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人群裡撞了個正著。挾帶起初無法辨明的特定意義,被各自背後的手推動,來到一個貌似偶然卻實質規定極其嚴格甚至苛刻的時空交叉點上。他看到她,對她說,你好,我是許清池。他走向她,為了讓她辨認出他。他在這個約定的時刻出現,身上攜帶前世早已排列成形的種種暗號和印記。如果她是那個被選擇的人,她就會在重重包裹和形成之下,找到一路暗藏的隱秘線索。並悉數將它們牽扯而出,捆綁,整理,打包,投入下一世浩渺無際的時空。
這是她為他而等待在此的原因。
她也想過,如果沒有他的出現,她的生活會有什麼不同。
她會被迫前行,不管快樂還是不快樂。命定的秩序,從不給予憐憫、顧惜、寬恕。它只給予命令、指示、結果。但因為他出現,她的生活註定將會不同。他開啟的天地,不僅僅是她對這個世間的體會和認知,對情感與慾望的深入和探索,對人性的質疑和清潔,更重要的是,她經由他,再次面臨一條通往內心的孤長隧道。她需要鼓起勇氣進入、行進、抵達、超越。
如果她註定要在這段關係裡經歷苦痛沉淪,那麼,它是她的任務,用以自我探索和成長的道路。
無可置疑。相愛,是命運給予的使命。
慶長在上海重新開始生活。
這座城市照舊給她歸宿。一個城市是一座封閉而隔閡的島嶼。人的生命也是一座一座各自的孤島。生活以有序的方式,陳列於貌似開放實則束縛重重的時空之中。33歲的慶長,再次終結和清洗自己。
幫fiona做一本新創刊的攝影雜誌。她讓fiona保全她的行蹤,沒有說明原因。fiona對她失蹤一段時間,什麼都沒有問。朋友做到這個境界,自然有她的容量。這一次合作,fiona給予了她最大限度的自由。她說,慶長,人都知道高雅的東西是什麼,但高雅卻要建立在篤定穩當的物質基本之上。如果沒有我們這些為低俗努力並用低俗賺夠錢的人,怎麼可能給你一個空間去做這些高雅內容。大雅大俗其實沒有分別,但你有潔癖。上天給了你一些沒有分給其他人的東西,所以其他人給予你足夠多的寬容。我們其實一直在忍讓和包容著你,你可知道。
也許。從一同開始,fiona,定山,清池,她以前雜誌社的同仁,或者所有一起工作過的夥伴,都曾拿出寬容來承擔她對這個世界的態度和觀點。
將近6年過完,fiona沒有把自己嫁出去。她已35歲。她的目標是成功外籍男人,一如既往。找不到可託付終生的男人,並不讓她覺得生命有缺陷。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到處參加派對社交,享受奢侈品牌,不亦樂乎。生活足夠擁擠精彩,也就沒有空檔來思考人生缺陷。因為始終和老外混,fiona把自己徹底改造成一個半中半西的上海女人,一句話起碼搭上3個英文單詞。手勢,神情,腔調,都很西式。雖然她的身份證始終沒有變化。
慶長一邊工作,一邊開始嘗試結交朋友。心理醫生宋有仁由fiona介紹,德國出生長大的華裔,48歲,在上海開私人診所。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去他那裡接受治療。他的診所有嚴格的會員制度,需要介紹人推薦才可以通過。費用當然也相當昂貴。慶長一直與社會疏離,fiona大概對他詳細介紹過周慶長的情況,他對她十分感興趣。每週有兩個小時的時間,他希望與她相處,無需費用。時間是週六下午。對他來說,這種不贏利的付出,更像一個約會。一次朋友之間的相見。
