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慶長 這裡如此之美

春宴 安妮寶貝 第1頁,共2頁

他們認識已5年。她32歲,他45歲。她從未注意過他的年齡。他跟她在一起,身心如同熱烈少年,為她竭盡所能提供能量,如同即刻被逼到角落消耗殆盡。他是帶來火焰的人,不會熄滅,只會把她炙燒成灰燼。

慶長知道必須再次做出選擇。她遵循內心指引行動,其實一早知道選擇何在。如果一條道沒有走到黑,走到死,她會執拗前往。或許,她的人生模式就是如此,上天已給過明確暗示。如同飛蛾撲火,衝向火焰的盲目和不惜是必經道路。靈魂以創痛為食並因此強韌,反覆碾轉碎裂,直到獲得重生。

她對定山提出離婚,坦承一切。定山卻為她顧慮,說,慶長,我與你結婚,唯一意願不過是想保護你讓你愉快。我能力有限制,但願意給予你自由。只是想問你,你是否真的認為一段相愛的關係,需要為它做出俗世安排。也許它更適合作為一種理想一種儀式存在,你可明白我意思。生活伴侶需要的是理解和容忍,而非熱愛。你看,我們相識近7年,從未有過爭吵或慪氣,我盡全力照顧你。而你和他,互相逼迫至死的個性,是否適合朝夕相處。你可想過。

她當然想過。

她和清池,性格里隱藏的強大自我一旦交戰就難以和解。但如同缺陷的致命無可迴避,他們對彼此的需索渴望也無法被擱置。她的理性告訴她,許清池這樣的男人,只能和於姜這般溫柔淺薄處處以他為重的年輕女孩共存,他並不允許女人時常以智性和個性來挑戰他。她的理性也告訴她,像她這樣的女子,定山是合適伴侶。他冷淡,緩慢,卻憐憫和容忍她,以善良寬厚與她共存,而不以佔有性質的情愛征服她。

如果涉及情愛,務必會衍生出痛苦、怨懟、失落、不足種種人性之負面。但若沒有熱愛和佔有,沒有糾纏和交戰,情感也不過是形同虛設,無法抵達邊界。這是矛盾的互相依存的關係。沒有黑暗就沒有光。

理性即使清醒自知,抵不過內心對這段關係進行實踐的意志。或者說,這是她始終持有的叛逆之心。

事實上她並不認為與清池的關係,能在世俗中得著安穩。離開上海,離開歷史,離開種種過往拖累和包袱,離開汙泥沼澤般四處打轉而無法超越的生活。這些事情,她年輕時要求自己做到,但現在知道人的卑微渺小及在某種秩序面前必敗的境地。無可置疑,與清池的關係,是她挑戰現實存在又一個出發點。

如同一同對她求婚的應允,見面5天的男子給了她一條可以實行叛逆的道路。雖然她最終是獨行。她生命中的巨大改變都由男人帶來。與其在一段安全僵滯的關係裡衰老並失去力氣,寧可在一段危險全新的關係裡獲得對自我能量的檢驗。最差的結果是什麼。她心裡想,不過是死。那又如何。

她說,定山,即便如此我也要離婚。我反覆兩次,如果當初你不堅持結婚,也許我們可以一直平和相處和依存。我知道這是你對我的幫助。只是我不能說服自己放棄重新選擇生活的機會。這是我的決定。是我要做到的事。

他說,或者我們可以先嚐試分居。

她說,我要跟他去香港。這歧戀會使你我內心難以安寧,旁人也不會理解。我無法以拖拉的方式過渡,只能截然一刀處理。

他說,為什麼需要旁人理解。旁人不知內情,又持有什麼立場來評斷或干涉。慶長,一個人忠於自我就是誠實。你選擇忠實於自己。我做過的選擇也是忠實於自己。我們並非演戲給外界評價。

她說,我是個隨波逐流的人,走到哪裡算哪裡,因為我知道前方其實無路可走。你的處境與我不同,請讓你的家庭寬慰。20萬的錢由我負責,你不必操心。謝謝你陪我走過這段路。事實上,我不可能再獲得如你這般善待於我的朋友。

