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歧照 孤島

春宴 安妮寶貝 第1頁,共2頁

有時晚上我出去散步。歧照夜市遠近聞名。

如同一場人間世俗煙火的筵席,在狹窄街巷中,一條流傳經年的民間集市從深夜延續至凌晨。油煙翻騰,人聲和汽車喇叭此起彼伏,攤販在攤位上陳列出各式食物,從山上到海里,無所不有,形形色色。油炸或熱炒的製作方式絕對不會清潔和健康。饕餮客們漫無目的,熙熙攘攘。不知為此停留是滿足口腹之慾,還是被世間某刻貌似繁華充足的幻象麻醉。

歧照,往昔古都已如巨船在海洋中沉落。現世是一排排赤裸燈泡照射下的木桌,鋪置塑膠布,散亂雜陳泡沫塑膠盒子和方便筷。喝酒聊天大塊朵頤的食客並不以簡陋骯髒餐具為意,大聲咋呼,吵吵嚷嚷。地面上堆滿食物殘骸和溼漉漉殘餘。我在人群中穿行,與他們碰撞或同行,如同行走在一條沸騰河流中。迷失於一場浮世殘夢。

我聽到一顆古老心臟發出聲響,喧雜,沸騰,細微,輕盈。彷彿這座城,有一場戰敗之後飄落的綿長細雨,下了一千年沒有休止。雨水之下的人,漸漸習慣面對變遷鎮定自若。對一座常年被氾濫洪水侵襲和淹沒的城市來說,人們失去目標是正常的態度。只能關注當下的眼前的事,而對未來放棄展望。

如同一個平衡式的悖論,一面,是破罐破摔式的得過且過,放縱拖沓。另一面,是隻爭朝夕的知足頑強。形成一種理所應當的冷靜節奏,在沒有經營和計劃的生活之中,領受事物無常的本質。

第九十一章歧照。失眠的凌晨

穿過夜市,走回它破敗而迷人的舊城區街道。夜色街頭,路邊擺出吃夜飯簡易圓桌,螺螄,燜魚,燴麵,大盤油膩而鮮豔的菜餚,人們在行人和塵土中進食。臨街鋪子密密麻麻,人行道邊充溢垃圾,汙水及雨水之後未清除的淤泥。小服裝店燈火通明,傳出早年港臺流行音樂。乾貨店擺出竹籮,堆滿炒制的乾果,葵花子,南瓜子,花生,核桃。肉店枕板上放置未售賣完盡的香腸,樣子極為結實,散出硬質光澤,如同靜物繪畫。我又走到湖邊,湖水上閃爍零星寥落燈火。對岸唯一一座聳起的高樓,像一道突兀傷疤,貼上於漆黑夜空。

抽完一根菸,起身,再走到城牆下面。當地人在廣場上打羽毛球,跳健身操,孩子游戲,老人扎堆。樓牆上有數盞刺眼燈光照射人群,白晃晃一片。牌樓上有遒勁清雅的書法寫著古文。

我長時間站在陰影中觀察他們。拍下幾張照片,然後轉身離開。

在失眠的凌晨,開啟關於歧照的文字記錄。

往昔榮光被掃蕩一空之後,古都已無法觸及、復原和想象。當時的文人,留戀不捨它的美,試圖用文字留住一座城市的魂魄,把它風乾、凝固、成形。試圖為一個時代留下記錄。紡織,農田,瓷器,宗教,婚姻,習俗,社會,文化,園藝,建築,服飾,菜譜……無所不包。文字本身是流動的載體,是水和種子一樣的屬性。被文字複製出來的歧照,如同一種無邊無際無形跡的光線,撲朔迷離,無可捉摸。如同反覆閱讀的關於上元節的文字。關於發生在這座城市裡的,一個早已被消亡的傳統節日。它幾近成為我的一場幻夢。

