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發現,這個張季齡的身上有著太多令人費解的秘密。
堂堂江南首富,居然和斛律明月有了關係;堂堂江南首富,居然這般寒酸,不但吃飯節儉,甚至住的地方也是如斯簡陋,連僕人都沒有一個。
想起當初徐陵和張季齡相見時,那幾個宮中侍衛在竊竊私語。當初慕容晚晴不明白為什麼,現在事情顯然,那幾個宮中侍衛當然也沒有見過張季齡,也想不到張季齡會是這般模樣。
張季齡為何如此?
慕容晚晴心中困惑,悄然地推開了那燃燈的房間,竭力不讓房門發出半點聲響。
可就是那種沉寂的靜,在如此夜晚,才顯得特別的驚心動魄。
房間內有煙霧繚繞,空空蕩蕩,只在盡頭靠牆處擺放著一張香案。香案左右,燃著小孩手臂粗細的白色蠟燭,香案上有兩塊靈牌。
靈牌前,有檀香輕燃,散發著幽冷的香氣。
這是個靈堂!
慕容晚晴繃緊的心絃反倒放鬆了下來,暗自舒了口氣。她明白過來,原來張季齡適才是來祭拜親人,怪不得有那種表情。
可一個富豪,孤單地住在這僻靜的地方祭拜親人,無論如何,說起來都是很古怪的事情。
慕容晚晴頓時好奇心起,忍不住想看看靈牌上是張季齡的什麼人。
煙霧繚繞,燭火都有分冰冷孤寂的味道。
慕容晚晴上前幾步,終於看清楚一塊靈牌上的字跡,上面字跡簡單,只寫著「亡妻雨淚之位」。
慕容晚晴心中吁了口氣,雙掌合十,輕輕拜了下。
她也是才見到張季齡,當然更不認識張季齡的亡妻,但見到那靈位孤獨,感受到陰陽離別的淒涼,心中慼慼然對張季齡有股同情之意。
可她心中也有點奇怪,不知這靈牌為何不寫姓氏呢?
她目光已望到第二塊靈牌之上。
靈牌竟是沒字的!
慕容晚晴心中微震,不明白一塊沒字的靈牌意味著什麼。她凝眸望去,突然發現那塊靈牌不是沒字,只不過是背面朝外,有字的一面向著牆壁。
慕容晚晴皺了下眉頭,疑惑頓起。
那靈牌怎麼會那麼擺放?
這靈堂十分乾淨,只怕有人天天前來打掃,若是擺錯了,張季齡和那老僕沒有道理不發現的。
如果這樣,就只剩下一個解釋,那靈牌是故意那麼放著,就是不想讓人看到靈牌上的字。
慕容晚晴想到這裡,卻轉過身來,準備向外走去。
這靈堂滿是淒涼悱惻之意,她實在不想褻瀆這種氣氛。可在她轉身的那一刻,門口突然有風吹進,兩根白燭倏然滅了。
慕容晚晴那一刻有了毛骨悚然的感覺,居然感覺身後那靈牌好像有幽靈附位。
她立即回身,掏出火石,噠噠地擊打兩下,重新點燃了那白燭,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靈牌上,突然伸手拿起那背對她的靈牌看了眼。
只一眼!
她實在忍不住自己的好奇之心。可她從未想到過,那一眼竟會如此地心驚動魄。
事後,她也想過,如果當初一走了之,或許很多事情就不會發生。可事情既然發生了,就再也不會改變。
靈牌上寫著簡簡單單的幾個字:
愛女張麗華之位!
慕容晚晴看到那幾個字的時候,只感覺一股熱血倏然衝到腦海,然後又落了下去,霎時就感覺手腳冰冷,腦海中一片空白。風遺塵整理校對。
手一鬆,靈牌向地上落了下去……可慕容晚晴還是心驚得無法動彈。
愛女張麗華之位?
死的是張季齡的女兒張麗華?
