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隱秘

無論張角是人是鬼、是神是魔,她總不甘心束手待斃。

可她沒想到身後的牆壁突然不見,一驚之下,立即掉了下去。

掉下去那一刻,她心中空蕩,幾乎以為這一落就要殞命,不想手腕一緊,抬頭塑去,才發現拉她手腕的竟是孫思邈。

看起來孫思邈對她始終不離不棄。

那一刻,她驚懼全去,立即反手扣住孫思邈的手腕。

緊緊地,有如當初崖邊的沉湎。

大殿空曠,有火把熊熊,四壁銅光,將火光映得如繁星般一閃一閃。紅火黃銅下的光輝,又有種晚霞漫天的遙遠,她那時忘記了一切一切,只看到四周銅鏡中無數個她和孫思邈十指相扣。

天上人間,似夢如幻。

直到著地時,周身微震,慕容晚晴仍沒有去想所處境地,就算是千刀萬殺,人生有此一刻,死又何怨?

有不協調的笑聲響起,一人撫掌道:「孫兄人中龍鳳,出場也是與眾不同。這等柔情俠骨,兄弟真是第一次見到,實在大開眼界。」

說話的正是李八百。

大殿牆壁一處突開,孫思邈和慕容晚晴掉下來時,大殿中眾人都是一驚。

桑洞真見落下來的倆人竟是孫思邈和慕容晚晴,眼珠子差點掉了下來,他實在不明白,這兩人怎麼會在這裡出現。

那牆壁一開即合,銅鑄的牆壁無縫可尋,這兩人看起來就如壁中人一樣觀身,實在神奇莫名。

李八百卻沒有吃驚。

這人不但有非同凡響的本事,看起來還有鐵打的神經,對孫思邈驀地出現竟仍能保持鎮靜。

他甚至就像早在等待孫思邈樣一樣。

只是他坐在椅子上雖在大笑,一雙眼眸卻如刀鋒,似不在意地向孫思邈掉下來的牆壁處看了眼,又道:「上次孫兄不告而別,兄弟就想,今天這重要的日子,孫兄定會再來。不想孫兄不但來了,還把嫂子也帶來了,實在是伉儷情深,羨煞旁人。」

慕容晚晴聽到李八百的聲音,心中戒備,柔情頓消。聽到這裡時,臉上又不免有些發紅,只感覺這李八百為人單刀直入,似乎也有可取之處。

她這刻心神稍定,立即見到李八百旁那半尺高的東西是個沙漏,裡面有細沙流動,點點滴滴。

她早在密室時,就注意到李八百手旁有個東西,只以為是什麼神奇之物。這刻見到不過是個沙漏,不由大失所望,同時奇怪,不知道李八百在身邊放個沙漏做什麼。

孫思邈緩緩鬆開了五指,微笑道:「閣下真是會說笑。」他也忍不住向牆壁看了一眼,還在想張角出現的異事。

但見眾人目光不善,孫思邈如何不知形勢的險惡,含笑道:「在下不請自來,還請諸位莫要怪罪。」

「怎會怎會?」李八百亦笑,「孫兄是貴客,亦是我等大業實現的關鍵之人,今晚若不來,豈不讓兄弟大失所望?來,來,來,我給孫兄介紹介紹這裡的朋友。」

他談笑風生,渾然不像不久前才和孫思邈進行過生死搏命。

孫思邈暗自嘆息,心道這人心機深沉,翻雲覆雨,讓人根本猜不透他下一刻想的是什麼,實在是個極為厲害的人物。

李八百突然一拍腦門,道:「兄弟蠢了,孫兄這等高人,想必早對這裡的人物瞭如指掌,何必兄弟介紹呢?」

帛姓道人厲聲道:「李八百,你搞什麼玄虛,這人是誰?我等圖謀之事,怎麼能讓此人參與?」

李八百笑道:「帛道長是怕孫兄洩露我等的秘密,連累大夥都掉腦袋嗎?」

一言說出,在場諸人均是神色異樣。

他們多是一道之主,像葛道人這樣的,更是身價不菲。今日眾人前來,或有情願,但也有不得已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所議之事若傳出去,不要說在齊境,就算周、陳兩國都會有所警惕,其至對他們下手。眾人辛苦多年創下的基業,自然不想因此有所損失。

葛道人忍不住咳嗽道:「李兄,這人究竟是誰呢?」

李八百哂笑道:「想不到孫兄歸藏仙山,神龍自隱,世人竟不識孫兄了,實在可嘆。不過十三年前,恐怕沒誰不知‘心有玲瓏孔,手持無縫針,動心可安國,妙手即回春’幾句,更沒人不知曉孫兄的。」

「難道他就是孫思邈?」葛道人失聲道。

「不錯,他若不是孫思邈,天底下還有哪個能讓兄弟稱呼其為孫兄呢?」李八百淡淡道。

眾人皆悚然動容,只因為在場眾人多是極具見識,對十數年前的事情盡皆知曉。

當年,周國孫思邈、齊國祖珽二人均是不世神童,天下傳誦。

有心之人,六姓之家,怎麼會不留心注意這二人?