為記憶和幻象所奴役的文字,重新帶來一個光彩四溢的節日。上元節,它是這座大都會最隆重光華的節日,一次全民性激情而奢華的巨大盛會。權力與民間同樂,所有人在此刻平等。節日的生命力,啟發出人的快樂、尊嚴、情感、願望,跨越一切界限。一個節日持續三夜,延續至五夜,直至十夜。所有人扎燈,觀燈,遊燈,絞盡腦汁做出最美麗的燈。圍繞於此的慶祝則充滿延展性的歡愉,歌舞和玩耍通宵達旦,歡宴和遊樂竭盡全力。紅燭,焰火,鑼鼓,燈山燈海,猜謎,舞獅,雜耍,遊戲,熙攘人群匯入流光溢彩的隊伍,歡笑,幽會,鍾情,相娛相樂,綿延不絕。此刻,手裡持有的,眼裡盛容的,心裡記憶的,不是一盞盞精雕細琢的華燈,而是微小個體在快速飛馳和變幻的時空裡所能把握的,只屬於當下的如遊絲一抹篤定而確實的存在感。為歡樂而存在。為豐足而存在。為平等而存在。

我對上元節的興趣,是因為故鄉,一個二線小城市,某段時期保持一種拖沓緩慢的發展進度。我的童年記憶,因此還能得以保留正月十五的燈籠微光。那個晚上,紙糊燈籠是一個儀式的重要道具。燈會遊行經過家門口的街道,人聲喧譁,燈火游離。幼小兒童從父母手裡接過小紙燈籠,蠟燭已被點燃,燭火帶來與日常生活不同的美感和氣氛,大家雀躍歡呼混入夜行的隊伍。這河水般的隊伍去向哪裡,燭火燒到何時是盡頭,誰能知道。一排排燈籠,容易破損,搖晃不定,隱約黯淡,但它代表著一個超現實的存在。如同祝願和祈福的本身。我們面對的和希望的,總是不同的現實。

中山公園裡,有人紮起大型紙燈,看燈會,猜謎語。即使形式日益偷工減料,廉價粗糙,但仍是一個存在的節日內容。數十年後,正月十五,街上不再出現遊燈隊伍,也不再有手工製作材質原始工藝拙樸的燈籠。塑膠和電池組成的假燈籠,代表了這個節日殘存的最後一絲痕跡。電視裡也許會播放一臺歌頌讚美的晚會,專業娛樂人士載歌載舞,上演與此無關的虛假繁榮。它與人群最終脫離一切身體和情感的關係。

一個人們不再為此付出行動、熱情和願望的節日,還是節日嗎。當然不是,它只是空餘的稱謂。如同一個被啃蝕掉血肉空空蕩蕩的巨大骨架,裡面不再有熱情和生命力。如果沒有個體的參與和存在感,任何儀式都將淪落為空虛和不真。

彼時歧照,一年四季有諸多儀式和節日。元宵是隆重的全民性大狂歡,鼓樂雜耍,通宵歌舞,燭火通明,自不必說。清明,端午,重陽,中秋,七夕,花朝……這些傳統節慶,都還在人的生活裡起著重要的作用。

這座城市的細節,文字記載的還有許多:

凡是出售飲食的人,盤合器皿皆鮮淨。車、擔上的器具奇巧可愛。對食物滋味羹湯調變更不會草率忽略。即使是賣藥賣卦之人也戴帽束帶。沿街的乞丐也有規矩,過分懈怠的地方是眾人不能允許的。士農工商,諸行百戶,衣裝有各自的講究和本分。

如果有外地新來鄰居,會借給他們日用器具,送去湯茶,指點買賣。專門有一種角色擔當的人,每日要在鄰里間走動,為人送茶,詢問相互情況。所以遇到兇、吉之事的人家,都來客盈門。

那些大酒店,賣零酒的小酒店有三兩次來過,就敢借給他們價值三五百兩的銀器。甚至貧困人家,若來店裡傳喚送酒,也用銀器供送。通宵飲酒的,第二天才去把銀器取回。酒店出借銀器時的闊略大量,是天下未曾有過的。