靈牌早立,說明張麗華已過世一段時日。可慕容晚晴明明就在方才的後花園還聽到了張麗華的聲音,而且張麗華還曾說過,明天要去城外求姻緣。
有鬼?
一想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慕容晚晴不寒而慄。
「嗵」的一聲響,靈牌落在了地上,孤零零的有如女子的呻吟之聲。「呼」的一聲響,房門被風吹動,撞在了牆上。
有幽風傳來。慕容晚晴霍然轉身,就發現一人立在門前。
幽冷的月光,鐵青的面龐。
慕容晚晴震驚之下,退後一步,差點撞翻了那香案,手按腰間劍柄,只感覺手心全是冷汗,嗄聲道:「你是?」
本以為那人是張麗華死後復生,就如張角一樣,可等看清楚那人的面容時,慕容晚晴不禁驚詫道:「是你?」
門口那人,正是張季齡。
慕容晚晴驚懼稍減,但寒意更生,只感覺這個張季齡古怪詭異之處,勝過鬼怪。
張季齡面無表情,緩緩地一步步走了過來。
慕容晚晴饒是膽氣極壯,甚至敢和妖怪一樣的李八百對決,但難抗這房中詭異之氣,嘶聲道:「你……你做什麼?」
就見張季齡慢慢地彎腰下去,伸手撿起了那塊靈牌。慕容晚晴心中微有歉意,可還是被驚駭充斥,又道:「你……她……究竟是人是鬼?」
張季齡將靈牌擺放在了香案之上——還是有字的一面向著牆壁。他扭頭望來,神色冷然道:「我實在不懂,斛律明月怎麼會派你來到這裡。」
「什麼?」慕容晚晴錯愕不已,轉瞬道,「你也認識……斛律將軍?」
她早猜到這個答案,但從張季齡口中說出,還是極為詫異。可她聽得出來,張季齡對斛律明月並沒有什麼尊敬之意。
張季齡道:「我認識他的時候,你恐怕還沒出世。」他冷漠的神色中除了不屑,還夾雜些厭惡。
慕容晚晴沒有留意,可終於收斂心神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斛律將軍讓我在永樂樓聯絡的人真的是你?」
聽張季齡哼了一聲,算是答應。慕容晚晴急問:「斛律將軍可有新的任務讓我去做?」
張季齡淡漠道:「他只讓你跟著孫思邈,觀察他和那些齊國叛逆商量什麼就好。明日他會出城,你最好也跟著,但要小心行事。」
慕容晚晴心中微凜:「你如何知道孫思邈會出城?」她瞥向桌案上的靈位,忍不住又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和你行事有關?」張季齡淡淡道。
慕容晚晴幾乎要叫了起來,心道怎麼沒有關係?張麗華是人是鬼都分辨不清,我又如何能和個鬼怪一塊做事?
瞥見張季齡眼中深邃的憂傷,慕容晚晴腦海中陡然掠過絲光亮,啞聲道:「你女兒是不是早死了?」
見張季齡冷漠如冰,慕容晚晴咬牙道:「那今天來的張麗華不是你的女兒?」她緊盯著張季齡,見其臉色微變,想到了什麼,立即又道:「她是將軍派來的,是不是?」
她說出這個答案的時候,往事一幕幕重現,越想越是心驚。
她只是被房間的詭異所駭,但從張季齡的三言兩語中很快便推出了線索。
當初,她向張季齡詢問有關孫思邈的事情,張季齡甚至還不知道孫思邈另有身份,記憶不過是留在十三年前。可不過幾個時辰後,張季齡竟連孫思邈和太平道有聯絡的事情都知道了。
這裡只能有一種解釋,在這幾個時辰內,斛律明月又派人和張季齡進行了聯絡。
能和張季齡聯絡的多半就是今天迴轉的張麗華。
這裡有張麗華的靈位,聯想到徐陵提親時,張季齡見鬼的表情,支吾的話語,見到張麗華迴轉後,沒有半分父女相逢的喜悅,只有異樣的表情……
慕容晚晴已然斷定,響水集來的那女子並不是張季齡的女兒。
張季齡的女兒早死了,絕不會像張角一樣死而復生!