他說,錢我以後有了能力會還給你。你對我沒有虧欠。只有一個理由能讓我接受你決定,那就是,你與他還沒有真正走到終結了斷的時刻。如果抵達那一步,你自然能解脫。此刻路未完,你必須繼續向前。這些挫折創痛你只能獨力承擔,旁人無法幫你分擔。慶長,你要堅強。祝你好運。

慶長離婚。32歲生日在香港度過。

香港,又一箇中轉站。清池送給她大束白色繡球鈴蘭和玉簪,一枚用絲絨盒子裝起來的白金戒指,式樣簡潔,鑲嵌一顆渾圓海水珍珠,背後刻著他的英文名字和購買日期。慶長戴了幾日,不適應手指上有東西,想收起來,但清池不允許。於是她繼續戴著它,洗澡睡覺都不摘下。這一年,她是許清池的伴侶。他們開始共同生活。

住宅位於上環臨近山腰的公寓。房子屬於他以前在香港的朋友,長期工作在美國,把房子以便宜價格租給他。在寸土寸金的香港,在上環能有一套150多平米公寓居住,已算是安穩。但這無法跟清池在北京的別墅相比。他畢竟為她付出代價。無法改動房間佈置,滿屋子都是別人的傢俱、用品、裝飾。對慶長來說,這個房子,不過如同一個長期租住的酒店房間,不能算是自己的家。清池沒有從北京別墅搬出任何東西,除了一部分衣服和書籍。於姜留守的別墅被當作倉庫,保留他以前既有生活的所有內容。

他只是的確不再回去那裡,不再見於姜。把除工作之外的時間都給了慶長。

他的狀態有許多變化。初初上任,工作需要付出大量時間精力做調整,日日早出晚歸。45歲男人轉換職業,在一個新的行業重新開始,是艱難行進。他不再是外企派到中國的高階僱員,失去住房補貼差旅報銷等大塊其他收入。新工作的年薪比以前高,但補貼失去很多,收入其實並沒有增加。對於他一貫維持的家庭負荷和生活開支來說,依舊滿打滿算。

有時他會節儉。他們偶爾去高階餐廳,平時多去平民性的茶樓。吃完食物他要打包回去。慶長從來不是注重物質的人,以前跟清池在一起,因為他工作的性質被他帶到各類奢侈場合,附帶生活在這樣的場景裡,從不覺得是享受或虛榮,只是接受這些內容是這個男子生活組成的一部分。現在他失去。她發現失去的不是生活內容,而是他的個性失去餘裕、慷慨和灑脫。形式上的特權被剝落之後,他的內心呈現出相應的軟弱和變動。

他負擔共同生活所有費用,也給慶長支出。慶長做翻譯工作,雜誌的活繼續接,同時處理春梅一年積累的圖文內容。如同在上海一起度過的兩週,她照顧他生活,做家務,清理,烹飪,熨洗。之前他們從未有過這樣長的時間在一起。一般三五天,最多也就兩週。清池的生活總是在流動,她只出現在他的旅途中。現在才知道,即使是兩個相愛的人,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也是巨大考驗。尤其彼此關係親密粘連,個性又同等犀利而鮮明。

他喜歡房間裡空氣涼爽,極為怕熱。每次回家,把空調打到18度以下,房間裡冰冷徹骨。她不愛開空調,即使夏天,也只喜歡風扇,開啟對流視窗,享受自然風。

他果然習慣傭人打掃,在家裡襪子衣服隨手擱置,從不注意分類和分地方放置。不收拾,不打掃。這都是女人和傭人做的事情。現在只有慶長做。慶長有潔癖,對他的漫不經心感覺不適應,這跟他的外表給人的感覺截然相反。

大部分精力都在工作之中,對生活並無熱趣。不愛種植花草,不喜歡修修補補,不注重日常生活細節樂趣。除了工作,最享受的事情是看體育頻道,睡覺,如同所有世俗男子的常規模式沒有區別。漸漸他覺得去看電影、去美術館、聽音樂會之類的消遣使人勞頓。以工作辛勞為藉口,時有拖延,不像以前那般積極熱衷。