在酒館裡,哪怕只是一個人獨自飲酒,所用的碗具也是銀器。果子菜蔬,沒有一樣不精緻清潔。

凡是買東西不足一定的錢數,得到的也是這個錢數的東西。

人們在日常生活的裝飾裡,講究插花,焚香,點茶,掛畫。

……

這樣的節物風流,人情和美,現在很難體會。銀器的使用方式,可稱之為真正的奢侈大方。這些儀式感對一個社會的作用影響深遠,人們在日常生活得以獲得各種來源的精神支援。獨立,豐富,不孤立,個體與外界緊密相連,人尊重自然和天地,心有敬畏。有了敬畏,就有恭順、謙遜、溫柔和剋制。也許物質不算發達,但人所能得到的情感和愉悅的源頭,像一條浩蕩大河,源源不斷,穩定端莊。

我因此經常想起一個問題,一個人與所置身的時代,可保持一種怎樣的關係。

如果他執意與世間保持距離,遠離資訊,潮流,觀點,不看報紙不看電視不聽電臺不與團體接觸不參加公眾活動,他是否能夠與身處的時代脫離關係。答案,當然是否定。因為,他所住的房子美觀便利與否,他吃到的食物乾淨健康與否,他的家庭關係和睦豐富與否,他的交際關係和諧或緊張,他的婚姻,工作,他的價值觀念,他所受的教育,他的禮儀,瑣碎到他所使用的器具用品,他所喝的水的品質,他對外表衣飾的審美……無不被時代所左右。

第九十二章歧照。我們失去的

微小個體對時代無足輕重,時代對個體來說,卻具備摧毀、影響、重建的力量,這是時代的強勢所在。它代表的是方向,影響個體生命具體的取向、觀念、質量和模式。密不可分。

平凡瑣碎的形而下場景,通常能夠反映形而上意識的狀態:地鐵裡以電子遊戲、武俠盜版書、手機新聞打發時間的人。設計醜陋材質廉價的普遍性日常用品。傳播品裡暴力、色情、金錢至上的價值傾向。建築物虛張聲勢,華而不實。公眾設施對細節和便利的忽略。日常生活對傳統文化和習俗的疏遠和放棄。西方奢侈品帶來膨脹空洞的虛榮心,在潮流中的自我失落感。熱衷娛樂,審美低劣,跟風盲從,以惡和荒誕引起矚目。人際疏離,冷漠,自私,不信任。食物對數量化的追求而產生品質憂患,失去自然的滋味和芳香。城市熱島效應,季節缺乏細膩和清明的層次感……

我們失去的,如何數算。

新時代不是無所事事,不知置身何處。也不是閒息,空白,落寞,停頓。它的屬性其實是劇盛,勢利,衝動,炙熱。快馬加鞭,橫衝直撞。它不是無聊。它是貧乏。這種貧乏,不是缺失物質和科技種種,而是與富足和強勢的對照關係相聯映襯。貧乏,是一種信仰缺失,在內心缺少公正有力的支撐,得以支撐人公正有力地生活,而不是麻木強韌地生存。政治,宗教,文化,理想,原本可以提供不同形式的信仰給人們,但它們在拆解過程中,被操縱形式解構本義,真正的力量因此被低估、質疑、扭曲和忽略。

人的精神原本需要單純而專注地維護和發展,絕非在誘惑和虛弱之中被瓦解和搖擺。

所以,貧乏時代已來臨。

如同現世的歧照,一座在變遷中一蹶不振的停滯的城。

如同此刻的我,一個同樣困守而流落荒涼之地的寫作者。

次年冬季來臨。寫完小說,用去1年多時間。離開歧照,我的生活如何延續,我不知曉。手機裡沒有可以傾訴衷情的電話號碼,城市裡沒有可以登門拜訪的門牌號。我失敗的人生是一座孤島。除了電腦新開的資料夾裡,來自她的電子郵件日益增多並趨近尾聲。在我為周慶長的故事打出最後一個句號之後,我給這個未曾謀面的讀者寫了一封回信。

