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寂靜的巷子空無一人,空氣中的清冷和溼潤,電線杆上佈線錯綜裸露。午夜時分,與一個盛裝的藝伎擦肩而過。年輕女子大概表演完畢,手裡拿著包袱,腳步匆促,神情淡漠,帶著一絲絲閒散下來頹唐之意,或許還有微醺醉意,木屐踢踢踏踏走過石板路。這一切不禁使人想起一個男子的言論,他說:我們在日本的感覺,一半是異域,一半卻是古昔,而這古昔乃是健全地活在異域的,所以不是夢幻似的空假……無可置疑,這是我要的某種流連、變異、淡薄而依稀的古昔的氣氛。即使它在異域。但它畢竟存在。
做完週日晚上的京都演講後,我要離開。
那一天下雨。提前到。在圖書館的咖啡廳裡喝咖啡,順便看了一下舉行活動的小廳。大概能容納300人的空間,在開始之前的10分鐘,只來了五六個人。第一排最靠左邊的位置,坐著一個長髮的耶穌頭女子,穿著簡單白襯衣,菸灰色燈芯絨褲子,球鞋,椅背上搭著黑色棉質外套。她一動不動腰背挺直坐在那裡,目視前方,沒有消遣用以打發時間,只是保持靜止等待。她的背影使我情不自禁想象她的容貌,但不過是幾秒鐘的雜念。
等我從洗手間用冷水洗臉,梳理頭髮出來,7點半時間剛到。走進會場,發現突然之前空間裡已坐滿了人。滿滿一屋子的人,不知道他們如何做到如此準確而迅速地出現。走到前面演講臺,看了一下臺下這些異國的陌生人。無論如何,會場此刻安靜而專注的氣氛,使我感覺安全和放鬆。那一雙雙集中注視著我的眼睛,有淡淡的微笑或凝肅的表情,表達出一種善意的禮貌。我扶正麥克風,開始演講。
演講的內容其實很簡單。主要是關於寫作與人的真實性的關係。
按照中國主流文學的價值觀,寫作題材最好傾向鄉村、變革、時代、戰爭諸如此類大題材。宏偉壯觀,理直氣壯,一種隆重而安全的形式感。如果有人傾向寫出個體與他自身以及所置身的世界之間發生的關係,就務必涉及城市、情愛、性、內心陰暗面、人性秘密和困惑,以及死亡。呈現自我存在,呈現出美、真實、脆弱、尊嚴,同時呈現出缺陷、卑微、破損、不完滿。
只要有人願意寫出態度,說出實話,他就對外界暴露出自我。寫作本身不存在被理解的前提,但如果它具備個體存在感,就務必與越過大眾價值觀、是非觀、道德倫理、常規秩序的尖銳邊緣共存。同時,快速行進的時代,挾帶亢奮和焦躁,如同浪潮席捲一切。個體置身其中,無可迴避,不進則退。如果你拒絕跟隨集體意志和意願,會被看成是一個落伍的失敗的失去價值的人。你會被孤立。
一個試圖與時代和人群背道而行的人,遲早要付出代價。
商業化圖書出版市場,總是需要作者被貼上標籤。如果被強迫貼上標籤,也只有兩種選擇:一,任由他人越貼越多,隱藏其後,或者自己也樂此不疲參與制造。二,逆道而行,把這些標籤一張一張撕揭下來,最終呈現自我立場。任何被熱衷的歸類、概念、標籤與寫作沒有關係。寫作,其本質是個體生命的清理和重新組織的過程。
書寫,最初的功能只對寫作者自身發生作用。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寫過的書都曾是黑夜中的一個禱告,並且充滿真誠和靜默的力量,無法讓人得知。書寫,是一種職業,更是一種本能。這種本能,跟清晨起床,穿上球鞋去花園跑步,看見露水中盛開著的紫色牽牛花,以及一夜雨水之後從泥土爬到地面密密麻麻的蚯蚓,是一樣的屬性。花朵盛開,昆蟲呼吸,人對內心的表達,同屬一體。
