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幽靜,卻不黑暗。
那從磚縫中透出的光線斜穿而上,雖被孫思邈、慕容晚晴遮擋部分,但還有部分照到了石室上。
孫思邈回頭望去,就見身後並無任何動靜,微有詫異,立即望向慕容晚晴,眼中滿是詢問之意。
慕容晚晴驚駭之意稍斂,突然移開了身子,讓磚縫所透光線更為擴散。
那淡金光柱照到對面的牆壁上,突然有一人顯現出來。
牆上竟有一人——不過是牆上的雕像。
慕容晚晴臉色紅了下,指指牆上的那雕刻像,有些尷尬。
孫思邈先是訝異,轉瞬笑了下,明白過來。原來,方才慕容晚晴躲避他的目光,身形也離開了那磚縫,光線範圍擴大,她回頭望去,以為石室內另有旁人,這才驚駭。
牆上雕刻的那人極為威猛,一臉絡腮鬍子,雙目睜起竟如銅鈴。
慕容晚晴看著那雕像,不知雕像是何人,就聽孫思邈以極低的聲音道:「那是清領宮的主人張角。」言罷,他再不現會那雕像,凝神向殿下看去。
慕容晚晴看著那雕像,心中微動,竟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不出暗自好笑,感覺自己疑神疑鬼。
秋波轉動,不由又落在孫思邈身上,她暗想,他看起來什麼都知道,連幾百年前的張角都認識,可他究竟是否知道我的心意?他若不知,我目的已達到,又何必流連在此,圖的是什麼?事到如今,我該走了。
可是,他若知道我的心意呢?
想到這裡,一時間千緒百念,紛至沓來。
雖想著要走,但望著那黃光照耀下的堅毅臉龐,回想起跳崖時緊緊的握手,慕容晚晴一陣愴然,又想,他不會不知的,我早就說得那麼清楚,他又不是呆子,怎會不知?這麼說……他是故作不知,根本沒有把我放在心上?可他若真的不在意我,當初在鄴城為何要為我擋上一箭,這一路行來,每次我遇難之時,他總是出現在我身邊?
她翻來覆去地想,腳下半步沒有移動。殿中的事情雖也是她關心的秘密,但比起眼前的男子,不過是幻境如煙。
那葛道長很是客氣,對那座位並不去坐,反問道:「李兄,在下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八百道:「到了這裡,什麼事情都可講的。若還藏著掖著,怎麼是天師門下?」
那葛道長臉色微變,問道:「做生意都求和氣生財。李兄這等大度,何必計較幾個座位?李兄若是喜歡,在下倒可出錢多買幾個,到時候大家都有位置坐,豈不好?」
「葛道長客氣了,可葛道長難道不知兄弟辛苦將諸位找來的目的?」李八百咄咄逼人。
那個子最高的道人急促道:「‘七月十五,妖魔再生。天公重降,大道太平!’今夜就是七月十五,你就算不找我們,大夥都是天師門下,我們也會祭拜天師和天公的。」
李八百一拍扶手,喝道:「說得好,帛兄高見,看來帛家道的人還沒有忘記天師,實乃我道幸事。」
那帛姓道人尖銳道:「‘我道’又是什麼道?帛家道如今早開宗立派,和李家道風馬牛不相及,李道主這話可讓人不解了。」
在場諸人臉色均有異樣,可卻是深以那帛姓道人所言為是。
李八百雙眉頓聳,眼中寒芒閃現,一字字道:「‘我道’就是太平大道,帛兄難道忘記了?」
那帛姓道人臉色微變,喃喃道:「太平大道?」他聲音似有畏懼,也似有分期待,聲音突然放緩道:「本道當然沒有忘記,可是……」
「可是大道甚遠,我等還是忍耐的好。」葛道長一旁道,「諸位說,是不是?」
沒人應聲,殿中火光鏡光輝映,迷離陣陣。
李八百霍然站起,喝道:「此言差矣,大道太平,就在今日!」
見眾人均是沉默,李八百目光冷峻,哂然道:「原來各位早就忘記了自己的出身,難道不怕今晚天公將軍降臨,有所怪罪嗎?」
在場那六人均是一震。—人道:「李道主未忘,因此在這兒設立了四個座位?」
那人就站在李八百的對面,羽扇綸巾,倒是風度儒雅,一直沉默不言,這刻才開口發問。
孫思邈皺眉沉思,不知這人又是哪個。
李八百大聲道:「不錯,想天師在時,苦心經營天下,造福蒼生。天公將軍更是將天師之願發揚光大,創四道八門三十六方偉業,想要給百姓一個太平,這才發動黃巾起義。不料蒼天雖死,天公將軍也以身殉道,但預料天下還會大亂,因此留下遺書,傳道六姓弟子,以便重建四道八門三十六方勢力,讓天下重歸大道。你等加上兄弟,本是身負天師的遺願,天公將軍的重託,如今諸位難道忘記了嗎?」
