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得阿那律,何至這般田地!」
眾人先是困惑,然後驚詫,紛紛回頭看去。
他們困惑的是這句話的意思的確讓人費解,驚詫的是說話的那人不是李八百。
說話的是那黑衣人。
他說完後,就閉口不語,彷彿從未開口。可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揭破了天師之道藏於名山的絕密,第二句話的分量讓眾人自然不敢小覷。
眾人立即望向李八百,不知這黑衣人說的是否和李八百想說的一樣。
李八百也像一驚,明白眾人的意思,緩緩道:「不錯,天公將軍臨終前,說的就是這句話,不想仁兄竟然也知道。」
眾人大奇,不解那黑衣人究竟是誰,怎麼對此中秘情這般清楚。
李八百目光閃動,似在琢磨著什麼,良久才又道:「仁兄可知天公將軍說完這句話後,又說了什麼嗎?」
那黑衣人既不搖頭也不點頭,立在那裡,僵化一樣。
帛道人看起來又要發火,李八百見狀微微一笑:「仁兄既然不想說,我說也可以。當初天公將軍說完這句話後,身邊的人均不明所以,都問什麼是阿那律,去哪裡尋找阿那律。聽天公將軍言下之意,那阿那律顯然是個極為緊要之物,若能得到阿那律,黃巾起義說不定就不會失敗,天公將軍也就不會病死。」
「後來呢?」帛道人迫不及待問道。
「後來嘛……」李八百微微一笑,「天公將軍只說了‘天師’兩個字後就去了。」
「天公將軍是說阿那律是在天師之手?」帛道人恍然,忍不住看了孫思邈一眼。
李八百似贊實諷道:「帛道上終於也肯用腦子了。」
帛道人淡淡道:「跟著八百兄久了,腦袋也就靈光了。」他這次聽李八百諷刺竟然沒有發火,倒讓眾人有些奇怪。
李八百也像有些意外,但轉瞵道:「天公將軍一死,眾人散去,但天公將軍所言被幾個人有心記住,苦苦琢磨阿那律的意思,卻始終難以明白。漢靈帝末年,天竺和尚竺佛朗到洛陽傳法,無意間說了‘阿那律’幾字,天師門下才知道阿那律原來是梵語,中原話叫做‘如意’。從那以後,天師門下才知道阿那律能讓人萬事如意,也終於明白天公將軍臨終的意思。在天竺,阿那律本是世尊神物,俗人當然無緣可見。可在中原,天師門下有人已然想到,世間真有如意一物,就在天師手上。天公將軍臨終之言,豈是空話?」
「那後來呢?沒人去找如意嗎?」帛道人皺眉道。
李八百淡淡道:「怎麼沒有人去找?找的還都是大人物,比如說曹操,還有吳主孫權,蜀中諸葛武侯都在暗中尋找。」
說到這裡,若有意若無意地看了那黑衣人一眼。
眾人譁然,臉上均有不信之意。
葛道人忍不住道:「這如意竟驚動了這麼多驚天動地的人物,怎麼我從未聽過此事?」
「葛道長做生意買東西的時候,若看中了什麼,當然不會大張旗鼓地去買了。」李八百嘲諷笑道。
葛道人立即明白過來:「這倒也是,如意事關重大,那些人當然秘而不宣,可你說魏武帝等人如何知道這如意的訊息呢?」
「天師門下良莠不齊,有些人以這秘密做獲得榮華富貴的臺階也不足為奇。」李八百笑望張裕。
張裕冷哼一聲,臉上的油彩在殿光中迷離不定。
眾人均想,李八百這麼說,有可能暗諷張魯投靠曹操一事。張裕雖身為張魯後人,但一直以此事為恥,怪不得不悅。
葛道人嘆息搖頭道:「魏武帝雄才偉略,不想也對如意有興趣。」
「魏武帝又如何?他也是人。」