我在一個你沒有去過的城市裡寫作,它叫歧照。在中國北方,一座死亡的古都。我想你不會來到這裡。就如同你再不會去探望春梅。我們的生命裡已沒有任何故鄉,只有通往遙遠和陌生之地的道路前途渺茫。

你的故事我已閱讀。我不能保證自己是持有這秘密的唯一。你寫信給我,本身就是一種冒險。寫作者的任務之一,是把人心的區域裡所有屬於黑暗的深沉的秘密進行流動。如此這個緊縮中的世界才會平衡。

明天我將離開歧照,這次工作已完成。也許會去印度旅行,一直想抵達那裡,應該付諸行動。寫作經常使我覺得生命的速度放慢,有擁有無限的錯覺,所以有時會拖沓、懶惰、冷淡。一旦結束寫作,無法在世間找到自己的位置,這是我的難題。

滿目虛假繁榮,到處歡歌急鑼。我只能保持自己隱藏而後退,無法成為一個志得意滿的人。我想,它不是我的時代,它也不是你和你的故事、我和我的故事裡的所有人的時代。我們如何自處。也許唯有愛和真實,值得追尋。

我的小說裡也有一座味空亭。我想它其實在哪裡都有。中國有無數重複的地名、人名、物名,因此它是一個有想象力的神秘而奇妙的國度,我比以往任何一個時候都熱愛這一個區域。在你逐漸瞭解它,瞭解一塊土地的屬性,而不被侷限的邊界和人為的因素限制,這塊土地的文明更讓人動容貼近。這樣說,是因為我知道你不會回來。

我也引用了你的地名和人名。我想人的命運有一種普遍規律,不管在天涯海角,在地球的哪一端,我們都會遇見另一個自己的存在。

謝謝你帶給我那些記憶。分享使我們的生命增加重量。再會。

《清明上河圖》的發黃脆薄絹布上,積木般脆弱繁瑣的建築,一座座彩虹狀拱起的半圓形橋樑,完美的線條和平衡感。河道中穿梭的木船,堆載從長江中下游平原運送過來的優質稻米。臨河酒樓茶肆,充斥享樂悠然的人群。店鋪裡有人辛勤勞作,街道上有人趕著騾馬奔波生計,雜耍藝人竭盡全力,博取圍觀和喝彩。男女老幼,騎馬坐轎,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微小繁盛的世間。這本是充滿浮生若夢的消極氣氛的一張記錄,暗示人為的一切最終都將被掃蕩一空。

只是那些人,他們的平靜面容,眼角眉梢的沉默委婉,沉浸在勞作消遣中的渾然不覺,怡然自得,舉止中謙卑和積極的姿勢,帶來力量的模式。一種汪洋大海中滴水般的存在感,一種對立的脆弱和永恆。一種默默消滅的以淚帶笑所能領會的美。

情感與個體存在的歷史就是這樣的模式。我寫完周慶長的故事,穿越她的生命,穿越一場輾轉反側只用來論證虛空破碎的情愛幻夢。這是一個快速而空洞的時代裡,一個渺小個體的存在和見證。

寫完這本書,我確認自己寫過的所有小說,其實都只是一個人的故事。所謂的邊緣人,在所置身的時代裡不合時宜又一意孤行的人,他們是時代的局外人。唯獨不做逃脫的,是與自身生命觀照的刀刃相見。人若不選擇在集體中花好月圓,便顯得行跡可疑。我看著他們在文字中逐個消失於暗夜之中,心想結局必然。

某天上午10點45分,我在歧照火車站坐上發往上海的火車。天色陰沉,空氣凜冽,歧照在這個冬季的第一場大雪即將降臨。空蕩蕩的列車依舊沒有滿座。

我在行囊裡塞入厚厚一疊列印稿件。但我對周慶長的結局仍舊略覺悵惘,她應該怎樣生活下去,沒有人知道。我也不知道我的。以脆弱肉身對峙時間的銅牆鐵壁,心中能夠有多少把握。有人說,人有疾病,心能忍耐;心靈憂傷,誰能承當,在火車上,我意識到自己的生活失去目標,自相矛盾,有一種無地自容的驚惶。我要去哪裡,我能夠見到誰,我將如何生活下去。質疑和消沉一如往常兇猛而至。