很多細節上恪守主觀的習慣和理論,固執已見,聽不進去別人想法。總覺得自己正確。時常有爭論。

對待女人是自私的。也許是受西方教育的影響,注重公平和獨立,覺得一些事情需要女人自己處理,他也並不願意費心承擔。不以女人為重,又需要對方處處適應他的節奏和心緒。以前經常為她開車門,拉椅子之類的事情,也並非真正與自身融為一體的服務意識,只是有意識的技巧。換言之,他有心情有必要的時候會做,沒有心情沒有必要的時候就會不做。

有時他希望得到孩童式的縱容,有時則希望她對他低眉順服。自我中心的人,並不習慣體知和關心別人,卻要求對方符合自己期望。他對她的需索和要求,始終自相矛盾。

如果他們要為這些細節爭執辯論,生活將永無安寧。

如此種種,在三天或兩個星期之內可以忽略和體諒的細節,在持續的日復一日中,確鑿凸出,令人如骨鯁在喉。慶長均默默忍耐。他們之間的感情,再經受不起暴烈挫折。清池處於人生變動的轉折期,人在中年末端,內心比之前更為起伏敏感。他已為她付出代價。她理應順受。

即使生活變動對彼此個性習慣提出挑戰,他們仍是相愛的伴侶。

深夜,這個男子側身而眠,緊緊挨著她身體,額頭貼著她臉頰,發出酣沉睡眠的呼吸。脖子皮膚散發出獨有氣味,潔淨身體和香水混合而成的氣味。她即使與他日日相處,還是能用心感受這有鮮明存在感的氣息。百轉千折,滲人心脾。他們的情感和慾望,始終保持著一種日日常新的少年風格。她看到他鬢角額頭底處的白髮,髮絲上面是黑的,底部是白的,這白色會逐步蔓延,直到他慢慢成為一個50歲的男子。

他在老去。共同生活使他再無顧忌,充分暴露出脆弱、遲疑、退縮、畏懼。他不再是那個比她大13歲強勢有力的男子,可以被期待掌控方向給予保護。相反,他漸漸成為她的男童,需求她的陪伴照顧容忍庇護。

她會在黑暗中會感傷良久。她問自己,她愛他嗎。她看著他的臉,用手撫摸他的鬢角和額頭,自答,當然。她愛他,就必須愛上他生命結構的所有組成部分,而不可能是擇需而取。愛他的強壯,要同時愛他的懦弱。愛他的熱量,也要愛著他的匱乏。接受他的本來面目,而不是用幻象去塑造這個男子。

她深愛他,一如往昔。

只是沒有想過,會跟隨他來到這樣狹小隔絕的一個島嶼生活。

以前她跟隨他多次短途來到此地。那時他們住在海邊酒店。清池忙於工作,她自己搭地鐵,在上環舊城區走遍所有大街小巷。坐渡輪過海,在油麻地一帶老區行走遊逛。這個富有活力的混亂而清潔的城市適合走路,坡道起伏曲折,山上的道路也迷人。當她確實在這裡生活,她覺得輕省。脫離掉在熟悉區域的所有歷史,雲和,上海,一同,定山,fiona,同事,熟人……種種負擔。她本就是獨來獨往的人,對世俗一切沒有牽掛。當然,同時她也承擔寂寞。

在這個島嶼城市,沒有人可以交談,除了清池。失去工作的可能性,因為不知道會在這裡停留多久。

清池也不要求她出去工作。他了解和見識過她的工作,理解她的內心世界,尊重她的價值觀。這是他們之間除身體之外,精神聯結重要的部分。32歲的周慶長,走遍天涯海角,在現實社會里不合時宜,如同一個遁世者,無所作為。對於一個在世間無法脫離只能投身其中,又對其持有厭倦之心的個性複雜的男子來說,這樣單純而堅定的存在,等同他的精神支撐。

她沒有人際交往,在繁鬧城市中心,以在高山村莊中的寂靜之心沉沒於當下工作。整理出在春梅拍了一年的黑白照片。用原始的膠捲方式拍攝,拍下高山之上的田地,山嶺,孩子,女人,男子,老人,他們的日常生活和節日,以及一所小學和它的持續10年的義務工作者的一年四季。配上簡短文字。照片發到北京,在一家攝影人文雜誌上刊登出部分之後,引起反響。包括她以前採訪專欄的老讀者們,重新關注到她歸來。一時影響熱烈,是非爭議也再重起。