李八百不屑道:「是人就有慾望,越是位高權重的人,慾望心反倒比常人要重。當年魏武帝頭腦有疾,世間神醫難治,他為延命,當然迫切想要得到如意。孫權雖常據江東,可一直擔心曹操南下,自然也想找到如意,保江山永固。蜀中那些人更不用說,他們一直以漢之正統自居,想要一統天下,恢復漢家江山也需要如意。」
帛道人在一旁冷笑道:「這麼多人去找,螞蟻都找得到,不要說是如意。」
李八百搖頭道:「話不能這麼說,有些東西是要看緣分的。天師之道,藏之名山,這簡單的一句話當年就有流傳。可世上名山無數,你若不知玄秘,一座座地去找,哪裡找得到?魏武帝雖最早去尋如意,卻也是最先誤入歧途的……」
他說到這裡,似覺好笑,便忍不住大笑起來。
葛道人卻不覺得有什麼好笑的,不解地問道:「李兄笑什麼?」
李八百笑著說道:「你們恐怕有所不知,當年天師曾經過鄴城,碰巧鄴城北有座山叫做‘名山’。」
「那又如何?」葛道人先是錯愕,後是恍然道,「魏武帝認為那座山就是天師藏道的名山嗎?」
李八百仍是笑個不停,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正是如此。魏武帝當時以為尋到如意之地,立即命手下尋找如意,甚至為此剷平名山,擴建北城,將整座名山都納入城中。折騰數年,卻連如意的影子都沒有見到,你們說好笑不好笑?」
眾人面面相覷,感覺此事匪夷所思,但仔細想想,卻又大有可能。
魏武帝英明神武不假,但英明神武之人也會犯錯,而且犯的錯誤後果往往更加嚴重,甚至愚蠢。
自古以來,莫不如是。
李八百笑吟吟又道:「鄴城始建於齊桓公時,本是個小城,可經魏武帝這麼一搞,竟成規模。可民眾當然奇怪,不知道魏武帝勞民傷財為了什麼。魏武帝想必是覺得此事不好交代,就和謀士荀攸商量此事。虧得荀攸臉皮夠厚,竟想出一個謊言,說什麼魏武帝是夜宿鄴城,半夜見金光由地而起,掘得銅雀一隻。古時候大舜的母親夢見玉雀入懷而生舜,今魏武帝得銅雀,也是吉祥之兆,當立鄴為都,建銅雀臺紀念。百姓振奮,卻不知道這根本是個謊言。魏武帝卻是大喜,命荀攸著手此事,荀攸於是又建銅雀臺在名山之上,卻仍不死心,暗中不知挖地多少丈,還在秘密尋找如意的秘密,深信如意就在鄴城之內。」
慕容晚晴秀眸圓睜,滿是不可思議的神色。
她當然也知道銅雀臺的典故,可從未想鄴城興建、銅雀臺的建立會有這種內情。乍聽不可思議,可李八百說得有鼻子有眼,因果清晰,讓她怎能不信?
「更好笑的事情是在後面。銅崔臺雖建立了,可魏武帝根本沒心思立什麼銅雀,只一心尋找如意的秘密。後來掘地規模變大,又建金虎、冰井兩臺,實在是欲蓋彌彰。而東吳孫權也知道這秘密,在江南也拼命地尋找,一日突傳出訊息,吳國在金陵旁的紫金山掘地挖出一銅匣,內有一白色如意。」
葛道人接道:「不錯,史書曾記載過此事。不過都說那是秦始皇傳下來的東西,那時候那東西還沒有名字,都說秦始皇看出金陵本有天子之氣,才用那物鎮住王氣。」
「這麼說,如意是被孫權所得了?」帛道人皺眉道。
李八百笑得前仰後合,擺手道:「這不過是孫權放出的煙霧罷了,那不過是個假貨。一個人沒什麼目的,怎麼會去掘山?他欲蓋彌彰,不過藉此警告曹操,他吳國有如意在手,讓魏武帝小心。之後,魏武帝和孫權之間因為這事勾心鬥角,不知道起了多少風浪。」
眾人瞠目結舌,想著這其中的錯綜複雜,感慨萬千。
只有孫思邈立在那裡,臉上又有了滄桑之意。
這些內情,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當初他和冉刻求提及此事時,臉上不也是這種表情?