在洗手間裡,我推開玻璃窗,直接迎向猛烈冷風中吹拂很久。只覺得胸口翻騰,心中一頭黑暗野獸開始起身覓食。我急需與人發生一些聯絡,有人說話,有人擁抱,或者進入和被進入彼此的身體和內心,都可以讓我好過。開啟手機,用發顫的手指,翻動通訊錄一行一行仔細尋找,尋找一個可以在此刻對話的人。大部分號碼是編輯,記者,出版商,快件公司,房產代理公司,叫餐的餐廳,劇場的電話……包括依雲礦泉水訂購及安利產品上門服務的電話。唯獨沒有一個號碼可以用來問候。

腦子混亂、焦慮、煩躁、無法安寧,如同塞滿金屬、木頭、荊棘、煤炭和岩石。有某個瞬間的理性失常。我把手機抽出晶片衝入馬桶,把外殼直接扔出窗外。在火車晃盪中跌跌撞撞走回座位,在鄰座乘客的昏睡之中,無法自控,滿眼淚水躺倒在座位上,從行囊裡翻出一隻白色塑膠小瓶。醫生配給的安眠藥,一種催眠鎮靜藥和抗焦慮藥,可引起中樞神經系統不同部位的抑制。醫生一共給了8片。小小的圓形白色藥片,我全部放進嘴巴里,用瓶裝水吞服而下。

昏睡多久,無法確定。也許陷入一種昏迷。在夢中我見到小說裡的人物,周慶長。14歲穿白衣藍裙中學校服的少女,獨自穿越無人隧道。深長幽暗的隧道延伸遠處,盡頭光亮灼亮強烈,粉白芳香的夾竹桃花枝在陽光中輕輕晃動。那種色彩,亮度,氣息,連同她發出呼吸的聲音,和在寂靜中振動的足音,都顯得格外強烈,彷彿被擴大無數倍。甚至可以看到她脖子動脈中湧動的血液,她心臟的搏動,她身體裡充盈的帶著恐懼和意志的激情。

她的生命此刻對我來說是一覽無餘。她對我說,我相信。相信愛,一如相信真相。相信他,一如相信我自己。我在夢中對自己說,一定要在稿子中寫下這句話,不能忘記。我又說,那麼我的相信,我又該去往哪裡把它找到。沒有相信,我如何存活。

然後我醒來,頭痛欲裂,眼目恍惚,發現自己躺在車廂座位上。火車已停頓,周圍空無一人。不遠處一箇中年女列車員在清掃地面垃圾,她走過來發現了我,神情由驚奇轉為一種狀態不明的兇悍。她大聲叫嚷起來,你為什麼不下車!你還在車廂裡做什麼!火車都到站一個多小時了!我想,如果我死在火車上,大概也不會有人發現。不知道她會不會對著一具陳臥在座位上的入睡狀的屍體發脾氣,說,你為什麼不下車!你還在車廂裡做什麼!火車都到站一個多小時了!但在乏力昏沉之中,我無法對她做出反應,只是扛起背囊,腳步漂浮地下車。

走上空寂的月臺,如幕布覆蓋的夜色裡城市如此陌生。層層疊疊高樓大廈,浮現在夜霧和溼潤的南方空氣之中,如同一個無法令人信服的虛擬而易碎的積木世界。我沒有死,依舊存在。人雖然隨時會死,但卻很難輕易死去。如果我們動一下手指,就能夠離開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上的人是否會立刻消失一半。我離開歧照,卻沒有找到歸途。