慕容晚晴想到這裡,陣陣心驚,只等張季齡的答案。
張季齡突然笑了——笑容中有著不盡的嘲諷。
「你真的想知道一切,為何不親自去問問她?你們豈不都是將軍派來的?」
他轉身離去,竟不做過多的解釋。
慕容晚晴立在那裡,終於鬆開握住劍柄的手,只感覺指尖都是冷的。
你們豈不都是將軍派來的?
張季齡沒解釋,但這句話證明了她推測無誤,所有的一切歸結為一個結論。
斛律明月佈下的大網原來遠沒有收攏,不過是剛剛張開。
早在響水集,甚至早在鄴城時,計劃就已經啟動。
她是計劃中一環,張麗華也是。
就像她不是慕容晚晴一樣,張麗華也非真正的張麗華。她們均有著不同的身份,但實施著同一個計劃——一個難以想象的驚天計劃。
計劃的終極目的是什麼,她慕容晚晴並不知情,那張麗華呢,是否知道?
張麗華才請孫思邈出城,張季齡竟像提前就知道,這也只有一種可能——出城一事早就安排好了。
他們執意讓孫思邈出城做什麼?
一念及此,慕容晚晴忍不住地心悸,幾乎就要衝出去找那個張麗華問個究竟,可雙腿卻如灌鉛般沉重,只感覺所有的思緒化作一股驚懼壓在心頭,讓她瑟瑟發抖,難以動彈……
夜幕褪色,朝陽迎新。
金燦燦的日光落在如龍飛騰的紫金山上時,泛著玄幻的光彩。
紫金山,漢代時叫做鐘山。漢末有秣陵尉蔣子文逐盜,死於此地,三國吳王孫權為其立廟為念,改山名為蔣山。只是晉室東渡後,見此山頁岩凝紫,陽光下山峰泛著紫金的色彩,於是改稱紫金山。
孫思邈走在登山的路上,遠望紫金山三峰相連有如巨龍盤旋天際,虎視建康,氣勢磅礴無儔,心中暗歎,怪不得古有「鐘山龍蟠,石城虎踞」之稱,其山勢險峻壯闊可見一斑。
清晨時分,登山之人寥寥無幾。
張麗華卻已早早地請孫思邈陪其出城上山求籤來問姻緣,孫思邈並不推搪,當下跟隨。張季齡卻有些不冷不熱,只是命老僕帶著香燭跟著張麗華上山許願,未免有些情理不通。
若是以往,慕容晚晴一定奇怪。可她昨夜知道事情原委,明白張季齡為何如此,更知道這次只怕上山容易,下山難。
跟在孫思邈的身旁,慕容晚晴見他還有閒情觀賞風情,見張麗華和那老僕在前緩緩地登山,其意甚誠的樣子,卻忍不住有點心寒。
昨晚她沒有去找張麗華,也沒有再找孫思邈,留在張家的時候一夜難眠。
清晨起來,她早早地去見孫思邈,本以為他有很多話要問,不想他只是淡淡地問候一句,就沒了下文。
慕容晚晴省了許多解釋,但添了更多的心事。
眼見幾人一步步地登高,近了山上的道觀,她一顆心卻逐漸地下沉,始終猜不到這次上山究竟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很多事情就是因為不知道,才會心驚。
終於按捺不住,慕容晚晴悄然拉下孫思邈的衣角,低聲道:「你還記得李八百在通天殿時說過的一句話嗎?」
孫思邈放緩腳步,忍不住笑道:「他當初說了那麼多,我怎知你指的是哪句?」
慕容晚晴咬咬紅唇:「他說孫權當年曾在紫金山挖出個如意。」
「你也想學孫權來挖挖如意?」孫思邈揚了下眉頭。
「不是啦。」慕容晚晴迅速整理了亂如麻的思緒,迂迴地奔向主題道,「你不覺得破釜塘發生的事情有太多古怪嗎?」
孫思邈望著前方,見山腰處有高大宮闕橫頂,巍峨壯觀,隨意道:「有什麼古怪?」
