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晚晴大奇,才要詢問個明白,房門吱呀一聲響,已然開了,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僕探出頭來道:「老爺回來了?」
青天白日下,那老僕驀地出現,倒把慕容晚晴嚇了一跳。
那叫常安的嗯了聲,聽那老僕顫抖的聲音道:「老爺回來的正好,小姐也回來了。」那叫常安的目光一厲,喝道:「你說什麼?」
他雖老,但一直極為沉冷,似乎山崩面前色不變。但這刻,他的聲音中帶著極為驚怖的意味,慕容晚晴聽了,不知為何,渾身竟泛起一股寒意。
可那股寒意轉瞬被更為驚奇的事情代替……
她透過那開啟的門縫望向庭院之中,神色的驚異,萬千工筆難以描繪。
那叫常安的見到她的神色也是心驚,霍然推門向里望去,愣在當場。
庭院中梧桐樹下站著一個人。
那人實在普普通通,周身上下沒有半分奇怪的地方,他的臉乍一看,頗為年輕的樣子,臉上甚至帶了分純真,可你多看幾眼,就會發現他其實是個滄桑的人。
這世上只有一人有這般的奇異。
那人就是孫思邈。
慕容晚晴見到孫思邈立在院中的時候,著實和見鬼了一樣。她一直在追孫思邈,跟隨那叫常安的人來,顯然也是為了孫思邈,可驀地在這裡見到,心中還是滿是錯愕之意。
霍然扭頭望向那叫常安的人,慕容晚晴才要問他搞什麼鬼,就見他快步進了庭院,望著孫思邈道:「你是誰,怎麼會在這裡?」
慕容晚晴愣住,就見孫思邈笑笑,目光從她身上掠過時,帶分訝異,但也帶了分放心。慕容晚晴見了,一時恍惚,就聽孫思邈道:「在下孫思邈,閣下可是張季齡嗎?」
慕容晚晴耳邊如同有炸雷響起,霍然望向那叫常安的人,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張季齡?
這叫常安的人竟然就是張季齡?江南第一富豪?
她當然知道張季齡的名聲,也想到常安兩字多半是張季齡的字,卻做夢也沒有想到這人居然是這般模樣。他哪裡有半分首富的樣子?
可若不是江南首富,徐陵怎麼會另眼相看?可若是江南首富,怎麼會過得這般寒酸?
最關鍵的一點是,張季齡怎麼會用五行衛的暗語?
慕容晚晴驚疑不定,只感覺千頭萬緒無從理起,但心中總有分驚怖的陰影,揮之不去。
那叫常安的人有些意外道:「你就是孫思邈?」他嚮慕容晚晴看去,眼中的詫異更濃,顯然是沒想到才提孫思邈之名,轉眼就會碰到孫思邈。
頓了片刻,見孫思邈點頭,那叫常安的人緩緩道:「不錯,在下張季齡,還不知道閣下找我何事?」
他雖是江南首富,可是穿著節儉,談話間總帶分卑恭之意,對徐陵如此,對孫思邈這麼個陌生人也是一般無二。
孫思邈微微一笑,不待回答,就聽庭院那長廊處有人道:「爹爹,是女兒帶他來的。」那聲音低細徘徊,自有一腔惆悵之意,讓人一聽,就忍不住地心有慼慼,暗生憐惜。
慕容晚晴霍然扭頭,就見到長廊內站著位幽靜的女子,輕紗罩面,正是張麗華。
這裡如果是江南第一富豪張季齡的府邸,張麗華出現在這裡再正常不過。
如果張麗華出現在這裡,那徐陵提親一事也就好解釋了。
太子就是陳叔寶,陳叔寶就是響水集那個陳公子。陳公子當初在響水集,就對張麗華極為痴迷,看來終究打探到張麗華的底細,因此才囑託徐陵前來提親。
所有的事情,這麼解釋實在合情合理。
可慕容晚晴偏偏知道,這裡面絕對有極大的問題!
她心思飛轉,並沒有留意到張季齡望著女兒的眼中閃過分詭異。
張季齡望著女兒,緩緩道:「你來了。」
他的聲音很沉靜,但也有分不太正常。父親見到女兒,本應親熱歡喜才對,他為何這麼冷靜?