冬季我出發前往印度,只為看到潔白的泰姬陵。頗為天真的是,對泰姬陵的情結來自一部電影。一個男記者接近一個被判死刑的女囚,他也許費了很大勁想拯救一個人的肉體和精神,但女囚犯最終被注射毒液而死去。電影結尾,那個男人揹著一個行囊獨自去觀看了泰姬陵,這個建築一定和他們有過的約定或傾訴有關。但我完全不記得電影的內容,只記得一場電影裡,一個男人為了一個死去的犯罪的女人去泰姬陵旅行的結尾。

潛意識中,我希望自己成為這樣一個男人或者這樣一個女人。我們希望世界上有另一人跟自己有親密的生命聯結,有精神和情感的滲透影響,有過某段時刻的靈魂認知及追隨,或者可以擁有最終被實踐和兌現的諾言。是。我們豈能對茫茫人海中孤獨和隔離的處境無所畏懼和傷痛。即使我們保持鎮定自若,冷淡自處,但在內心無可否認,每一個人都持有救贖或被救贖的期待。

求你將我放在心上如印記,帶在你臂上如戳記,因為愛情如死之堅強。愛情,幾乎無可能會成為我們的信念。人類實用而貪婪,無情而善變,它最終將淪落為一場幻覺或者一個故事。誰都可以在內心成為一個編造故事的說故事的人。包括我。沒有故事,人生多麼寂寥。

我再未收到過來自於她的電子郵件。

新書在春天出版,我沒有去書店看望。我從不去書店看望自己的書。據說有些作者會經常去書店巡查,看看自己的書是不是還在賣,擺在什麼位置,我從不做這樣的事情。我也很少送書給別人,不喜歡在書上簽名,不喜歡見到讀者,不喜歡與別人談論我的書。也不關心別人如何談論我的書。

我擁有它們的時間只在於書寫它的時段,一旦它進入流通區域,就彼此自動脫離關係。它單獨形成一個喧囂複雜的局面,屬於世間的遊戲法則,我自此再不願意為它枉費心思。也無所謂它的是非功過。我只知道,書出版之後,我又只剩下一人,乾乾淨淨,清空一切。如同一段旅途的意義,最終都並不在於外部的目的,而在於內部的過程。在寫作中曾經踏出的專注、警惕、感情強烈的每一步,原本是一個人探索內心邊界的路途。

我自知一段路程終結,需要再找出路。

為了打發時間,也因為機緣巧合,接受一次活動。一個日本文化交流機構邀請去做講演。

在國內沒有做過這樣的活動,按照作品一貫被爭議的處境,與外界隔絕至少能保持輕省自在。一些創作者能亢奮而頑強地與外界揪鬥,與一切見解觀點反駁辯論進行曠日持久的對抗,我做不到。沒有力氣,也不想鼓勁,最根本是覺得毫無意義。時間,一定會讓所有的立場、觀念、辯論、評斷在各自的命運中分崩離析,煙消雲散。那麼,最終這些發生的精疲力竭,也就只是一場表演而已。

在一個沒什麼人相識的國度,這樣的活動可以只當作一次旅行,來聽講座的會是些熱愛文學和閱讀的家庭主婦以及老人之類,在國外的圖書館活動中,這類人是常客。他們中也許沒有一個人知道我寫過些什麼,這樣很好。他們起碼對一個寫作者本身產生興趣,而不是對這個寫作者身上被強行貼上的各種標籤感興趣。

我對外界始終持有一種抗拒,是覺得很多人不說實話。他們說假話、空話、大話,複製跟風流行語,以譏諷戲謔掩蓋內心虛弱,或者言不由衷,或者肆意說出粗魯侮辱的話,以為這是強有力。他們唯獨說不出真實誠實持有自我反省和警醒的話。在荒謬時代,我們被話語遊戲、捉弄、擺佈、欺哄,人漸漸失去自主行動的意志和自由。總而言之,這是一個熱衷貼標籤和搞鬥爭的時代。它不是一個適合安靜而理性地寫和讀的時代。也不是一個適合以自我個性獨立存在的時代。