李八百越說越開心,竟有少見的振奮:「晉室南渡後,後趙國石虎佔據了鄴城,畫蛇添足地在銅雀臺上多加了一隻銅雀,以為神靈庇佑,能保佑他找到如意。這秘密一直極其隱秘地流傳在廟堂上,隨後冉魏、前燕、東魏先後佔據鄴城,直到齊國,亦是立都在鄴城。世人都說鄴城有王者之氣,因此這麼多人建都於此,卻根本不知道事情的源頭不過是因為天公將軍說過的一句話。那些人更沒有想到,名山不是名山,而是指崑崙,你們說這世上還有這麼好笑的事情嗎?」
他說到這裡,已然捧腹,笑得淚水似乎都要流了出來。
眾人中卻沒有一個發笑,聞此隱秘,倒覺得人性之悲莫過於此。
李八百狂笑中,終將如意源頭說得清楚明澈。
慕容晚晴被這段秘辛吸引,聽後唏噓中也不由怦然心動。
李八百說的雖然神秘,可合情合理,有根有據,讓人不能不信。
人之將死,並言也善。張角臨死所言當然是真心所言。
原來世上真有如意,原來如意是從張角那時開始流傳於世,民間廟堂雖有如意,但那真具神通的如意根據張角所言,是在天師手上。
天師張陵死斫,將《金篆玉函》和一生所學封在崑崙,那如意呢?也可能所在崑崙。
但世人當初不知名山是指崑崙,因此引發了無數的猜想,就算魏武帝那種人雄,也難免捲入其中,苦苦追尋如意的下落。
可寇謙之、孫思邈、李八百,甚至那黑衣人,他們怎麼知道名山就是崑崙?
疑問歸疑問,毫無疑問的是,見過天師秘藏的人可能就見過如意。
孫思邈入崑崙十三年,從張陵遺留秘藏中學藝,那如意可能就落在孫思邈的手上。
怪不得李八百一直苦苦追蹤孫思邈索要如意,就是因為他早知道這點。
慕容晚晴悄然望去,看眾人或聽得全神貫注,或皺眉思索,或有的人也在留意孫思邈,只有孫思邈好像神遊天外,思索著什麼,似將這段往事全沒有放在心上。
想起孫思邈曾經說過,並沒有見過如意,慕容晚晴心中微動,那一刻只是想他一直對很多事情秘而不宣,但從未騙過我什麼,既然這樣,我應該信他的。可只是我信他又有什麼用?這世上只怕除了我,沒有第二個人再信他沒有如意的。
想到這裡,慕容晚晴又是心酸,又是擔心。
大殿中滿是李八百瘋狂激盪的笑聲,良久,突然歇了。
笑聲雖歇,但那瘋狂的氣氛仍舊充斥著大殿。李八百神色肅殺,眼中妖異之意又起:「孫兄是聰明人。雖說,就算聰明人也難免會犯些愚蠢的錯漢,但我想,孫兄不會的。」
孫思邈望著李八百,突然問道:「這些事情本來極為隱秘,閣下如何知道的?」他這麼一問,倒間接印證李八百並非胡說八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李八百哂然道,「事情只要發生了,就一定會有人知道。」
他這個答覆,和沒有回答一樣,孫思邈卻贊同地點點頭道:「不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他話題一轉,「那閣下眼下準備怎麼辦?合同六姓之家,將我拿下,逼問如意的下落嗎?」
帛道人、桑洞真等人都忍不住上前一步,回望李八百,認為這事情無可厚非。
天師之道、《金篆玉函》和如意這三件加起來,足以讓天下任何一個人眼紅心熱,做出瘋狂血腥的事情。
「孫兄錯了。」李八百反倒搖搖頭,很鎮靜地道,「我並不想這麼做!」
「什麼?」帛道人反倒一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你要做什麼?」孫思邈微笑道,「你辛辛苦苦說了這麼多秘密給我們聽,總不是吃飽了撐的?」
慕容晚晴想笑,可笑不出來。
她實在不明白,這時候孫思邈竟還能保持鎮靜。她在明白真相後,早想了千百條主意要脫身,但不覺得哪一條有用。
很顯然,眼下圖窮匕見,李八百說出這個驚人的秘密來,就是要實現一個驚天的計劃,他對孫思邈若沒有十足的把握,絕不會說出這些事情來。
「我將這些事情都說出來,只希望我們彼此開誠佈公。如意在孫兄手上,兄弟不指望孫兄拿出,只希望孫兄手持如意和我等合作完成一個大業!」
李八百神色肅然,眼眸中又露出咄咄逼人之光,這一刻,他彷彿換了一個人。
慕容晚晴怔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合作?大業?什麼大業?」帛道人搶先問道。
李八百拍拍手,銅光火光中,他對面的銅牆丈許高處霍然閃開,現出一幅畫來。
畫上有個女子,垂頭披髮,雖讓人看不清容顏,但柔弱得看起來像那風中幽蘭,楚楚可憐。
孫思邈臉色微變,慕容晚晴那一刻的臉色也變得極為蒼白。
帛道人只看了一眼,就道:「李八百,你掛出這幅畫來做什麼?這就是你的大業?」
「這是幅畫嗎?」李八百忍不住笑道。
帛道人再次望去,微微吃驚,這才發現由於光線之故,他竟然看錯了。
那不是一幅畫,而是真的有個女子在那裡。
一個如畫的女人!