慶長照舊不參與,不解釋,不說明,不爭辯。做完一件事情,她就把它放在身後。自動與它脫離關係。

臺北一家出版社編輯來信,想出版這些照片做成一本攝影冊。與她的想法不謀而合。

信得與她告別時,說過如果慶長的攝影冊出版,無需寄到春梅,她不想看到。她與慶長的一年是待客的一年。信得帶給她的影響,使她成為一個更為專注而單純的人。專心於當下所做任一事情,只取根本不要藤葛。

清掃,烹飪,熨燙,清理家務。空閒時,閱讀,看碟,獨自出門,即使是每天坐渡輪的事情也從不厭倦。有時清晨,有時黃昏,用定焦相機拍下天空、雲朵與建築的照片。她不看電視,不讀報紙雜誌,不談論時事政治,不知曉熱點新聞。一概不知,不聞不問。同時,閱讀古代歷史、古代藝術史、古代筆記以及地理生物天文人類學等各種專業領域的書籍。讀大量宗教和哲學的書,也讀中醫和中藥的書籍。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如同依舊住在高山之巔。

她漸漸明白和接受自我的處境。不合時宜是一種選擇。她選擇倒退性的隱遁的生活,以此對抗心存失望的時代。也許隨時會被吞噬。她信任和執著過的事物,最終都與無常相關。包括與清情池之間的情感。

她察覺到在香港生活大半年,他在現實生活中對她逐漸積累起來的不適和退縮。

在生活形式中,他們不是歸類於共同目標和屬性的人。他需要一個漂亮的衣著時髦能幫他策劃家庭聚會的太太,可以對他的老闆和同事以熟練英語談笑風生,聯絡感情建立交際。他需要一個活潑的生機勃勃的伴侶,暢談各種話題,進行娛樂,放鬆工作之外疲憊不堪的身心。他需要一個有健康身體和良好生活習慣的女人,不抽菸,不喝烈性酒,不熱衷刺青,沒有抑鬱傾向,不吃藥物,順應和投入社會,不是對抗和脫離。他需要一個對他持有崇拜尊重的愛人,溫柔,天真,嬌柔,仰慕,依賴他的智力和經濟能力,對他付出信任和順服,而不是挑出對抗和辯論。

她的直覺告訴她,他在現實和期望之間,物質和精神之間,最終偏向都是實際的有形的層面。他需要的只能是於姜這樣的女人。她和馮恩健都不是。馮恩健令他厭倦。而她使他認清自我,認清自身的無力和無法超越。這最終會成為一種心灰意冷。

於姜的電話,也從未停止。

在深夜或任何一個隨心所欲時段,直接打進來,恍若依舊是正牌女友。他一如以往在她面前選擇接聽。馮恩健也有電話,冷靜簡潔,從不拖泥帶水,他們的確在協議離婚,只是過程複雜需要確定瑣碎細節。電話裡傳出的,有時是於姜活潑嬌柔令人心神愉悅的聲音,發出清脆笑聲。他的對應簡潔,很快結束,態度溫和,無意間流露出習慣的熟絡感覺,應對之間自有一種節奏。有時,是她的哭叫和發作,在電話那端大聲指責怒罵,他沉默忍受然後掛掉。

她從未打算退出他的世界。他也從未對她做到斬釘截鐵。事實上,他需要這種被依賴和倚重的感覺。這是周慶長不能帶來的。慶長甚至從不撒嬌。

他依然給於姜資助,不隱瞞慶長。理由是,他離開對於姜造成精神創傷,在物質上他需要給予補償。他說,她還年輕,跟了我那麼長時間,我對她有責任。他如此曖昧不清,半推半就。也許出自本性的多情軟弱,不願意決絕捨棄一段持續過的感情,以此滿足男性自尊和情感需求。從某種理論上推斷,他以後對待馮恩健或者周慶長,也會如此。這或許是一種善良,或許不過一個男子的虛榮心。這種邊界不清註定帶來損傷。