10月,去日本。不是櫻花的季節,紅葉也沒有開始紅,但這不是重點。我對風景沒有任何著意的熱衷,興趣和關注不在這個上面。進入一個陌生的國度,進入陌生國界的生活,如同盲目地躍入一個冰冷清澈的湖泊,存在感如此強烈。

行程5天。活動有兩個地點,東京,京都。東京與想象中出入很大。計程車帶我去歌舞伎院座,經過銀座四丁目,行駛在晴海街上。車窗外人潮洶湧,燈火閃耀的摩天大樓層層疊疊,如同一個敞開的萬花筒,但那不是封閉紙筒裡碎片和光線折射的幻覺,而是人世脆弱而硬朗的繁榮錶殼。這個城市。此時在夜色中敞開的血肉鮮活的軀體,琳琅滿目,光怪陸離。一隻在進行呼吸充滿魔力的怪獸。我的手指撫摸過它銀光熠熠的皮毛,感受到這黑暗中閃耀出來的冷光,但暫時與它的心臟、骨骼、神經、血液沒有任何聯結。穿行過它的中心區域,如同用手撫摩過皮毛的頂端。

趕上夜部三折戲的最後兩出,雪暮夜入谷畦道,英執著獅子。舞臺一邊分行列跪坐江戶時代裝束的男子們演奏古老樂器,用高亢滄桑的嗓音進行吟誦和歌唱,笛子的聲音無比清幽。這音樂,華服,佈景,舞蹈,都很有獨特的民族性。最後一齣壓軸戲是福助演出。舞臺上流光溢彩,獅子,牡丹,蝴蝶,扇子,一層層變幻褪去的華麗和服。男旦雍容舒展的身段和手勢,古老樂器的輪番展示表演,唱腔的夢幻感……在這樣的視覺聲的感官宴席中,觀眾帶著被洗滌般的豐足感,長久鼓掌。古代的日本,傳統的日本,一切都還在延續。

因為場內不允許拍照,旁邊的服務廳裡有專門洗出來劇照可供購買。一面牆上大概有上百張劇照,觀眾記下號碼便可索購。買照片的人相當多,我也買下四張。嚴謹刻苦的訓練,傳統古典的技藝,被大眾所寄託的審美和精神的象徵,與人世有所距離地存在著,這樣的人才可算作真正的偶像。而在現代娛樂行業的廉價流水線裡,被包裝得奇形怪狀的速成明星和無法經久流傳曇花一現的表演,只能說是汙染和浪費。

座位滿席,婦人特意穿了和服挽上髮髻化妝後過來看演出。看錶演時很安靜,但空氣中瀰漫不動聲色的沉醉之意。為了抓緊時間,他們攜帶便當,在中場休息的時候進食。在中國,崑曲如此之優雅華麗,使人痴迷難禁,但能夠看到表演的機會並不多。幾個經典曲目輪換來演,票價昂貴,且缺乏創新的能力。幾個古老的本子,一代傳一代,就這樣寂寥地與歲月對峙,也許並沒有創新的必要,也早已失去創新的能力。在歌舞伎座裡,同樣是古老的表演,但它是人民生活裡緊密相聯的一部分,是他們的日常生活,是他們的享受和樂趣。歌舞伎座這一季的演出,將會一直持續到月底。每天,各種不同的曲段輪番滾動演出。

之後抵達京都。京都的靜謐氣氛令人放鬆。在一座以庭院微觀之美取勝的古老寺院裡,我見到有人用清端楷書,抄了一首晉人的詩。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詩句豎行排列,寫於冊子上。我想,清遠山上的清遠寺,是否更加破落以至要被拆除了。她曾對我說,那寺廟牆壁上書寫有這首詩。牆根下蟹爪菊茁壯開放,庭院中輕輕呼吸的苔蘚和松柏。大葉冬青的暗綠色葉子閃爍出光澤,結出一顆一顆渾圓紅色果實,這是童年時在故鄉經常看到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