銅光如金,酒在那如畫的女人身上,泛著一層薄薄的光輝,更讓那女人看起來如同幻境中的仙子。
可帛道人對女人根本沒有任何興趣,哂笑道:「是個女人能如何?你的大志若僅限於此,就越來越沒出息了。」
「是嗎?那帛道長可知道這女人是哪個?」李八百漫不經心道。
「她就算皇帝老子的女兒又如何?」帛道人反駁道。
李八百目光閃爍,一字字道:「皇帝的女兒,我沒興趣。可張季齡的女兒在我們的大業中,不可或缺!」
葛道人失聲叫道:「張季齡的女兒?揚州首富張季齡?」
他是個道人,可更像個商人,當然知道揚州首富張季齡的實力。他靈寶派眼下雖風光,在江南的產業也多,但全部加起來也不如張季齡的一根毛。
張季齡雖說是揚州首富,但長江南北、淮河兩岸,甚至北至黃河草原,南到嶺南,都有張季齡經營的產業。
李八百竟然將他的女兒抓來了?
葛道人心思轉念間,立即叫道:「妙呀,這實在是一筆難以想象的財富!」
李八百撫掌讚道:「葛道長畢竟有些眼光,知道這女人價值連城。孫兄以為然否?」
那如畫的女子正是張麗華!
孫思邈不曾想,跟冉刻求一路追蹤,到現在見到了張麗華,而冉刻求又不知下落,暗自嘆息。但他還能平靜道:「閣下大志若僅限於財富,倒未免讓我很是失望。」
「我大志當然不在財富。」李八百霍然站起,眼中有厲芒閃動,「可要實現大業,非財富不能!」
握手成拳,李八百緩緩吸氣道:「想我天師門下門徒眾多,要實現天公將軍之志並不為難事。但數百年來,天下仍舊混亂,紛爭不斷。我等眼睜睜看著百姓日苦,難道不覺得愧對天公將軍?孫兄,你可知天師六姓為何不能成事?」
孫思邈目光閃動,緩緩道:「莫非是因不能齊心一體嗎?」
「不錯,孫兄一語切中要害。當年寇謙之的北天師道被齊國所滅時,我等若能齊心攜手,說不定已成大業。」李八百放聲笑道,「可那時,天師六姓非但不能齊心一體,反倒彼此猜忌,各自為戰,難免不成氣候。兄弟將諸位尋到此地,就是要諸位摒棄彼此從前的恩怨,齊心協力,再建大業。」
「包括你我先前的恩怨?」孫思邈緩緩道。
李八百道:「自然如此。兄弟以前若有得罪,這裡先行謝罪。」說罷竟深施一禮。
眾人詫異莫名,從未想到李八百居然前倨後恭。
慕容晚晴也沒想到局面這般轉換,可一顆心非但沒有半點釋然,反倒怦怦大跳起來。她隱約感覺到,有一件她一直畏懼的事情將要發生。
環望眾人,李八百凝聲道:「想孫兄身為天師傳人,若論能力,比起寇謙之有過之而無不及。茅山道主眼下勢力磅礴,更不遜當年的北天師道。只要孫兄、王道主聯手,可說是南北天師道合作,再加上我等這般人協助,重立四道,再建八門,指日可待。陳、齊、週三國任何一個國家,若得到我等的鼎力相助,一統天下有何難事?就算三國沒有任何一個國家瞭解我等雄心,憑藉我等多年的經營,號令一下,再組三十六方,重現天公將軍奇蹟,還天下一個太平,也絕非沒有可能!不知兄弟心中大業,諸位可是贊同?」
他言語鏗鏘,激盪在大殿之中,一時間轟轟烈烈。
殿中火光明滅,照耀在他的臉上,竟有無邊的慷慨激昂。
慕容晚晴一顆心幾乎要停止了跳動,她雖想到李八百陰險狠辣、野心勃勃,可也從未想到過此人大志如斯,竟想要一統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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