寫出文字,構造一個世界。是人在內心獲得新生的一個機會,也是用以度過時間的方式。寫作,把記憶內容物重新觀察沉澱,以此獲得再一次鋪展流動的過程。思省讓人獲得雙倍的時間。人將以創造性的方式,再次裝置生活。把它裡裡外外觀察清楚:得到過的,損失過的,感受過的,看到過的,思考過的。把這一切掘出隨波逐流快速奔騰的河面,使它們成為超越其上的天清地遠。
它針對個人出發,卻真實自然,具備一種於萬事萬物同屬秩序的合理。如同呼吸,與我們的身體息息相關,但從不故意發出聲響,除非我們願意去關注它的存在。
如果忽視每一刻當下,缺乏幽微和豐富的如同源泉的表達,缺乏直接有力的擔當,其他無謂的針對過去和未來的憤怒和焦躁,也都不過是虛弱無力。只有土地之中規則的作品,不能產生力量,無法讓人信服。現實即使是一個巨大爛泥塘,寫作,應該始終超越其上。否則它無法具備美和方向。
我心目中的寫作,發出聲音,顯示出危險性,承擔對峙、孤立、貶抑、損傷,同時也承擔影響、滲透、情感、聯結。它不可能是為了表演、歌頌、辯論、標榜、虛飾、攻擊。它容忍和覆蓋幽暗和光亮的各個層面。它沒有評判和斷論。沒有限制。
我心目中的寫作,最終會成為一個巨大、孤獨、華麗、專注的心靈雜耍。如同古代以一根繩子爬上雲端的江湖藝人,進入天空,直到人無蹤跡,留下一根獨繩留給抬頭仰望的看熱鬧的人群。這是他一個人的嬉戲和玩耍。他的心不在人世。他的心,真正讓人看見,應該也只能是在它消失於世界的時候。
大意如此。40分鐘演講之後是自由問答時間。我以為他們並未閱讀過我任何一本成熟期的作品,應該沒有什麼人知道如何提問。但事實卻不如預測。他們很感興趣,問了很多簡單而實際的問題,氣氛甚至一度陷入一種略帶輕快流動的推進中。有人直接用中文提問,原來是在當地讀書的中國留學生,也有學生自大阪等其他城市特意趕來,聽這次演講。見到跟隨多年的讀者,這種感覺也不賴。但我知道這只是很稀少的偶然。
預計1個半小時結束的活動,拖延至兩個小時。終於在一種完整狀態中結束。我在活動過程中多次注意到那個第一個排最左邊的女子。她沒有任何提問,目不轉睛盯著我,神情嚴肅和專注。她的面容特別,細長鳳眼,額頭高而開闊,眉毛粗直。狹長的臉形線條渾然,臉上散落黑色小痣,有數顆極為明顯。會場人群逐漸退去之後,她站起來,靠在牆角默默等候,沒有離開。工作人員上前詢問她,是否在等待簽名,她此時才走近我,說,我在等你。
我看到她的脖子上掛著紅繩,繫有一塊白玉一枚潔白狗牙。嗓音略有沙啞,音色沉鬱,令人印象深刻。我的心裡已有感應。我說,信得。
深夜10點多,走在冰冷細雨的街道上,商業區霓虹閃爍人群湧動。東京是個不夜城,京都略微空茫寂寥一些。它是個故意不再前進被受到保護的古都。巷子中的燈籠,傘,石板道,廣告牌,殷勤告別聲,使人一時不知身在何處。我在雨中看到被信得領入的那條巷子,門牌匾上寫著先鬥町。
抵達一家提供當地風味家常菜的小餐廳,隱藏在深長曲折巷道盡頭。入口處懸掛一條碩大美麗的海魚,不知道它的類別,撲鼻一股魚腥味。掀開藍色布簾,裡面是一個狹小潔淨的空間,坐滿當地人。日本酒大酒瓶擱置在餐檯上,櫃檯圍起來的中間空地是廚房。年輕廚子在客人面前炸天婦羅,用礦泉水和白米在瓦罐裡做米飯,燒烤魚和牛肉。沒有炒菜煙熏火燎的氣息,卻有一種沉浸和融入在食物製作和享用過程之中的細緻感受。酒吧式餐檯上一列大盤子,放著煮好的冷菜。都是家常菜,如蘿蔔,茄子,小魚,土豆之類,選好其中幾樣,店員用小碟小盤盛起送到面前。