眾人均是臉上色變,孫思邈聽了,雖早有預料,也是難免心中震顫。
旁人若聽李八百所言,多是半懂不懂,只因為他說的本是個隱秘,知曉者無論朝野,均是秘而不宣,因此少有人知。
孫思邈卻清楚地知道李八百說的每個字的意思。
天師說的是鶴鳴山的張陵,亦是五斗米教建立之人,他一直是個迷霧般的人物,亦是如今道中紛爭的源頭。天公將軍說的當然就是這清領宮的主人張角。
張陵、張角這二人之間的糾葛,就算道中之人也是難以明辨。很多人均認為,張角本是張陵之子,但從未得到張角的親口承認。
但在東漢末年,張角以尊天師張陵意願為名,自封天公將軍,創門下四道合稱太平大道,建八門統領三十六方勢力,以「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為口號,發動了浩浩蕩蕩的黃巾起義。
起義歷經二十年,天下死傷無數,張角也是因此身死。
之後,東漢解體,群雄並立鯨吞,然後天下三分,是為魏蜀吳三國鼎立。
後來曹操雄心大志,大業終成規模,雖在世時未能一統天下,但卻平定了太平道最後一股殘餘勢力——蜀中張魯。
張魯歸順朝廷後,看起來天下大局已定,太平大道土崩瓦解。
可當時朝野均流傳一隱秘,張角雖死,但將一身本事、建道法門傳與門下六姓弟子。
這六姓弟子分別為張、李、帛、魏、葛、鄭。
這六姓弟子在張角死後,分散而走,在中原各地秘密傳道。
張姓弟子自然是張陵之孫張魯,不過張魯歸順朝廷,卻有一子轉到龍虎山傳道,開創龍虎宗。
李姓弟子建立李家道,從蜀中轉戰中原,後來到江浙傳道,眼下的領袖就是這個李八百。
而帛姓弟子先去遼東,後過河北,在北方聲勢大振,但被齊國滅道後,轉到江東,因經磨難,如今勢力大不如昔。
魏姓弟子本萎靡不振,但經魏華存時開宗立派,數代苦心經營,到陸修靜、王遠知時,終成氣候,道中之人密稱魏華存建立的茅山宗又為南天師道,豈非無因?
那葛家弟子雖仗葛玄、葛洪等人的努力,使靈寶派一時中興,但當時天下已定,因此派中弟子多潛心修仙,避禍修身。到如今這個葛道人時,門下弟子早不知多年前的秘事,但這個葛道人一直奉祖訓,倒對這事也是知曉。
不過六姓弟子均知,太平大道因黃巾起義之故,在當時的朝廷中頗為忌諱,為求生存,在立宗派時均不提及太平大道,另起別名。
孫思邈想到這裡時,暗駭李八百野心勃勃,竟能將六姓弟子再聚。同時忍不住尋思,齊國滅道,天師門下被斛律明月逼得沒有藏身之地,因此夥同六姓弟子多向江東、關中發展。聽聞關中有樓觀一道,和鄭姓弟子有些關係,難道那羽扇綸巾的人就是樓觀道的弟子?
他那一刻,心思飛轉,目光落在殿中一人的身上。
眼下,他終於知道了殿中五人的來歷——那五人有龍虎宗的張裕,茅山宗的桑洞真,帛家道的帛姓道人,靈寶派的葛道長,還有一個想必就是樓觀道的子弟。
這五人再加上坐著的孿八百,應是張角傳下的六姓弟了子再聚。桑洞真雖算不上六姓之家,畢竟是王遠知的首徒,他能來這裡,想必也是王遠知的意思。
可大殿中圍繞龍椅處的卻有七人。
還有一人一直沉默無言站在最邊,與其餘五人和李八百保持著一段距離,他又是哪個?
那人一身黑衣,罩住了手腳,臉色也是黧黑如墨,站在幻境般的大殿中,竟如個幽靈般。
其餘站著的五人顯然也早想到這個問題,都在留意著那個黑衣人,神色狐疑不定,恐怕也不知道那黑衣人的來歷。
孫思邈琢磨那人的來歷時突然又想,當初李八百曾和桑洞真加上一個無賴襲擊自己,只聽說那人姓符,可無論那人姓什麼,只怕和天師道也有關係,這時候怎麼未在殿中出現呢?
他未及多想,就聽李八百激昂道:「兄弟不才,可從未忘記天師遺願和天公將軍的大志,兄弟見如今天下征戰頻繁,百姓多苦,因此才頗費苦心,將諸位找來相議。眼下六姓弟子齊聚,派別亦多,但我等還應以天公將軍的方法行事,再創四道,重立八門,因此兄弟才準備了四個位置。只要四道位置定了,八門再立不難。」
那站著的六人沉默不語,臉色卻變得極為難看。
聽李八百的說法是好的,可重建四道,就意味著眼下六姓宗派就算不加上那黑衣人,也要去掉兩家。
歸太平大道倒不是不可能,但誰肯取消自家辛辛苦苦建立的宗派?
