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業

天公諸技,傳於六姓。天師之道,藏之名山。

名山就是崑崙。

孫思邈十三年前就曾進過崑崙山,不但進入崑崙,而且一留就是十三年!

慕容晚晴腦海中反覆想著這幾件事的時候,訝然之意溢於言表。

她終於明白了——明白得有些心驚,她終於明白了孫思邈的神秘來歷,也明白了孫思邈的苦衷。

所有人都在望著孫思邈,他們是否明白?

慕容晚晴想到這裡,有些揪心。

孫思邈還站在那裡,只是他臉上迷霧更濃,滄桑得如崑崙絕頂上常年不散的迷霧。

李八百揭破了孫思邈的秘密,反倒悠閒起來,微笑道:「寇謙之也是個神童,比孫兄還要神。孫兄七歲的時候,好像正病入膏肓,但聽聞寇謙之七歲就開始學道了……」

頓了片刻,李八百又道:「可很少有人知道,他最先是去向龍虎山學道,這點張宗師應該知道……」

眾人見李八百屢次提及寇謙之,又說寇謙之和孫思邈有關係,就讓他們難免浮想聯翩,聽聞李八百談及寇謙之秘事,均是望向了龍虎宗的張裕。

他們現在才發現,李八百知道的東西遠比他們要多得多。

張裕冷哼一聲,不置可否,可眾人見他這般,均是認定李八百說的無誤。

李八百微微一笑,又道:「不過,寇謙之在龍虎山僅僅三年,然後就離開了。之後有人說他見到了仙人,隨仙人進入華山修道、嵩山隱居,這期間經歷了約三十年的光景。」

寇謙之的秘事,六姓之家當然瞭然。

李八百說的就是寇謙之揚名前的經歷,平淡得甚至有些枯燥。

以往的時候,眾人都是聽過就算,不覺得什麼,可這會兒的工夫,都是雙眉緊鎖,似在思索著什麼。

「這段經歷是寇謙之親口對弟子所言,被後人記載下來,不過一個人親口說的並不見得就是真的。那仙人,除了寇謙之外並沒有人看到,而寇謙之說在華山、嵩山修道的時候,也從未有人在山中看到他。因此,很多有心的人感覺這經歷本是寇謙之編出束的。」李八百緩緩道。

「他為何要編造這些事情?」那葛道人忍不住問。

「他要掩蓋一個真相。」李八百輕淡地說出一個驚人的秘密,「掩蓋他入崑崙的秘密!」

大殿流光,迷離萬千。

眾人均露出恍然之意,就算那羽扇綸巾、看起來萬事不關心的人也問道:「寇謙之去過崑崙?天師之道,封在崑崙,難道說他消失這些年,就是在崑崙學習天師秘技?」

眾人看他的眼神多少有些輕視。暗想,這人身為樓觀道的道上,怎麼頭腦這般愚蠢,這麼簡單的問題到現在才想到!

李八百卻撫掌笑道:「鄭道長身為樓觀道主,果然學究天人,竟連這點都想得到了。」

「可寇謙之為何要隱藏這個秘密?」那鄭道長問完後,立即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天師之道,藏之崑崙。這個天大的秘密,知道的人當然希望越少人知道越好。聽聞天師之能浩如煙海,很多人窮其一生也難得習盡,寇謙之雖然不差,但終究難盡習天師所學……他難盡習天師所學,自然不想別人學到超越他,也就不想將這秘密流傳出去,因此編造了謊言,掩蓋了入崑崙學道一事。崑崙天師之道想必是一直在那裡,但見仙人一事可遇不可求,旁人不明真相,只能嘆他命好,卻不能強求他什麼……」

說到這裡,鄭道人眨眨眼睛,看著孫思邈笑道:「不知道孫先生可贊同在下的看法。」

這是個淺顯又深刻的看法。

歷來有言,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父。誰有了一種能力,當然都希望自己獨家所具。

除了像張陵那種人外,任何人若知天師之道藏在何處,自然不希望第二個人知道。

可鄭道長為何要問孫思邈這個問題?

慕容晚晴突然發現這個鄭道長也沒有看起來那麼愚蠢,他是順著李八百的思路說下去,將一切說得明明白白。

明白得讓孫思邈根本無法否認!

李八百還在笑,只是笑容中隱藏著機鋒:「寇謙之失蹤了許多年,託辭在名山遇過仙人……」

「孫先生也失蹤了十三年,不過孫先生比寇謙之更直接,他從不解釋他去了哪裡。可能他還沒來得及想,說不定日後他如寇謙之一樣出名時,會想個藉口。」鄭道人立即接著道。

「寇謙之失蹤前,雖是神童,但畢竟不是神人。可他失蹤後再出來,連皇帝老子都拜他為國師。」李八百道。

「孫先生失蹤了十三年,眼下雖不再是神童,可更像個神人。」鄭道人嘆道,「聽聞他以前醫術雖不差,但現在更上一層,幾可起死回生。鄴城‘一針活兩命’的事情,早就傳遍了大江南北。」

他們二人一唱一和,說的倒是天衣無縫,更像是廢話,可眾人都明白這兩人的意思了,也知曉為何李八百說寇謙之和孫思邈有關。

寇謙之和孫思邈間有根讓人看不到的神秘之線!