第九十六章歧照。會停止寫作嗎
她提前有預訂,我們得到吧檯邊兩個位置。風格優雅的小碟小盤鋪陳開來,分量顯少,但也恰如其分。一邊喝酒一邊吃冷盤,廚子就準確有序地把烤魚,湯豆腐,蔬菜,生魚片等陸續送過來。店員隨意與客人聊天。中心人物是穿和服梳髮髻有一定歲數的老婦,笑容言談利落自然,彷彿置身自家客廳又極有分寸。我在這環境和氛圍中,獲得一種身心充沛的放鬆,覺得舒服適宜。信得在旁邊打點,她會說簡單日語。
我說,你怎麼會在京都。
聽說你來演講,飛過來等你。我知道你不會經常出來。這跟好奇心無關。只是想與你相會……有時聽到別人說你的作品毒害麻醉讀者,銷售數量高所以絕非嚴肅的作家……我不關心這些是非。在我內心,也許偏愛讓人群覺得不適和遭受質疑的作家。因為他們激起愛恨。她露出微笑。
……
這麼喧雜,會某天停止寫作嗎。
不會。表達是我的任務。
會離開所在的地方嗎。
我不覺得自己立足於有界限或者有區別的地方。可以去任何地方。也可以不去。
我以再次沉默結束這個話題,因為並不喜歡與人討論我的處境,即便對方出於善意。一段微妙停頓。我素來有交際障礙,不懂得與人快速撤銷距離把酒言歡,但我與她的沉默裡卻有餘裕。我們是兩個遙無邊際的陌生人,即便內心在某段特定時間裡曾糾葛交會。我從未設想過與她見面。一來,她漂泊游移沒有定處,唯獨不會回來中國。二來,她的故事濃墨重彩,美的部分如同與世隔絕,讓人覺得只能是杜撰。這個女子,在現實中出現,不美貌,個性不鮮明,性格也並不活潑。看起來,只是一個走過很多路途處驚不變的人,眼神有機警和敏銳。但她自然是一個有故事的女子。若只是隨意與她擦肩而過,不會有機會得知。
沒有傾訴,沒有傾聽,就無法交會。付出情感和歷史,對我們來說,需要得到強大的勇氣和契機。她是31歲女子。在我見過的照片裡,她還是一個5歲女童,在寮國的琅勃拉邦與養母一起。難以想象,電子郵件之中的故事發生在眼前出現的女子身上。直到現在我仍認為,想象成為現實是至為無趣的事情。但它至少讓現實產生新的可能性。
比如此刻,我們得以在異鄉小酒館裡給彼此倒酒,喝盡杯中酒。酒精帶來鬆弛和舒適,並使人產生說話的慾望。我對她說,其實現在我關心的問題只有一個,就是最後人該如何面對自身的死亡。所以,我基本上已不再關心任何幻化出來的,生的各種形式和妄想。我有時閱讀一些宗教經文、古籍或哲學論述,至少希望能夠尋找到些許答案的蛛絲馬跡,以解除心中疑惑。
那你現在是怎麼想的。
應該在限定中儘量增加生命密度。創造,勞作,完善,求知,與人相愛,走向遠處。要有一份遺囑。骨灰不要灑入大海,因為我不喜歡單一的汪洋大海,寧可拋灑在空空山谷,與野生根鬚融合在一起。不要任何虛假的備註。音訊全無最好。
這恐怕未必做到。你留下書作,如果有人儲存著它們,它們還會招致評價。
世間所有具體性質,最終都會像灰塵一樣被吹散。人的言論更是卑微不實。我們來到世間,以肉身為載體來完成某種使命,完成生命的任務。這一切最終要由超越的力量過濾和決定。這是歸屬。
你大概覺得離這個世界遙遠。
不。我接受和愛慕每一刻當下。包括現在。