慶長沒有與他強硬對抗這種態度。她內心早已分曉,於她,許清池是唯一的男人。於他,周慶長從來都是生活的一部分內容而不是全部。不管她置於何種位置,這就是許清池的結構。定山從沒有因為女人的問題讓她生氣,並堅決與她對峙,絕不改變自己。他安寧平靜陪伴她,為她默默做出一桌飯菜,不與人糾纏不清。清池吸引女人注意並且對她們具備持久魅力。他內心缺失之處需要來自對女性情感的征服和操縱。他從不願意失去這種支配權力。

清池一直希望她戒菸,但她沒有戒。他希望她能夠懷孕,她也一直沒有懷孕。她知道也許懷孕能使清池促進解決問題的速度。連她自己也確信,如果和清池有孩子,孩子會好看,聰明,敏感,獨特。但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沒有。也許因為生活不安定,看不到明確穩固的未來,她內心缺少真正的迎接和準備。

不會帶來苦痛的感情,同樣也無法帶來激情和生長。而對未知的探索和冒險,務必要付出代價。

慶長早就明白這一點。帶著某種不再言說的失望和平靜,她觀望許清池的情感世界如何維持平衡。他說去北京出差一週,順道去於姜那裡取他的衣物。他的東西還在北京別墅。香港的租住公寓裡,全是房東留下的物品。他們都清楚,這裡不是穩定居所,但他也從未有意專門建設這件事情。一週後他回來,臉色疲倦極為頹唐。她詢問,他意興闌珊,只說旅途勞頓身體不適。

深夜她醒來,看見身邊的男子無眠,坐在床上用雙手捧頭,長久不動。她躺在枕頭上看他。一室微光之中,彼此相隔如有千萬重山,遙不可及。她一聲不吭等他開口。

他說,慶長,你有想過跟我結婚嗎。

我如何和你結婚,我離了婚,你又沒有離婚。

我知道你從來都是對我不滿意的。你從不願意主動對我說我愛你。你從來不說。

說有何用。千言萬語,抵不上一步行動。

他悸然動怒,說,你又在指責我嗎。你覺得我沒有為你做出任何努力嗎。你覺得我沒有付出任何代價嗎。

慶長看著男子激怒而扭曲的面容,心裡明白他不過是內心壓抑,無事生非。他對自身現狀不滿意,影響到他對這段情感關係的心理反應。失去的往日特權和驕傲,不過是身外之物。是外界給予的形相和遭遇。人若無法自控,只能由它們撥弄。內心的價值觀是不能變動的。她心裡想,他畢竟還是一個商業社會中的人。他被這些身外的評價,資源,身份,限制,緊緊捆綁控制,失去自我認定。

他對她的嚮往不無道理。慶長是截然不同的人。慶長是他內心渴望擁有但早已失去能力的某種象徵。他們不是彼此的對手。他對她的瞻仰,超過她對他的期待。

他也許從來都覺得無法抵達她,內裡隱藏深不可測的自卑,也從不覺得可以得到她,承擔她。她是4500米高山之上難得一見的野生鳶尾,清冷高遠,詭異難辨,不屬於他的世界。他知道自己行至3000米,已再無呼吸餘力。她本應是一種更為高遠的存在,如同他放在行李箱裡那一本只在睡前拿出來閱讀的詩集。但是他們沒有把握好此間距離,最終墮落為情愛中受束縛捆綁的男女。最終不過都是凡人。

這種種日漸認清的現實,能夠以單純的充沛的劇烈的愛來做出彌補和替代的嗎。他們都已知曉,愛不具備這種功能。愛也許是祈禱和幻象。愛不起實際作用,也沒有生活中妥協和維護的功效。愛最終成為一面鏡子,只用來辨析真實自我。愛讓現實無處可避,凸現出任何幻象和藉口都無法覆蔽的真相。

他們在這段關係裡,找到的只是真相。

聖誕節前夕,他對她說出一個訊息。於姜懷孕了。

與他在一起的5年,冬天總有特殊記憶。第一年冬天,她去瞻裡,遭遇雪災,他不顧危險來接她回去。他們重逢於冰天雪地的異鄉,在寒冷簡陋的房間相擁而眠,做出今生識別的確認。有一年冬天,她在高山之上的村莊,在凌晨凍雨連綿的木樓裡醒來,夢中他的面容逼近絲絲分明。有一年冬天,他們在臨遠餐廳裡吃晚飯,他敞開心扉說出承諾決定帶她離開。這一年冬天,他告訴她,他讓於姜懷孕。