而孫思邈下落不明,祖珽仕途浮沉,亦讓眾人冷眼旁觀時,唏噓困惑。

帛姓道人雖也震驚,還是急促道:「他是孫思邈能如何?他不是道中之人,擅入清領宮,當殺無赦。」言罷,他上前一步,眼中殺機浮現。可見李八百含笑而坐,沒事人一樣,他心中猶豫,止住了腳步道:「李八百,人是你找來的,你必須按規矩做事。」

他看起來很急,可輕輕一句,又把出頭鳥的事情丟給了李八百,也不是真正魯莽之人。

李八百輕淡道:「不錯,若不是道中之人,擅入清領宮,當殺無赦,可孫兄若論和道中的淵源,只怕比帛道長還要深得多了。」

帛道長皺眉道:「他……他……怎麼會是道中之人?」

李八百環視眾人,目光最終還是落在孫思邈的身上,緩緩道:「只因為他和寇謙之很有些關係!」

眾人微聳,顯然是震駭「寇謙之」三字。

一人突道:「他難道是寇謙之的傳人?」

那人聲音極宏,驀一齣聲,殿中轟然相應,慕容晚晴終於從情緒中回到現實,一直在回想張角復活一事,心中不安,聽聲望去,又駭了一跳。

原來,那人衣服金光閃閃,看起來華貴高雅,可一張臉卻如猛虎般色彩斑斕。

那人竟像是個人身虎頭的怪物!

她方才並沒有留意殿中所言,其實就算聽了,也未見得猜到這人的身份。孫思邈卻知道此人正是龍虎宗的張裕,皺了下眉頭,暗想,這人臉上應是用油彩遮擋了本來的面目,此人如此神秘,卻不知道真正長什麼樣子。

帛道長冷笑道:「寇謙之的傳人能如何?寇謙之非六姓之家的傳人,旁門左道,天師門下並沒有這號人物!」

那羽扇綸巾之人點頭道:「帛兄言之有理。」他在眾人間算是儒雅,可從來沒什麼自己的看法。

「兄弟看來,帛兄說得倒有些問題。」說話那人正是李八百,他眼中碧光閃動,緩緩又道,「想南陸北寇兩家,歷來被道中稱作南北天師道,得繼天師血統,影響之巨,我等都是瞠乎其後。」

葛道人一旁道:「不錯,寇謙之能得到北魏朝廷支援,也算不易。」見帛道長怒目而視,很有敵意的樣子,忙陪笑道,「我隨口一說,帛兄不要在意。」

那帛道長反駁道:「陸修靜得真傳自魏華存一脈,魏家本天公將軍親傳六姓,因此陸修靜雖不是六姓之一,但所立的門派和魏家關係極深,稱為南天師道我倒覺得可以。可寇謙之這人不知是哪裡冒出來的,竟也敢稱北天師道,繼承天師道統,我不承認!」

李八百悠然道:「可就是帛道長說的一個無名小卒所造的聲勢,我們六姓加起來都不如,帛道長不覺得慚愧嗎?」

帛道長一滯,臉現怒容,但無從反駁。

他可指摘寇謙之師出無名,但的確無法抹殺寇謙之的赫赫威名。

自張角之後,天下諸道難興,六姓中雖也有幾姓在中原士族高門中有過影響,但不過是求仙問道,難以中興。就算葛玄、葛洪這般的名氣,也絕難興張角之勢。

而寇謙之以六姓外之人創立北天師道,竟然得到北魏太武帝的承認,甚至太武帝親至寇謙之的道壇受籙,成為道士皇帝,並封寇謙之為國師。

寇謙之當年的顯赫影響,可見一斑。

葛道人見場面僵冷,忙做和事佬道:「寇謙之雖有威名,不過早死了。北天師道當年雖有威名,但畢竟沒得天師的正統,亦難得六姓之家的承認和維繫,隨後煙消雲散。可見,非天師正統始終不能持久。」

李八百肅然道:「葛道長錯了。」

「我……我錯在哪裡?」葛道人眨眨眼睛。

李八百緩緩道:「寇謙之並非沒有天師的正統,相反,他比我們更近天師一步。這點想必孫兄應該清楚。」

眾人詫異,不由向孫思邈望去。

孫思邈一直保持沉默,見狀微微一笑道:「在下早就說過,絕非寇謙之的弟子,寇謙之的事情,在下也不知情。閣下若是知曉,不妨說給大家聽聽。」

李八百輕嘆道:「事到如今,孫兄何必再遮遮掩掩呢?當初,兄弟一直以為孫兄是寇謙之的傳人,現在才知道是錯了,不過錯得也不算離譜,只因為孫兄和寇謙之很有相似之處。」

帛道人冷冷道:「寇謙之是不行,可李道主把孫思邈比擬寇謙之,他也配嗎?」

慕容晚晴一直思緒混亂,只感覺千頭萬緒,難以從中理出清晰的脈絡,但見帛道人對孫思邈這般看不起,忍不住回擊道:「他不配,難道你配嗎?」

帛道人勃然大怒,不知道這女子是什麼來頭,本要出手,但見眾人都在冷眼旁觀,立即想到,李八百野心勃勃,竟要重建四道,眼下六姓在此,均看別人笑話,無論孫思邈是何來頭,我此刻出手均是不智之舉。