清酒力道一貫來得緩慢,但素來渾厚強韌。很快我感覺渾身暖燙臉上發燒。信得不動聲色,她酒量好。我們嘗試了四五種日本酒。酒的名字特別,菊姬,瀨祭,鷺娘,一刻者,凜美,晴耕雨讀……美麗的漢字,可以從中憑喜好挑選。每一種食物需要知道它們的產地和季節,這是當地人的習慣。跟一個對酒有喜悅之心的人在一起,酒也愈顯醇厚品味。有的喝一杯感覺就十分強烈,有的喝了三四杯也只是微醺。
不知為何,話題稀少,卻敞開心扉。說了很多,也有多時沉默不語。一邊慢慢喝酒一邊並肩坐在一起,氣氛如同山谷裡攜帶著月光流淌的溪水,靜謐而自由自在。這樣說話,喝酒,直到凌晨兩點多。外面雨已停,人聲稀少,空氣溼潤清新。
我問她有什麼打算,她說跟我走路回去旅館。
我的酒店在火車站附近。這一趟路程其實很遠,但我們都穿了球鞋,走路很快。酒精使身體舒展暖和,兩個人在雨後空氣清冷的大街上漸漸走出一種速度和節奏,不感覺疲憊。走過昏暗寥落的十字路口,走過燈籠幽微的寺院,路過一家24小時營業的小超市,我建議略微小息。進去買一包香菸,兩杯抹茶熱飲料。
她站在店鋪裡打量。牆上貼有一張劇院海報,國寶級藝人的古典曲目演出,尺八一項寫有月山梅枝。她說,這是琴藥在15年前為我吹奏過的曲目,原來日本還有曲譜。我說,你還記得曲調嗎。她說,後來再沒有聽過,也已忘記。這跟我生命的模式是一致的,年少華麗幽僻,成人之後即平凡墮落。她說,但我知道它將存在於世。不在此地,就在彼岸。
在路邊喝完茶,抽菸。再繼續。一個半小時之後,穿越過數條漫長大街,抵達旅館。
在門口,我再次看她的臉。她用眼神示意我,她要留下來。
上電梯,走過走廊。我的日文翻譯睡在隔壁房間。開啟房間的門。日本的旅館房間都狹小,但此刻,我已適應她在我身邊存在。她從小跟隨非血緣的養母東奔西走,身上有一種收斂而流動的屬性,讓共處的人不會覺得不適,彷彿只是靜靜待在應該待著的位置。而對這個位置的範疇,她有天生靈敏自控的直覺。她脫掉大衣,稍稍走動一下。非常直接,又脫掉身上白襯衣和燈芯絨長褲,露出黑色蕾絲內衣。她的身體骨骼健壯,也許是長期保持旅行和勞作習慣,身形纖細秀麗,膚色微黑,有飽滿的胸部和肌肉結實的小腿。她說,我先去洗澡。
衛生間裡傳出來淋浴噴頭的水聲。我心裡略有遲疑,走到窗邊,開啟封閉玻璃窗,眺望天色灰藍街道空曠的異國城市。一切在逐漸陷入沉睡、隱匿和秘密之中。我拿出香菸和打火機,又點燃一根菸。
在熄滅燈光之後微明的房間,我洗完澡,摸索到床邊,躺在床單上。女子從背後靠近我,伸出手撫摸我的頸、臉部、頭髮,幾次反覆,如同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手勢極為溫存婉轉。是清晨在月季花心吸吮露水的蝴蝶容不下逼近驚動。脖子上紅繩系掛的白玉和狗牙發出輕微叮叮聲音,碰撞我的肩頭。我默默感受她的行進,感受生澀肌膚接觸相融,一個一個小小的瞬間。是互相靠近和熟悉的過程。
她感覺到我有些拘泥和僵硬,顯然有足夠經驗處理過渡。說,我想讓你聽一首曲子。於是我們在黑暗中並肩仰躺,她拿出手機,分給我一隻耳機。房間裡被手機幽藍的螢幕光芒微微照亮。耳朵裡響起富山清琴的三味線彈唱。她在旁邊輕聲幫我翻譯句子。
撣去花瓣,拂去雪粉,長袖一身輕。已是陳年往事,我等的人是否仍在久久守候。雄鴛鴦振起羽翼,令人憂思漣漣,寒衾中鳴叫安在。命運本該如斯。夜半心遠鍾疏,聞者孤身獨寢。哀鳴寒徹枕畔,愈發令人氣絕。淚漣漣,意潸潸。無常生命足可堪,相戀之人罪業深。且將無度悲哀,一腔憂焚齊拋光。捨去浮世,明月清風,山桂作伴。