於姜在北京並不缺乏異性伴侶,作風大膽,圈子混雜,但他對這件事情遲疑不決,是在確切日期裡,他的確做了與此相關的事情。他去北京的一星期,一直住在她的別墅裡。他沒有抵擋她的哭泣和纏綿,他也不覺得這是一件違背內心原則的事情。對性愛他持有開放態度。以前於姜吃避孕藥避孕,他從不操心。他們久別重逢。所有機緣時間應對無誤。她年輕身體活力充沛,他令她再次懷孕。這是第3次。

他當然知道這是一步即錯的事。這個17歲跟隨於他的少女,現在25歲。她第三次懷孕,不會再輕易去流產。於姜把青春美好的8年光陰擱置在這個男子身上,希望跟他有婚姻有孩子,期待時久日長,從未放棄。她的身體也不能再受傷害。所以他的第一個反應是要失去慶長。他非常害怕。他說,不要離開我,慶長。我會說服她去流產。

慶長說,你愛她嗎。你誠實回答我。請你說實話。

他說,不。我不愛她。我只有你一個。慶長。這就是我的實話。

那你為何這樣對待我,又這樣對待她。

一切都是她的要求。我沒有拒絕。我不願意傷害她。你知道,在當時的情形下……

她截然打斷他,你如何再為你自己自圓其說。你為何總是把責任推卸到你的女人身上。為什麼你始終都覺得自己沒有任何過錯。

他說,不要離開我,慶長。我什麼都可以為你做。

深夜,他再次被來自北京的電話催醒。對方哭泣不止。他走進衛生間裡,關上門,說話良久。有激烈的怒吼,也有低哀的請求。一直持續,糾葛不清。約打了一兩個小時,終於出來。她坐在床邊,沒有開燈,忘記穿上一件衣服,只覺得渾身冰涼。他走過來,跪在她的腿邊,把臉埋在她的膝蓋上,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她伸出手,撫摸到他頭頂的頭髮,這厚實的圓乎乎的腦袋。虎頭虎腦的腦袋。她撫摸著他,沉默不語,對他與女人之間的戲劇場景已麻木無情。連失望也不再存在。

他說,慶長,她說要自殺。請你給我時間。請求你。給我時間,我來解決這個問題。我明天一早要去機場,必須再去一次北京。

他抱住她,他要她,試圖用肉身來作出撫慰。她拒絕,她的身體僵直冰冷,他無法進入,無法使她柔軟暖和起來。她說,我已失去對你的性慾。無法再與你做。我的心和身體,現在就跟岩石一樣。天快亮的時候,她驚醒過來,對著沉寂的房間輕聲叫喚,清池,清池。他在她身邊,醒過來,說,我在這裡,我還沒有走。她側身看著他,說,你抱住我。清池。他伸出手臂,像往昔一樣把她擁抱進他的懷裡,臉頰緊緊貼著她的額頭。她在這懷抱裡再次閉上眼睛。

她輕聲說,我還想再睡。我沒有睡夠。此刻我非常希望能夠入睡。哪怕當我醒來的時候,發現你已離開我的身邊。(文-人-書-屋-w-r-s-h-u)

她為信仰和追隨這個擁抱,付出全部力氣。不過想得到一個伴侶。一個茫茫世界中能夠與她相守,堅定親密的伴侶,一份可信任的真切的情感,一個內心可歸屬和棲息的家。如此而已。她在情感的陷落中自欺,只為滿足缺損的自我。她讓自己相信可以在他身上託付所有。她對這種虛空和無常抵押下賭注。

而他不過是一個俗世的男子。

在清池去了機場之後,她起身,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

在這個臨時搭建的租住地裡,收拾出物品,不過是一些衣物和書籍。她與他之間從來沒有過共同的建設和積累,無法獲得時間能夠從容攜手直到白頭老去。他沒有給過她任何未來,只有無盡的理由、藉口、推卸、曖昧。而同時,他們又為彼此付出了那麼多。

她把手指上的戒指取下,放在餐桌上。沒有話想說,於是也就沒有一個字的留言。拖上行李,關上門。買機票。回到上海。再次換掉手機號碼。刪掉許清池手機號碼。租下一個旅館房間隱匿起來,獨自一人,跟誰都不聯絡。所有的期許破滅,接受現實,擔當這結局。