他片刻工夫,想清楚利害,冷冷一笑,竟裝作沒聽到慕容晚晴的諷刺。

李八百目光轉動,鼓掌適:「嫂夫人說得極好,孫兄若是不配和寇謙之相提並論,天底下只怕沒誰可和寇謙之比擬了。」

慕容晚晴臉又紅了,本想呵斥李八百讓他不要胡說八道,她和孫思邈本沒有瓜葛,可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

見眾人不語,但均不贊同的樣子,李八百眼珠一轉道:「我等六姓之家,本事是從天公將軍那裡習得,這是不容置疑。不過天公將軍的本事從哪裡得到,諸位想必都很清楚吧?」

慕容晚晴蹙屑,不由道:「我不清楚,張角說是受命於天,那本事……」

她知道,在這裡她是知道最少之人,不如藏拙,但被其中錯綜複雜的關係吸引,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李八百笑道:「一個人可以受命於天,本事卻絕不會從天上掉下來。嫂夫人,實不相瞞,當年天公將軍說是受命於天,這個天卻是指天師張陵。一人性命,都是父母所賜,傳言中,天公將軍本是天師之子,這恐怕亦是‘受命於天’的真正含意,不知孫兄以為然否?」

他突然文縐縐地問了一句,目光卻如針刺,盯著孫思邈的一舉一動。

孫思邈只是道:「往事如煙,數百年前的事情,閣下關心何用呢?」

「真的沒用嗎?」李八百立即反問。

頓了下,他詭異一笑,面對慕容晚晴,回到話題,道:「天公將軍本創太平大道,但這名字如今提起來,都是有些駭人聽聞,朝廷多有禁止。因此我們雖傳自天公將軍一脈,對外均用天師道代替將軍的太平大道,實際上天師、太平,本是二道合一。只是後人無知,以訛傳訛,倒是不明所以,難求究竟。」

頓了下,見慕容晚晴凝眉思索,李八百瞥了孫思邈一眼,又道:「天公將軍的本事,也是來自天師張陵……」

「你說來說去的全是廢話,說來何用?」帛道人滿是不耐,顯然是早知道這些往事。

李八百擺手笑道:「絕不是廢話,關鍵的馬上就來。傳言中,天公將平不過學了天師的幾項本事就可爭霸天下,但各位恐怕還不知一句話……」

「天公諸技,傳於六姓。天師之道,藏之名山。」一人突然道。

眾人均是一怔,就算李八百都有些訝異,向說話那人望過去。

說話的竟是那個一直沉默的黑衣人。

那人說了一句話後就再沒有了下文,彷彿那句話不是他說的一樣。

慕容晚晴很是困惑,一方面不知這黑衣人什麼來歷,一方面也不解他說的什麼意思。

「天公諸技,傳於六姓。天師之道,藏之名山!」

前一句若是在昨日聽到,慕容晚晴也不知曉究竟,可如今明白淵源,倒是一清二楚,但後一句是什麼意思呢?

李八百先是訝然,後是恍然,哈哈笑道:「不錯,就是這句話。我早就知道,天底下若還有三人知道這句話,除了孫兄和我,就只有仁兄你了。」

他似對那黑衣人極為熟絡,也很是客氣。

眾人均知,李八百為人狂傲陰狠,若是不服之人素來都是冷眼以對,因此對帛道長、葛道人、桑洞真幾人都時有無禮,此時見他對那黑衣人這般推崇,都是心中大奇,不知這人究竟什麼來歷。

李八百似乎不想透露那人的來歷,稱呼雖客氣,可並未提及那人的姓名。

帛道人喝道:「這是什麼鬼話,我怎麼就沒有聽過?你們聽過沒有?」

張裕、桑洞真、葛道人和那羽扇綸巾的儒生均是搖頭。

李八百哂笑道:「你們沒聽過的事情多了,可你們沒聽過的事情並不說明不存在的。」

「那你說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帛道長立即道。

慕容晚晴心道,這個帛道人看似魯莽心急,其實也是個狡猾之輩,他這是欲擒故縱的計謀,其實就是怕李八百不解釋罷了。

她也對這話頗為好奇,側耳傾聽。

李八百見眾人神色期待,傲然一笑道:「這句話前面的意思自然不用我贅言,後面一句話說的是,天師得道成仙后,將一生所學封存於名山之內。誰若能得到天師之學,超越天公將軍,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眾人聳然,臉色均異。

他們不過是得到張角技藝點滴,就已名動天下。而張角學藝於張陵,傳言中,張陵一身本事通天,幾和神仙無異。他們若真的能得到天師所學,那成就簡直難以想象。

帛道人心中卻道,你這不是廢話?他也對往事很是關注,隱約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可李八百的解釋,根本不是他要知道的關鍵。

葛道人一旁突叫道:「那名山是那座山呢?」

一句話問出,殿中針落的聲音都聽得到。

李八百目光遊轉,終究落在孫思邈的身上,字重千斤道:「名山就是崑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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