線索就在崑崙。

「寇謙之失蹤再現後就會禹步,而且道法精通,一時無二,六姓之家也有些自愧不如……」李八百繼續道。

鄭道人接道:「孫先生也會禹步,不但會禹步,還會天衣劍法。禹步、天衣劍法都記載在《金篆玉函》內……《金篆玉函》在留侯張良之後,誰都知道是落在天師之手。天師將《金篆玉函》和一生所學都封存在崑崙之內,並非沒有可能。」

李八百目光閃動:「天師之技,浩然繁雜,但以醫術、道術等為主。」

鄭道人沉吟道:「寇謙之道術極高,孫先生醫術精絕,難道……」

他沒有再說下去,李八百也沉默了下來。

可他們兩個的意思昭然若揭,就算慕容晚晴這個外人都已明白。

張陵死後,將一生所學連同《金篆玉函》封在名山崑崙之內,留給有緣之人。

天公將軍張角僅從張陵身上學到幾技後,就威震天下,朝野震驚。那張陵所封技藝,簡直可說是匪夷所思,也可說是個極大的寶庫。

寇謙之最先找到張陵藏道之地,學藝三十載,出山後,就憑所學創北天師道,在北魏年間榮耀一時,甚至遠蓋六姓之家的風頭。

而孫思邈顯然是第二個找到大道之人,他僅用十三年就出山,一路行來,炫目絕學不斷,當然是從崑崙學到的本事。

孫思邈並沒有說謊,他不是寇謙之的弟子,但結果比他是寇謙之的弟子還要驚人。

如果李八百和那鄭道人說的不錯,孫思邈和寇謙之可說是師兄弟!

但師兄高明,還是師弟高明,眾人不得而知。

眾人知道的一點是,孫思邈知道張陵的封道之地!孫思邈現在的表現讓讓人震驚,他的本事若用四個字概括,只能說是「深不可測」!

葛道人看著孫思邈,似在流著口水,他更像個商人,好像是在評估著孫思邈的價值。

帛道人望著孫思邈,眼中卻像在冒火,他不服任何踩作他頭上的人。

張裕滿是油彩的臉上,散發著野獸般的味道;桑洞真心中火熱,終於明白孫思邈為何未被離魂刺所困。

鄭道人再不多說一個字,又恢復羽扇綸巾的儒雅。

可眾人再看他的眼神卻大不—樣,這個鄭道人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慕容晚晴亦是心中震動,暗中卻想,孫思邈原來是得了天師真傳。這麼說,義父猜測得不錯。這訊息若傳出去,只怕孫思邈一生難得片刻安寧,怪不得他絕口不提自己的來歷。他和寇謙之經歷相似,但性情絕不相同,李八百揭露此事,就是看準這點,讓他不得安生。

孫思邈還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似乎聽著別人的往事。他沒有承認,可也沒有否定,只是臉上滄桑之意更濃。

十三年的光陰,並沒有在他臉上留下任何歲月的痕跡,他看起束還和十三年前一樣年輕。

不變的是情懷,蒼老的是心境。

殿中呼吸漸漸沉重,帛道人、葛道人、張裕、桑洞真四人不約而同地將孫思邈圍困在中火,眼中均有寒芒閃動。

只有那黑衣人還立在原地,但目光灼灼,也定在孫思邈的身上。

不用李八百再說一字,他們也不會放孫思邈離去。

李八百還坐在椅子上,目光閃爍道:「孫兄今日想要離去,只怕不會那麼容易了。」

孫思邈笑容浮起:「閣下這般見識,實在讓我出乎意料,可閣下今日說了這些,恐怕不是想逼我說出天師封道之地這麼簡單了!」

他心中暗想,依李八百的性情,若有一塊肉在面前,寧可撐死,也很難和別人分上一口。他費盡心思打探我的秘密,這時候輕易對旁人說出,絕不是想將崑崙之秘和六姓之家分享,可他究竟還有什麼深意?

李八百哈哈一笑道:「孫兄見識畢竟不同。你們都圍著孫兄幹什麼,孫兄是客,你們這樣,豈不讓旁人笑話。」

見帛道人等人未動分毫,李八百悠然道:「以孫兄這種曠世奇才,無雙聖手,入寶山十三年後才再次出山。寇謙之那種神童,歷經三十餘年才悟道。各位已經老大不小,我看若論心智,恐怕遠遠不如孫兄和寇謙之,就算知道天師封道之地,難道還有耐心去學個幾十年再出來嗎?」

眾人一愕,神色訕訕,知道李八百說得極有道理。

寶藏雖大,可得不到手,又有何用?