第一次見面,他就問她,瞻裡的觀音閣橋是否已經消失。
這一定是fiona對他提起的。慶長想,她其實並不想讓別人知道她做過一些什麼事。但她依然坦率,說,是。它在5年前就已被摧毀。當然我也沒有回去證實。只是打了電話詢問當地人。
你為何不嘗試為它的保留做出努力,做了這樣詳實的採訪記錄,可以跟上級部分溝通,讓他們重視。
在採訪時就一直被當地某些部門阻礙和驅趕,他們試圖阻止。誰都知道這個龐然大物是個很老很美的東西。他們害怕。但即便如此,它依舊不適應這個時代,它總歸要被清除。她看著他的眼睛,說,你可知道在可見或不可見的區域,有很多這樣的建築在被消滅。我們能夠見到的美的事物是無法窮盡的,也無法想象。這種輪迴是它們的命運所在。沒有人斷論美的東西應該永恆。一個擁有沉重歷史和無數美好事物的國度,總有些許悲哀。它的痛苦之身是它自身的負擔。美,是痛苦的血肉。痛苦,是美的骨骼。
她對他說起親眼所見祖母村莊的敗落。年輕人去往外面打工,村子裡剩下孩子和老人。田地冷清無人耕種,土地廟遭棄絕。溪水乾涸汙髒,岸邊漂滿死魚的屍體。破損的古老祠堂,徒留一座廢棄戲臺,精美木雕日益腐朽。往昔的聚會盛況全村人圍聚看戲鑼鼓鏗鏘,聲影全息,只留下日光斜照裡的塵影飛舞。一個村莊旺盛完整的生命,被抽離乾淨。
她說,都只留下一具殘骸。所有被推翻陷落和拋棄的東西,都不能夠再來。也許,人們也不再期待它們能夠回來。不管是信念、傳統、人與土地的關係,還是一座持有尊嚴卻無力自保的古老的橋。
精湛壯美的觀音閣橋到了被摧毀的時間,就只能在機器作用下斷裂瓦解。木雕被運走賣錢或被燒燬。它註定要迎接屬於它的時代的劫難。它會被毀滅,不會被損傷。它會消失,不會被改變。它的美與情懷,會在時間的海洋中輪迴,不會沉沒。即使沒有人紀念它曾經的存在,它依舊存在。
你去採訪,只為了紀錄下這種演變,以此作為紀念嗎。
不。只為了與它相認。
他身材不高,中等個子。清潔,健壯,適度的理性和感性,溫和穩重。平素喜歡穿中式布鞋,尤其是鞋底用針腳密密縫出來的傳統式樣。雖然一直生活在歐洲,骨子裡卻有很傳統很東方式的內蘊。個性顯得頗為奇妙,有一種可費猜解的深度。與之相處,不會覺得乏味。如同暗藏無數儲存充實的抽屜,隨便開啟一個都分量十足,琢磨觀賞半日,共度時間絕無乏味。
3年前他來到上海,租下衡山路一幢歷史悠久的老別墅。一樓是診所,二樓三樓自己住。這個老房子是新喬治時期風格,在維持原有結構上做了裝飾整修,得以修繕維持存活呼吸。他傾向瑞典古斯塔夫風格,硬木傢俱,手工桌布,素木地板,用深鈷藍色和冷灰白色的搭配。空敞的房間顯得更為冷寂。
小花園裡有露臺、藤架、涼亭、草地和各種植物,存留古老的栗子樹和橡樹。他又種了紫藤、繡球、鈴蘭,還有一些不同種類的爬行玫瑰。種了葡萄、南瓜、絲瓜。小花園在春夏時蔥鬱青翠,枝葉繁茂,花朵綿密攀援。午後和黃昏時,因為日光變化,光線與色彩亦變幻不定。
慶長第一次來,等在門口,站在棚架下,抬頭看懸吊下來的南瓜,長久默默凝望。他說,你喜歡南瓜嗎。她說,我為這果實此刻的形態和質地打動。飽滿,碩大,安靜,平衡,沉浸於渾然的成熟之中。它們這樣美。