除此之外,還能如何。為了得到他的肉身,繼續苟且地存在下去,與他一起面對越走越迷茫的前途。仇恨他對她的傷害,讓他苦痛和損失。還是自毀。不。不。這都不是她要的方式。除了忘記和平靜。她不要其他。

她試圖儘可能沉沒在昏睡之中。在夢中,看見一條河岸,岸上蒼綠樹林掛滿燈籠。一盞一盞,明亮喜悅。她獨自站在對岸觀望,看著閃爍璀璨的燈的叢林,與他說話。

她說,清池,我們的感情,來得這樣迅急,這樣完滿,這樣美,一開始就點亮了所有的燈。這燈,多得數不完,看不盡。但如果可以重新來過,時間倒流,還能再有一次開始,讓我們持有耐心和希望,一盞一盞慢慢地點。點一盞,亮一盞。點一盞,再亮一盞。這樣,就可以長相廝守,慢慢攜手走到老,走到死。而不是在活著的時候,看著這亮滿的燈火逐漸稀落下去,一盞一盞地冷卻,熄滅,黑暗,摧毀。

這樣的過程,讓人的心何其傷痛和失望。不是對感情,而是對人生。或者說,我並不覺得我們的感情是一種失敗。失敗的是我自己的人生。因為我最終知道,這些無常的熄滅的黑暗下去的東西,是我的人生必須去面對和承擔的終局。

我不知道愛應該以怎樣的方式存在。為何,我們相愛,最終卻只能互相傷害,並且分裂隔離。

我已無法再面對你,因為無法面對和你在一起的這個失敗的自己。我要重新來過。

她在夢中醒來。吃不下食物,只能喝水。在清晨天光中,走進衛生間,看著鏡子裡的女子消瘦憔悴,默默煎熬的面容。她感受過的痛苦,那像火焰一般透明而炙熱的痛苦,一旦點燃,整個人就被充盈膨脹成一個火爐,日夜燃燒。即使咬緊牙關,也是粉身碎骨的事。但此刻,她感覺到更多的,是一種隨波逐流的順受。沒有哭泣。沒有酗酒。沒有沉淪。以前做過的事情,不會再重複。

不知曉睡了多久。睡了多少天。不知曉。只是在某一天清晨醒來,天色初亮,房間裡灑滿灰藍色光線,清涼幽靜。她在床鋪上睜開眼睛,是的,床單上沒有鮮血,手臂上也沒有刀痕。只有她的心,結了一層薄而乾燥的傷疤。她想起他的名字和麵容如此清晰,心裡卻沒有多餘的反應或聲響,如同經歷一次徹底的清空和終結。如同一個站在對岸的人,遠遠佇立,想不起前塵往事,早已道別,不可能再會。斷絕時間。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有現在。她感受到新生。

她一直在堅定而執著地往前走。往前走。終於把彼此的路走盡。他完成在她生命中註定的任務。她可以選擇記得或者遺忘他,但這種選擇已經不重要。他務必會被時間的河流隔遠,推開。她要繼續前行。

這也許是每一個被愛碾壓過的人,在餘生都在做的一件事情。她沒有幸免。她也沒有免俗。

這場愛戀,使她被打落原形。使她碎裂。使她再次成形。

人的一生,要去的地方,是有限制的。即使你有充裕時間,豐足金錢,也不能漫無目的四處行走。去一個地方,必須持有目標。沒有目的的路途,使人迷惘。因為失去目標意味對行動失去控制和約束。她記得有一次,坐客機去香港,在抵達前半小時收到通知,香港天氣有暴雨雷電,無法在機場著陸。臨時改道,決定停留在桂林機場。滿滿一班飛機的乘客在機艙裡滯留。排隊上洗手間,站立,聊天,打電話給朋友同事老闆家人戀人。乘務員拿著礦泉水瓶子和紙杯提供飲用水。只有她不知道可以跟誰聯絡,除了給清池發出一條簡訊。他在開會,不能跟她聊天。她再找不到其他可以聯絡的號碼。開啟手裡的書,是關於古代帛畫的一本專業論著,已看完一遍,打算再讀一遍,是手上唯一一本讀物。即使已在桂林,整個機艙裡的人依舊覺得和桂林沒有關係。他們被擱置在一個金屬容器裡,與時間和空間斷絕關係,暫時隱沒在真空裡。目標如此清晰而唯一,沒有猶疑不決。也就是說,此刻,桂林的存在,與他們沒有意義。