眾人都是高高在上慣了,又如何肯屈居人下?
殿中瞬間劍拔弩張,只為個座位,看起來就要大打出手。
慕容晚晴聽了卻和沒聽一樣。
她辛苦跟隨孫思邈來到這裡,本就是想看看天師門下的究竟。但這時候,她對殿中情形毫不關心。
她腦海中想的只是一個問題,我該走了,再不走,只怕……走不了了。
雖是這樣想,可腳下仍是一步未動,她還是呆呆地看著孫思邈的臉龐。
她知道這一走,置身事外就不會再有危險。可她這一走,只怕和孫思邈再無相見之日。
見孫思邈只是凝神望著殿中,慕容晚晴咬牙想到,你既無意,我何必用心。才待離去,突然臉色煞內,她暗自想到,有件事情,我究竟要不要告訴他?我若不告訴他,他今日是險上加險,無論他對我如何,這一路行來,他總是個好人,他若因此有事,我這輩子難以安心。可若是告訴他,他會如何看我?
那一刻,她心中前所未有地為難,彷徨難安,突然心中一陣悸動,回頭望去。
她和孫思邈身後是面牆,牆上本有一尊張角的雕像。
先前光線照時,她就有心悸的感覺,雖事後發現那不過是尊雕像,可那心悸的感覺一直未去。
只是她一直琢磨著心事,淡化了心悸。
但不知為何,那一刻她心中的不安倏然到了極點,忍不住回頭再向張角的雕像望去。
光線暈黃,那面牆並沒有異常,空空蕩蕩。
可慕容晚晴的一顆心差點蹦了出來。
她先前若是沒有那一驚,眼下驚駭還不至於如此強烈,可她早就見到那面牆有個張角的雕像,這刻見牆面空空蕩蕩,如何不會駭然?
那牆上的雕像去了哪裡?
怎麼會憑空消逝?
難道有鬼?!
想到這裡,慕容晚晴只感覺渾身血液上湧到了頭頂,又倏然抽去,腦海中一片空白。孫思邈終於發現她的異樣,警覺突升,霍然轉身。
慕容晚晴秀眸睜大,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之意。
在剎那間,她見到牆上的雕像重新現了出來——不但現出來,還飄出了牆外,向他們衝來!
張角復活了?
「七月十五,妖魔再生。天公重降,大道太平!」
空白的腦海中閃過這十六字時,慕容晚晴震驚得難以名狀。
張角雖死,但曾留下預言,會重降天下。
這個傳說,慕容晚晴本以為荒誕不羈,哪裡想到竟有一天會真的實現。
張角已衝到二人的近前,一掌嚮慕容晚晴拍來。
「他為何要殺我?難道因為我不是道中之人?還是他是鬼神重生,早就知道了我的秘密,因此才對我下手?」慕容晚晴心中震駭,想到這裡,手腳發麻,全然忘記了反抗。
她不是沒有見過世面,也不是沒有經過歷練,相反,她一直都是接受極為冷酷險惡的訓練。
但眼下這場面實在太詭異,太離奇,太不可思議,讓她這種人也完全失去了判斷自主之能。
「砰」的一聲響,孫思邈和那張角對了一掌,忍不住後退一步。
孫思邈及時出手,為慕容晚晴攔了一擊,同樣震撼莫名。
若在平時,他絕不會和對手抗力相爭。他始終認為,出劍不詳,抗力下乘。他出崑崙後,雖學得一身驚世駭俗的功夫,但知道很多事情絕非武功能夠解決。
可這時,他不能不出手,亦不能不抗力,他不出手,慕容晚晴就要死。
見到來人雙目怒睜,鬍鬚若劍,活生生就是張角的模樣。饒是孫思邈膽壯如天,周身也是泛起一股寒意。
張角真的復活了?
念頭陡轉,室內遽然金光萬道,張角身上,瞬間籠罩著萬千光輝,看起來竟似天神降世。
慕容晚晴一聲驚呼,突然消逝不見。
那是讓人極為錯愕駭異的景象,那也是讓人十分心悸動魄的情形。
室內光線由暗突轉大亮,孫思邈忍不住微眯眼睛來適應。若是旁人,只怕早就迷亂得不知所以,孫思邈卻立即發現兩件驚心的事。
渾身金光的張角退問到牆內,牆上雕像重現,宛若什麼事情沒有發生一樣;慕容晚晴掉到了牆外,直落大殿之中。
剎那間,孫思邈雖知若追張角,檢視那面牆壁,說不定會有發現,但他還是立即也跳了下去,空中伸手,拉住慕容晚晴的手腕。
慕容晚晴震驚張角重生,在孫思邈為她擋了一掌時,終於清醒幾分,立即後退兩步,拔劍要和張角對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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