「我們在石室的時候,張角畫像怎麼會復活呢?他為何要襲擊我……們?為何時辰到了,張角反倒沒有出現?」
「六姓之家不過六人,李八百、茅山宗的桑洞真、葛道人、帛道人、鄭道人,加上個張裕,正好足夠,那黑衣人是誰?」
「那黑衣人為何知道那些隱秘?他到通天殿如果不想做四道道主,又為了什麼?」
「引你的那個姓符的無賴,武功極為高明。我本來以為他會是六姓弟子,為什麼沒有在通天殿出現?」
「帛道人怎麼會被……齊國收買?他混進來的目的是什麼?」
「通天殿怎麼會有大水,這一切的一切,你難道都沒有想過?」
慕容晚晴連珠炮一樣地問了下去,她本意是想把話題向張麗華身上轉轉的,她不能破壞義父斛律明月的計劃,但如果一切都是孫思邈自己看穿的,那在她看來就沒有問題了。
可她很快發現,通天殿很多事情不正常,唯獨張麗華出現在那裡,最正常不過。
李八百要作亂,聯合天師六姓建四道八門,劫持張麗華就是為了威脅張季齡,進而控制張季齡的財富。
這其中當然也有問題,可慕容晚晴卻偏偏無法發問。她就算早看張麗華不順眼,但決不能透漏張麗華的身份。
因為她是斛律明月的義女,一切都要按照規則行事。
所有的念頭盤旋在腦海,這次一口氣問出來後,慕容晚晴才驀地發現,當初在通天殿雖揭開了太多的秘密,但留下了更多的謎團。
日照紫金山峰,朝著他們的一側有二十多幢房舍沿山脈而建,遠望規模並不算大,但星星點點,如虎盤奇山。
那裡當然就是三清觀的所在。
孫思邈望著那遠方的建築,終於道:「建築有規。這三清觀的建築依山而立,建立之人並不簡單。」
慕容晚晴見孫思邈答非所問,急得跺腳:「我問你的話,你沒有聽見嗎?」
孫思邈微微一笑:「懂得規則的人,行事就會方便。我曾說過,五行衛中木土兩衛精通土木一術,水衛當然深知水性。當初在通天殿中,只有金火二位混進來,那其餘的三人想必琢磨透了清領宮的大多機關,因此引水來灌,破壞李八百的大志。」
慕容晚晴倒從來沒有想到這點,可聽孫思邈這麼說,倒覺得自然而然。
「五行衛能如此順利地引水,顯然經過了許久的鑽研,這件事斛律明月不可能不知道。」孫思邈又道。
慕容晚晴心頭一跳,才發現看似萬事不關心的孫思邈,看的比誰都要深邃透徹。
他究竟還知道些什麼?
「斛律明月如果早知道通天殿的所在,卻一直沒有動手,很顯然是深謀遠慮,想等待機會,將道中之人一網打盡。你說是不是?」孫思邈轉眸望來,嘴角帶分淡淡的笑。
慕容晚晴強笑:「聽你這麼一說,倒真的像是這樣。」
「斛律明月既然要將所有人一網打盡,引水灌殿,就可能在破釜塘上佈下了埋伏。」
孫思邈說到這裡時,眼中藏著什麼一樣:「但天師六姓都不是簡單人物,多少知道點通天殿的機關,不會順水而走進入羅網,順水而走的只可能是你……」
「那又如何?」慕容晚晴心頭一跳。
「我當時就有些擔心,怕你撞見他們的埋伏,畢竟慕容家和齊國也是勢不兩立的。」孫思邈笑笑,扭頭去望白雲悠悠,似漫不經心道,「不知你到了水面的時候,有沒有見到斛律明月呢?」
慕容晚晴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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