一個小時後,飛機重新起飛,去往香港。她在呼嘯而起的機艙裡,想到自己和他的關係,就是兩個坐在一起的乘客和桂林之間的關係。如果今生是一架有方向所在的客機,他們不過是被隨機編排同坐的乘客,但這種隨機裡面一定隱含著某種與宇宙力量呼應的指令,體現一種和前世今生來生互相貫穿渾然一體的秩序。他們無法明白和了解這種寓意,只是短暫共度,註定各奔東西。

她問他,這裡如此之美,可否停留。他說,不。這不是我們的終點。

然後,飛機起飛。

清池。如果我們相愛過。

他是比她大13歲的男子。他13歲或許已經遺精,心目中有用以意淫的女子物件。他的情愛世界早已是獨立存在,與她毫無關係。在她出生之前,他已獲得行走語言的能力,已擁有她無從跟隨和探測的歷史。他走在時間的前端。她追趕不上這13年的歷史。

他5歲,跟隨知識分子家庭移居香港。她還沒有出生。

他16歲,去加拿大讀書。她3歲,在棠溪鄉下度過父母離異之前尚算安穩的童年。

他20歲,在大學校園裡開始正式的戀愛,開一輛二手車,經常和女友一起旅行。她7歲,母親離開,跟隨祖母在封閉小城生活,準備入學地區小學。

他26歲,名校電子工程碩士畢業後,讀商業管理碩士,並且已決定畢業後與同班同學,來自臺北移民家庭的馮恩健結婚。她來自有軍人的家族,可算是名門之後。她13歲,祖母去世寄居在叔叔家,與嬸嬸爭吵,第一次離家出走,在火車站候車廳的椅子上度過一夜。

他31歲,進入跨國公司工作,攜帶全家,在紐約5年。她18歲,輾轉於不同的戀愛和男子之間,極力想離開雲和這個令她感覺窒息的二線小城。

他36歲,公司開發亞太區業務,他受到重任,攜帶妻子孩子回到北京建立機構,業務範圍主要在香港、韓國、北京、上海、臺北、新加坡等地。她23歲,通過婚姻抵達上海,找到第一份工作,每日5點半起床,坐公車一個多小時,去商業中心區上班。有時通宵加班,艱苦謀生。

他40歲,遇見她。她27歲。

如果沒有一種命定的秩序做出安排,有可能一生都不會相遇。

在地球上,在人群中,遇見一個人,與之相愛的可能效能有多少。這機率極低。

各自背景,經歷,身份,階層,截然不同,地理環境孤立沒有交錯。即使是生活在同一個城市中的人,也有可能終其一生不會在大街上擦肩而過。他所在的地方,她不在。她所在的地方,他不在。像平行軌道上的星球,默默轉動,自成圓滿,了無聲息。直到她因為與一同結婚來到上海,認識fiona,被指派去一個咖啡店採訪一個人。直到他在門口出現,坐在她的對面。這所有的因素環環相扣,缺一不可。

事後看來,所有程式如同一個編織極為細密精巧的網囊,慢慢收緊,直到在某一瞬間把他們籠絡其中。若其中出現任何一個微小缺口,他或她都有可能半途洩逃而出。如果這樣精確的時空與因緣的交會,是一種被編排好程式的秩序,那麼,一切勢必會有條不紊循序漸進地發生,直到最終成形。

如同他對一個陌生女子的尋找,跟隨內心聲音,走進一間偏僻客房,拉開窗簾,看見她在隱匿中睡眠。他於夜色裡坐在椅子上,默默看著她的那些時間裡,想了些什麼。她無從得知。也許他什麼都沒有想,只是接受她在他身邊出現的現實。他們體察到的屬於自身的質素在一一自動對應,歸屬,確認。這就是一種秩序。或者說,原本就是等待著時與地的意願和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