葛道人哈哈一笑,最先撤了包圍之勢道:「原來李兄不過是消遣我們來著。」

「葛道長錯了。」李八百道。

「不知道這次我錯在哪呢?」葛道人立即問。他倒是好脾氣,雖屢次被李八百否定,仍是笑眯眯的一團和氣。

「兄弟我說出孫兄的秘密,絕非消遣各位,而是要告訴大家,有孫兄參與進來,我等大業成功的希望最少能多三成。」

張裕冷冷道:「不見得。」

在場諸人中,好像只有他對李八百的態度一直冷漠不羈,沒有任何尊重。

李八百道:「張道主身為龍虎山傳人,以一己之力擊敗陳國大將蕭摩訶,生擒陳國太子這等本事,兄弟自然是佩服的,這等身手當然是大業急需的……」

他話未說完,眾人均聳然動容,紛紛喝問道:「你說什麼?」

慕容晚晴更是吃驚,立即想到在響水集時,曾經遇到過蕭摩訶和陳公子一事。

大難臨頭時,蕭摩訶帶那陳公子獨自離去,慕容晚晴心中不滿,卻不想蕭摩訶和他們分道揚鑣後,沒有被五行衛追到,反倒落入張裕之手。

蕭摩訶是陳國第一猛將,居然不是張裕的對手!

這點已讓慕容晚晴驚詫,但她更吃驚的卻是,那陳公子竟然是陳國太子!

據慕容晚晴所知,眼下陳國國主陳頊所立的東宮太子叫做陳叔寶。

難道那個陳公子就是陳叔寶?怪不得連陳國大將都會護在他的身邊。

可歷來都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陳叔寶身份如此尊貴,為何偷偷摸摸到了響水集?究竟是為了什麼?

慕容晚晴本以為自己明白了很多,到如今才發現有更多不明白的地方。

在場諸人顯然也被這個訊息所驚,等著李八百回答。孫思邈亦是心思轉動,越想越是驚凜,只感覺這李八百心機之深,圖謀之大,簡直駭人聽聞。風遺塵整理校對。

李八百卻和沒事人一樣,彷彿說到的蕭摩訶和陳叔寶二人不過是阿貓阿狗,只是看著張裕道:「只不過天地之間,人各有所用,有些事情,張道主未見得做得到。」

「什麼事情我做不到?」張裕冷漠道。

李八百眼珠轉轉,輕聲道:「比如說,阿那律的下落,張道主就找不到。」

眾人又是詫異。張裕臉色猙獰,上前一步,握拳道:「你說什麼?」他霍然望向孫思邈,眼中厲芒閃動。

孫思邈一直默然,見狀平靜道:「閣下以為我能找得到阿那律?」

李八百笑笑,突然岔開話題,漫不經心道:「你們當然都知道阿那律是什麼了。」

沒有人回答,可很多人眼中都閃著貪婪的光芒。

他們都是世人眼中極為神秘的人,知道的也都是天下秘辛,又怎麼可能不知道阿那律是什麼!

阿那律就是如意。

若見如意,即見如來。若見如意,萬事如意。

這聽起來不過是尋常百姓間的吉祥話,也是親朋好友之間互送如意的目的,可他們這些人然知道事情完全不是民間說的那樣。

這世上的秘密本來一直都是被少數人掌握。若流傳到眾人皆知時,怎麼還會是秘密?

「阿那律本是梵語,中原才叫做如意。因此,很多人說如意也是從天竺那面傳來的,甚至是世尊曾用之物。若能見到如意,最少可許一個願望,時且一定會實現。」李八百道。

他懂的東西實在不少,不過這次說的,都是在場諸人知道的事情。

可他轉瞬就說了一個大部分人不知道的事情:「可很少有人知道,天公將軍是第一個讓世人知道中原還有如意這種東西的人。」

眾皆動容,卻還是靜等李八百說下去。

孫思邈見眾人的模樣,心中暗歎,不得不說這個李八百蠱惑人心的本事實在高明。

「天公將軍張角縱橫天下,實在是個不世的奇才,可嘆天不假人。」李八百唏噓道。

帛道人在一旁不滿道:「李八百,你若這種說法,說到天明也說不完。」

李八百看了眼手旁的沙漏,見其中細沙剩下不過三分之一,微笑道:「帛道長其實是想問問,孫兄怎麼會和如意扯上關係,又怎麼做才能找到如意,是不是?」

帛道長被說破心事,臉上一紅。

葛道人笑嘻嘻道:「在下也想問問的。其實誰不想問呢?」

李八百道:「兄弟也想問問的,可有些事,只是問是問不出來的。」

帛道長倏然變色,才待發怒呵斥,李八百輕淡道:「這種事要想,只有動腦子的人才會知道如意的來龍去脈、如今會被哪個所得。」

李八百一句話惹火帛道長,一句話又讓帛道長火氣頓消。

帛道長臉色數變,突然笑道:「這裡的人,誰不知道八百兄才是最有腦子的人,在下還想聽聽八百兄的高見。」

他片刻間又壓制了怒氣,變臉之快有如翻書。

李八百似早知道此人的反覆,笑笑道:「高見不敢當,只請帛道長聽下去就好。」頓了下,道:「天不假人,讓天公將軍早死,可天公將軍臨死前曾說過一句話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什麼話?」帛道人立即接問。

李八百臉色突轉肅然,握住手旁那沙漏,沉默半晌,就要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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