古老的異國音樂。悽清有力的三絃,滄桑哀切的唱腔,老年男子粗礪婉轉的嗓音,一切組合優美至極。空氣被樂器的聲響輕輕振動,心裡有一根絲線也在振顫不已。這是我熟悉的聽過無數遍的句子。或者說,在這個世間,沒有任何事物是不能相通的。總是能夠找到相同的人和物。
她說,這是母親以前很喜歡的一段曲子。她常在清理工作間的時候,重複放著這音樂。我都聽熟了。後來我想,追索和信仰感情的人,付出的代價都太大了。這一定不是可皈依的道路。
那你為何後來熱衷肉身之愛,喜歡跟陌生人做。
她說,我只是覺得情慾和肉身是健康、清潔、親密的。它的本質是一種施予和接受。有時感情和幻覺才成為人內心設限的障礙。事實上,這是很大的障礙,唯一的困境。肉身真實而意圖單純,美麗也醜陋,容易腐朽。感情,有可能拯救我們,也可能把我們致死。而且,這裡面還有一個問題。她抱住我的肩頭,把臉貼在我的耳邊,輕聲說,在這個世界上,你知道什麼是愛。如果你不知道,你如何去尋找。這個世間,所有的一切都在幻化,破碎。當下此刻,你能拿到的屏障和依據,又會是什麼。
我說,我只知道,我長久沒有伴侶,沒有性,但一樣存活。無愛或者無性,並不能夠使我們死去。只有無常和無望,才會讓我們死。
她說,慶長最後到底能夠得到怎樣的一種結局呢。她的終點將在何處。你書裡所有觀點都很模糊,有時自相矛盾,不了了之。但我卻接受。因我已知,人的生命若無超越的機會,最終就是一種無解。因此到最後,我們會漸漸什麼都說不出來。不想說。說不明白。說不究竟。沒有結果。沒有審定。什麼都不用說。我們只能朝向自己的終點,趨近它。或者說,即使是死亡,也無法停止我們尋找最終超越的機會。這才是抵達。
她說,但在此刻,我其實對你無話可講。我只想碰你,觸控到你,擁抱你,感應到你。與你相愛,一起拿出身體裡面隱藏的死亡的種子。我等待這樣的時刻。不僅僅是與你,也許是與任何人。在不相愛的白日天光之下,我們都只能隱藏自己的悲傷。而在短暫的生命過程中,這樣的時日實在太過長久。
她是一個對我講故事的人。而我是一個對別人寫故事的人。我心裡自問,為何讓她這樣對我。她如何得到了我的允諾和應答。還是說,這原本是我和她共同的期求。在一個陌生的異國城市裡。在一列疾駛的火車之中。我想起自己用發顫的手指翻動手機通訊錄的時刻,想起把藥瓶中的藥片悉數倒入手心中的時刻。那一刻,我希望愛,或者被愛的人,他或者她,在哪裡。
赤裸的陌生女子,再次用手臂環繞著我,把臉貼在我的背上,親吻脊椎骨,一寸一寸往下移動,嘴唇清涼柔軟。動作如此熟練明確,使我相信,這是她早已確認的事情。她流瀉的滿頭濃密髮絲散發出玉蘭氣味,沒有清洗,混雜淡淡汗液的荷爾蒙氣息。她說過,這是她和貞諒喜歡的植物,在花園裡種很多。花香本身帶有一種清涼冷淡之意,時間彌久愈加淡薄。我轉過身去,沒有去尋找她的眼睛。她覆蓋住我,反覆執拗地貼近、愛撫、親吻、粘纏。頭逐漸下移,試圖把新生的火種植入我的身體。一種漫無目的的悲哀,像水流一樣,慢慢灌注到體內,逐漸升高水平面,在胸腔之中晃動。強烈的孤獨感,降臨於我與她肉身之間的空隙。
肉身,這目前僅存的解救。如果不以卑微的肉身相愛,不以真實的孤獨交融,不以脆弱和天真彼此袒露,不以生命中深刻的喜悅和悲傷交付,我們又將如何相愛。