她是一個衣著隨意略顯邋遢的女子,絲毫不講究,不施脂粉。頭髮在背上編成一根粗粗的印度髮辮,髮絲中纏繞深藍和暗紅的細細棉線,裝束氣質都與別人不同。眼神清澈,沉默寡言,顯得落落寡歡。她的安寧和敏感,即刻讓他愉悅。
他們經常坐在迴廊裡。兩個小時,與其說相談,不如說只是一起並肩面對這個綠樹蔭蔭的花園。她抽一根菸,有時長久不說什麼話。脫掉鞋子,赤足盤腿,蜷坐在椅子上,把下巴支在膝蓋上,神情如同略帶自閉的孩童。聽微風、噴泉和昆蟲聲音。聽著寂靜。
有時她會去草地上盪鞦韆,蕩得很高,裙子在風中發出凜冽顫動。自由自在,完全不顧忌一個比她大15歲的陌生男子,在身邊觀察凝望。
有一些時候,她會在他的引導之下,嘗試說出自己,也談到清池,想起一些非常細微的往事。比如桂林的飛機,一邊說,一邊把往事清空出內心。她說,我們無法觸及天上的信仰。我們只是凡人,有卑微的肉身、慾望、情緒、感情和侷限性。我們悲傷,同時也純潔。盲目,同時也勇敢。失敗,並且註定失望。
她對他說起一些從未可能對他人啟齒的事情。
性的部分,在她與清池的關係裡,其實極為重要。清池對她說,我從未在與別人在做的過程中得到過這樣的感受。慶長,你可知道,與你做,是我現在生活中唯一的也是極限的樂趣所在。它是一種撫慰。
性是親密、喜悅、聯結、溝通,是與對方以本真面目共存和融合的方式。他對她的慾望,幾近時時刻刻都會被激發。不管他們走在街道上,坐在餐廳裡吃飯,在電影院裡看電影,還是在超市買東西。他牽住她的手,撫摸她的頭髮,碰觸到她的脖子,都會無端感覺慾望蓬勃而起,身體熱而堅硬。彷彿彼此軀體發出源源不斷的聲響,總在互相呼喚應對。
有時,性是孤立、訴求、期望、對峙。他會試圖把她控制在他的力量之下。這潔淨強壯的肉體,傾訴它的欲求,希望被容納,接受,保護和感動。在爭執或冷戰時,他們無法再用語言溝通,隔膜和誤解,爭辯和批判,阻止所有訴求。感情被孤絕,彼此一言不發,無法和解,而無辜的肉體還在尋求聯結和通暢。這是怪異的感受。她有時會覺得屈辱,難以理解,倔強對抗。即使在難以負擔的敵意和悲傷之中,他的身體,依舊在對她作出執拗而熱烈的表達。
有時,性是損傷、暴力、絕望、憐憫。
有時,性是唯一單純、脆弱、天真而真誠的告白。他說,我這樣狂熱地愛著你,慶長。對男人來說,做愛是他唯一能夠做到的表達。也是他唯一信任的表達。其他的都不是。
他對慶長描述和其他女子的經歷。他對性愛一直持有坦率清潔的熱愛,從不避諱和慶長談論種種體會和記憶,以此作為分享彼此生命的隱秘而直接的通道,用這種方式,緊密聯結,感同身受。不能拿以示人的黑暗,轉換一側來看,卻是一種純潔明亮。在紐約深愛過一個女子,對方的肌膚有一種膨脹的張力,充盈向外彈破的力量。對他緊追不放,兩個人無法在一起,情緒不可自控,雪天持刀在他身後追趕。他衣服都沒有穿夠,倉皇奔跑在雪地中。
所有的脆弱、羞恥、隱私、難堪、創痛,他拿出來給她。她聽著來自一個男子生命中真實的細節,內心沒有嫉妒或不悅,只有一種隱隱傷感。彷彿他不是一個在與她相愛的男子,而是世間中與任何一個女子相愛著的男子。他是公眾的,不是私有的。他屬於他自己,他不是她的。她對他的感情是這樣一種理解,如同對人性所持有的一種理解。具備一種開放性,而絕非狹隘的佔有之心。
她依賴和需索他的激情,哪怕是暴力。如同沉默而無形跡的黑洞,吸收一切。越暴烈有力越感覺到對他的趕盡殺絕,找不到退路,如同執拗的困獸。這強大的存在感是她所需要。只有這樣的灌注才能讓她平靜。除此之外,無他。她內心深淵般肅殺而無底的能量,超出彼此預料。