見孫思邈正在望著自己,神色似有分異樣,張季齡展顏笑道:「請孫先生先坐會兒,在下和小女有事要說。」言罷,他快步走到張麗華的身邊,拉著張麗華走入堂中,離孫思邈遠遠的,這才低聲說著什麼。
慕容晚晴終於回過神來,一步步地走到孫思邈身前立定,輕聲道:「你的傷好些了嗎?」她本來有萬千話語,不知為何,開口竟有點言不由意。
孫思邈道:「不礙事了。你能逃出通天殿,我終於放心了。」他一路行來,其實一直擔憂慕容晚晴的下落。今天驀地相見,雖然吃驚,但是真心真意地關切。
慕容晚晴垂頭看著足尖,心亂如麻。
「你怎麼會在這裡?」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地問了句,相視而笑。
望著孫思邈那暖暖的笑容,慕容晚晴心中歉然,卻不能不找理由道:「慕容家一直和齊國作對,當然會和陳國的人有些聯絡。這個張季齡頗有財勢,以前和慕容家有過往來的。」
她說的當然是謊話,以往這麼說的時候自然而然,但今天說起來,竟有點磕磕絆絆。
不聞孫思邈言語,她抬頭望去,見他略帶惘然地遠望著正堂交談的張季齡父女,低聲道:「你……你不信嗎?」
孫思邈回過頭來,看了慕容晚晴許久,突然道:「你瘦了些。」
慕容晚晴一怔,心中有股熱流升起,直衝鼻樑。她忙抬頭望著梧桐蕭蕭,不想讓情感外露。良久,還感覺孫思邈注視著自己,慕容晚晴故作冷漠道:「你當初說走就走,後來怎樣了?」
孫思邈終於移開了目光,輕淡道:「大水來時,最危險的就是張小姐,我總不能見死不救。更何況……」他欲言又止,心中暗想,更何況冉刻求早求我救她,卻不知道……冉刻求現在哪裡?
對那個市儈油滑又帶著赤子心思的冉刻求,他其實很是掛念,不過一路驚險,他也的確無暇再去照顧冉刻求。
慕容晚晴哦了聲,半晌才道:「原來你離我而去,是為救張小姐了。」
想起那時地宮的驚心動魄,慕容晚晴想問問,那時候如此危險,你為了她,難道命都不要了?
她終究沒有問出口,只是故作平靜道:「你救了她,她無依無靠,只能求你將她再送回建康?於是,你就和她來到這裡?」
「正是這樣。」孫思邈笑笑。
「就這麼簡單?」慕容晚晴又問了句,自己也不知道想得到什麼答案。
不待孫思邈回答,突然聽院牆外人聲鼎沸、馬嘶嘈雜,竟似有不少人向這個地方湧來。
張季齡也聽到喧譁,忍不住走出大堂,就聽大門呼呼直響,那蒼老的管家才開了門,一堆人就衝了進來,為首那人尖細著嗓子道:「太子到。」
慕容晚晴立即向院門望去,見到一人俊逸依舊,雍容不在,快步走進來如同救火般,正是響水集的那個陳公子——陳國太子陳叔寶。
慕容晚晴暗自奇怪,因為她在清領宮的時候聽李八百說,龍虎宗的張裕擒下了陳叔寶。李八百不像是虛言,那陳叔寶怎麼還會安穩在此呢?
陳叔寶身後又跟了數人,抬著三口大箱子放在庭院之中,看起來很有些分量。
張季齡見了,暗自皺眉,還是上前施禮道:「草民拜見太子。」他就算是江南的富豪,畢竟還是在陳國的地域。江南乃陳氏父子的天下,他不敢有絲毫怠慢。
陳叔寶見了,疾步上前道:「伯父莫要多禮。」說話時,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堂中的張麗華身上,竟一時痴了,不知再說什麼是好。
可他以太子身份居然稱張季齡為伯父,實在讓一干隨從都是目瞪口呆。
那些隨從不是宮中侍衛,就是宮中的太監,來到這裡本是不可一世,大呼小叫,見到這種情形,立即收斂了聲息,大氣都不敢喘。
張季齡會做生意,當然更會察言觀色,見狀忙道:「院中風大,太子請先到堂中用茶。」
陳叔寶回過神來,臉上微紅:「怎敢有勞伯父。」他雖是這麼說,兩條腿還是不聽使喚地向堂中走去。
他眼中只有堂中的張麗華,因此並沒有留意到孫思邈正在看著他,暗自嘆口氣。
慕容晚晴卻見到了,立即道:「你嘆氣做什麼?」
孫思邈不答,就要向門外走去,才走了兩步,就聽張麗華呼道:「孫先生,請留步。」
張麗華不理陳叔寶的熱切目光,急匆匆地到了孫思邈身後道:「孫先生這就要走了嗎?」
庭院西風吹老了一樹的梧桐,張麗華的聲音卻如雛鳳一樣婉轉動聽。
孫思邈也不回頭,只是道:「這裡擠了些,我出去透口氣,一會兒再回。張小姐放心,我答應你的事情,不會忘記。」
話未落地,陳叔寶跟出來道:「原來孫先生也在這裡,怎麼不過來一起坐?」他到現在才注意到孫思邈。他雖被張麗華冷落,可是沒有半分不滿之意,對孫思邈竟也極為客氣。
有幾個宮中侍衛見孫思邈還樁子一樣地立著,均喝道:「太子有令,你還不過去坐?」
孫思邈嘴角突然帶了分哂笑。
陳叔寶急叱道:「你們怎可對孫先生無禮,還不退下。孫先生,你莫要怪罪他們。」
那幾個侍衛拍馬屁拍在了馬蹄子上,神色訕訕,可心中難免驚奇。就算張季齡也是詫異,顯然不解陳叔寶為何對孫思邈這種態度?