我決定接受這個事實自然前行。翻轉身體,俯身靠近她脖子側邊,用力吸吮那一處皮膚,感受一根強壯而活躍的動脈發出的振動和血液流動的輕響。著力使她微微顫慄,從喉嚨底處迸發出一聲低沉回應。摸索起伏的輪廓,柔軟的凹陷,幽微的通道。摸索肉體所蘊藏的深不可測的悲哀的底限。試圖探詢它,與它溝通,與它在時間的某個頂端並存。讓敞開的肉身共通、匯合,最終消失一切邊界和隔膜。
沒有片言隻語。房間裡只有如潮水般起伏的呼吸。為疼痛或愉悅輕輕迸裂出來的聲息,像秋天乾燥果實中趨向泥土和生長的種子,紛紛墜落於肉體融解擴充套件的沉默。這沉默,如同深夜的月光,遠方的大海,失去音訊的山谷,覆沒世間但已失散的愛人的懷抱。膨脹,綻放,沉醉,破碎。唇舌之間品嚐到略帶腥味的酸澀之意,背脊上吸吮到的鹹味汗水,皮膚在夜色中閃爍出微弱光芒,空氣中被熱量和水氣蒸騰淡而又淡的玉蘭香氣。
她的長髮溼漉漉粘纏在一起。在她出現細微可辨的振動之際,我抓住這把濃密強韌的長髮擰成一團,堵住她的嘴,使她在窒息和高潮中,雙手緊緊掐住我的肩背,發出絲帛撕扯般的呼喊。
她要去往哪裡。而我又將去往哪裡。我們將與誰相愛並且做伴。還是會始終孤身一人在世間遊蕩直至死去。這些無解的問題,只能以軀體最終抵達的平靜和遺忘覆蓋。
此刻當下,我們成為這些世間疑問的對證者。
我不知道她何時離開酒店房間。當我醒來,她已不見。
我擰開臺燈。凌晨5點。她在空出的枕頭上,放置一張看起來儲存良久的被摺疊過的紙,是一張素描。與世隔絕的高山村莊,秀麗靜謐的地形陷落於幽深連綿高山。一條拐彎的奔騰河流把村落包裹起來。依照山勢而建造的木結構房屋,層層疊疊。起伏梯田,空曠田野。星星點點池塘,大片荷花盛開,映襯無邊天際連綿谷巒。一個已消失於地球表面的故鄉。
也許她以這樣的方式,告訴我她的不告而別。如同失蹤的故鄉再無回首的道路,也不需要回返,丟擲戒指在一面曠無人跡的湖泊之中,離別骨肉在南半球小鎮的角落,尋找深谷高地之中的血緣,遺留貞諒的素描給素昧平生的陌生人。通過各種實踐和追索尋求論證,解縛脫盡身心全部負擔、疑問和追溯。在人世留下微小線索,只為證明自己存在。
素描背面有一行字跡,應是她少女時代在倫敦唸書時摘抄的詩歌。
你是城堡,我要把它稱為荒漠,
夜裡只有這聲音,看不見你的面目,
當你倒在貧瘠的大地,
我要把承受過你的閃光叫做虛無。
一種強烈的情感。真誠,純潔,熱望,堅韌。情感即便失去蹤跡,信仰依然可被追索,因為疑問和實踐從未被放棄。它們生髮,燃燒,跳動,簇簇燃燒而炙熱的火焰,只有死亡才能夠負載餘燼渡船過岸。如同我與她,即使不再相見,也將因這永生的困惑而得以在廣袤世界不為人知的角落繼續默默存活。尋找,探索,並永無止境。
我把紙張重新疊起,塞入枕頭底下,重新關掉檯燈。不知為何,覺得身體寂滅,內心虛空,記憶清除,整個人渾然完整並且內心洞明。卻又完全不想醒來嘗試思考或有所行動。所有語言和思慮都是多餘。此刻,當下,我只想在這異國他鄉的陌生旅館心無旁騖地睡去。哪怕明天世界就要毀於旦夕,哪怕在世界毀滅的一刻人們依舊心懷破碎,哪怕明天也許不會來臨。而當新的一天來臨,我希望能夠儘量按照自己的意願生活。
於是,在陌生國度的古都,在只留下我獨自一人的房間,在晨霧微微發亮的天色裡,在永久的孤獨中。我再度睡去。(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