐大人並肩迴轉,驚訝得下巴差點砸穿了樓板。
樓中好一陣喧譁,徐陵和那常安老弟終於落坐雅間,有清茶奉上,那幾個侍衛模樣的守在雅間外,只有慕容晚晴和方才送玉那年輕人留在雅間,一旁作陪。
徐陵目光笑眯眯地看著慕容晚晴,竟像和她頗為投契,突然指著身邊那年輕人道:「這是犬子徐尊,常安老弟想必沒有見過吧?」
常安老弟緩緩搖頭:「在下和徐大人見了一面,還是五年前的事情,不想徐大人竟還記得在下。徐大人的子侄,在下並未見過。」
徐陵對他客氣親熱,可他態度一直極為卑恭,說話間也不敢和徐陵稱兄道弟。
徐陵又看了眼慕容晚晴,笑呵呵道:「常安老弟,晚晴姑娘不知道有沒有嫁人?」
常安老弟和慕容晚晴均是一怔,面面相覷,不解徐陵這句話有什麼深意?
沉默片刻,常安老弟咳嗽道:「還沒……還沒……」
徐陵笑意更濃,立即道:「那倒巧了,犬子尚未娶妻,不知道常安老弟是否有意,可將晚晴姑娘許配給犬子呢?」
一言既出,常安老弟饒是沉穩冷靜,那驚訝的表情也是難以掩飾。
徐尊聽父親突然這麼說,一張臉比煮熟的蝦殼還要紅,差點鑽到桌子下面。
慕容晚晴幾乎要跳了起來。她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有這種事情。
她才到建康,遇到這常安老弟,還搞不清這人究竟是不是斛律明月所派的接應,就莫名其妙地做了這常安老弟的遠房親戚,已夠離譜。
可更離譜的是,堂堂陳國中書監徐陵,位高權重,只見她一面,竟然要為兒子向她提親。
難道說,徐陵早早地想宴請那常安老弟,就是算準她慕容晚晴要來,因此帶兒子前來提親?
事情顯然是離奇萬分,慕容晚晴饒是聰穎,一時間也是想不明白,更不知如何來應對這場面。
常安老弟終於恢復了冷靜,道:「徐大人說笑了,晚晴怎配得上徐家公子。」頓了下,不待徐陵再說,就道:「徐大人找在下,當然是有正事?」
徐陵又看看慕容晚晴,微笑道:「正事當然是有,不過也是關於提親一事。老夫老了老了,不想還能做幾次冰人,實在好笑。」
慕容晚晴目瞪口呆,望著徐陵,幾乎懷疑自己的判斷——這恐怕不是徐陵,而是個媒婆。堂堂中書監,怎麼會是這般模樣?她當然知道,冰人就是月老、媒人的意思。
常安老弟聽得皺眉,反問道:「還不知徐大人要給誰做冰人呢?」
徐陵微笑道:「老弟何必明知故問。」頓了片刻,見常安老弟臉色茫然,緩緩道:「難道常安老弟還不知道,令千金已打動了太子之心?若非太子懇求,老夫怎會前來尋找老弟呢?」
慕容晚晴錯愕萬分。
太子?陳國太子居然向這個常安的女兒提親,而且驚動了中書監徐陵?
哪個陳國太子?陳國太子不就是陳叔寶嗎?
可是,陳叔寶不是被龍虎宗的張裕所擒,落在李八百的手上?而李八百螳螂捕蟬,不想斛律明月黃雀在後,轉瞬破了李八百的六姓歸四道的野心。
陳叔寶屬於是受到無妄之災,就算不死,只怕不是被李八百掌控,就是落在斛律明月之手,怎麼會還有閒情請人來提親?
難道響水集那陳公子並非陳叔寶?
慕容晚晴思緒如麻,坐在那裡,實在百思不得其解。
常安老弟靜靜地坐了許久,才道:「太子向在下的女兒提親?」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是奇怪。
堂堂陳國太子竟然向他女兒提親,若是尋常百姓,只怕早就歡喜得暈了過去。常安老弟的表情卻像有分不解,甚至可說是有點見鬼的意思。
徐陵見了,也是奇怪,但還是耐著性子道:「是呀,老弟莫非還不知道嗎?」
「可是……」常安老弟欲言又止。
「沒什麼可是。太子素來少求老夫,老夫總要玉成這美事。莫非,常安老弟不給老夫面子嗎?」徐陵臉色微沉。
他本是興沖沖地前來,放下架子和這個常安交好,見他竟有些不識抬舉,難免不悅。
常安老弟半晌才道:「小女出門在外,還未迴轉。」
「絕對不會,太子說了,令千金今日就在府上。」這次卻是徐尊說話。
常安老弟一怔,喃喃道:「小女回來了?」
若是女兒迴轉,做父親的應該高興才是,可慕容晚晴一旁聽了,只覺得常安老弟言語中竟然有顫慄之意,不由很是奇怪。
席間沉默片刻,常安老弟強笑道:「徐大人為太子做媒,在下不勝榮幸。只是這事,終究還是要問問小女才好。還請徐大人給在下幾天時間問問,若徐大人沒事的話,在下先行回去了?」
徐陵怫然不悅,心道,自古婚嫁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這麼來說,明顯是在推搪,難道是看不起老夫?可他終究還是笑笑道:「這樣也好,老夫就等老弟的訊息了。」
常安老弟起身告辭,帶慕容晚晴再次離開了酒樓。到了街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慕容晚晴幾次想要開口詢問這人的身份,還是忍住。
二人穿街過巷一路向東。
前方人跡減少,喧囂遠離。慕容晚晴見那叫常安的越行越偏,只感覺此人身上有說不出的謎團,心中暗自警惕。
那叫常安的又進了一條巷子,巷子的盡頭只有一家門戶,規模雖大,可冷冷清清的連個看門的都沒有。
那個叫常安的到了門前,終於止步,緩緩問道:「你們究竟是何打算?」
慕容晚晴怔了下,反問道:「這句話應該是我來問你才對。難道你沒有訊息給我?」
「什麼訊息?」那叫常安的皺了下眉頭。
「孫思邈現在何處?」慕容晚晴只感覺古怪,還是問道。
「孫思邈?」那叫常安的凝眉思索,「關中那神童?我怎會知道他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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