孫思邈笑笑道:「太子客氣了。在下只是想出去走走,想必太子不會介意吧?」
陳叔寶連連搖頭,目光早就又回到張麗華的身上。
孫思邈暗自搖頭,舉步出了張家。沒走多遠,就聽慕容晚晴在身後喊道:「孫先生,你等等我。」
孫思邈只是放慢了腳步,慕容晚晴快步追上孫思邈,和他並肩前行。
二人信步而走,慕容晚晴本有千言萬語,可一時間不知道如何說起,終於想到什麼:「我明白了。」
她沒頭沒尾的一句,不等孫思邈詢問,繼續道:「當初你在清領宮時,看起來不但救了張小姐,還救了陳太子,不然他怎麼能逃得出來?」
孫思邈望著樹葉蕭蕭,只是點點頭。
慕容晚晴輕咬紅唇,許久才道:「你救了他們二人,張小姐請你幫她回江南,陳太子想必也是一路跟隨了,因此終於知道張小姐的底細?」
頓了片刻,她又試探道:「陳太子對這張小姐情有獨鍾,可張小姐好像對陳太子並沒什麼興趣。」
「是嗎?」孫思邈終於回了句,嘴角帶了分若有若無的笑。
慕容晚晴見了來氣,心道,張麗華對陳叔寶沒興趣,你高興什麼?
她故作漫不經心道:「張小姐好像對你很有好感?」
「是嗎?」孫思邈還是那兩個字,笑容變得有些古怪。
可是慕容晚晴並沒有留意他的表情,聽到那兩個字後本想轉身離去,還是耐住了性子道:「我終於明白了,陳太子知道張麗華是張季齡的女兒,回到建康後,立即託中書監徐陵來說媒,自己卻等不及,又帶著彩禮來提親。看起來,他性子倒急。」
她終於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也立即明白了徐陵竟然替子向她提親的用意。
張季齡雖是江南首富,可徐家士族高門,想必還不把張家放在心上。但張季齡若和皇室結親,地位自是不同。眼下,徐家若和張家結親,徐家和皇族的關係自是更為牢靠。
徐陵看似隨口提親,不知所謂,但深謀遠慮,實在讓人歎服。
孫思邈暗中嘆息。心中卻想,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陳叔寶身為陳國太子,竟任性而為,才遭大劫,不思改過,回來後仍舊被美色所迷,做事簡直是顛三倒四、不分主次。素聞陳頊有些遠圖,本以為他是三國中高出一籌的君王,但見子知父,只怕陳頊終究難聽得進太平大道。
他在破釜塘清領宮內,雖不贊同李八百的作為,但對李八百說的一件事卻是認可。
《太平經》內均是治世救民之策,若君王能慎重以待,未嘗不能富國強兵。
他來建康,除了要完成冼夫人所託之外,也的確想見見陳頊,可見陳叔寶如此,難免對陳頊的期待有些降低。
慕容晚晴見孫思邈似有憂慮,想的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冷冷道:「看來,你不該出來。」
「你說什麼?」孫思邈不解。
「你若真是擔憂陳太子向張家提親的話,就應該留在張家看看動靜的。」慕容晚晴嘲諷道。
孫思邈想了半天,才像懂了慕容晚晴的意思,笑道:「我留在張家又有什麼用?」
慕容晚晴聽他若有遺憾的樣子,心中略有異樣,撇嘴道:「是呀,現在後悔,晚了,早知道今日,當初或許就不該救陳叔寶的。」
孫思邈臉色陡變。
慕容晚晴話一齣口,就暗自後悔。她心道,我今天怎麼了,孫思邈沒做錯什麼,我沒來由地說這些話刺激他幹什麼,難道我是嫉妒?
可嫉妒什麼?
不想深想,但想補過,慕容晚晴低聲道:「我瞎說的,你不要……」
話未說完,孫思邈身形一縱,突然飛撲上了一側的高牆,再一躍,竟上了高牆旁的梧桐高樹。
這時已近黃昏。
斜陽晚照,陽光在巷口黃澄澄地凝聚,那梧桐葉子蒼翠地擺動。
孫思邈動作奇快,剎那間好像融入了蒼翠的梧桐葉間。
有風吹,慕容晚晴一陣心悸,只感覺那梧桐樹中竟蘊含著難言的兇險,忍不住喊道:「小心。」
話未落,梧桐葉落。梧桐樹中突然現出一個碧綠的身形,一掌向孫思邈當頭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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