她陷入在一種對自我情感匱乏的恐懼和防禦之中。同時又是一種誤入歧途般的迷戀和渴切。在他們爭執衝突最嚴重時,她喝醉,半夜哭泣,逼問他是否可以給他們彼此未來。他一早要開會,困極無法入睡,生氣而用力掌摑她,把她的手捆綁起來強迫她停止。清晨她醒來,發現他親吻她腫脹的臉頰,愧疚無助。性,打鬥,傷害,創痛,糾纏,柔情,無解,如此種種,絞紐成一股強大的繩束縛這關係,越來越緊,幾近無法呼吸。
這一次次重複的輪迴。因為他們不過是其中被擺佈的棋子,肉身和情感從來都無法隨心所欲,只能被等待做出安排。這種痴迷和需索,一條現世因緣的繩索。都想掙脫,逃離,卻無計可施。不知道離開對方可以去往哪裡。
她曾經期望他的情愛與慾望的力量,能夠引領她,把她帶出夜色中的沼澤森林,奔赴一處開闊無邊際的平原,看到雲層皎潔,萬籟俱寂,明月光亮升起。把她帶到情感持有超越和升盈的另一個層面。但實際上沒有一個男子可以具備這樣的力量。
她的道路只能自己摸索。她的困境只能自己解脫。她的方向只能自己引領。
她對宋說起對清池都沒有提到過的往事。從未對任何人說起。歷史對她來說,不僅是時間之中的記憶,也是消化在她體內的糧食。她的組織,是由這些哀痛、陷落、離別和死亡消化分解之後的黑色團塊拼接而成。她整個人的存在,是這些往事存在完整的證據。
她說,祖母在她12歲的時候,心臟病突發在睡夢中去世。
祖母撫養她很久。在祖母身上,她習得人性溫厚質樸的一面。小時祖母疼愛她,偶爾吃一隻松花蛋,讓慶長吃完,自己用剩餘下來的醬油拌飯。那醬油裡有松花蛋的碎渣,她不想浪費。這細節,慶長一直沒有忘記。她因此學會對人的溫暖心意,為對方考慮,讓出利益,儘量不增添他人的麻煩,替人著想。祖母脾氣剛硬,但從不抱怨,也不退縮。扛起責任和擔當,盡出最大努力。相反,慶長覺得自己的父親和母親,在感情和情緒上,卻都是任性和放肆的孩童。
他們的世界裡只有自己。即使踐踏著他人的傷痛前行,也要得到和實現目標。這種桀驁不馴的個性,慶長也有繼承。不羈自私的人最終要付出代價,他們傷人傷己。
祖母是虔誠的基督徒,抽菸,清瘦。穿盤扣斜襟大衫,衣衫上有一股淡淡菸草味道。她經常要求慶長與她一起做禱告。很久之後,慶長才得知,父親也許是服藥自殺。父親深深依賴母親,無法接受她的斷然離去,也無法承擔她對他的放棄。成人也許認為自殺是一種羞恥,所以都一直隱瞞真相。這秘密的壓力,使年老的祖母從未停止在黑暗中祈禱,並且總是祈禱時淚流不止,發出哽咽抽泣。人的傷痛,都只能隱藏在表相之下,埋沒在隱秘之中嗎。而對生活持有平靜,是深刻的壓抑,也是一種苦痛的力量。
那一年冬天,南方陰寒,天氣持續低溫。祖母看病吃藥已數年,經常咳嗽,心血管也有問題。慶長放學回家,祖母為她做好晚飯,用燒水壺接了一壺水,放在煤氣灶上燒開水。她說覺得疲倦,要在床上躺一下,於是脫掉棉衣、外褲、鞋子,躺在床上蓋上被子。慶長做完作業,外面天色漆黑,想叫醒祖母和自己一起吃晚飯,連叫幾聲,祖母都不應答。她摸了一下祖母,皮膚雖然還是軟的,但已沒有溫度。祖母死了。她沒有覺得害怕。開啟燈,一個人在空氣凝滯的房間裡吃完晚飯,洗乾淨碗,一隻一隻倒扣放置。然後脫掉衣服,上床,依舊和以前一樣鑽進祖母的大棉被裡面。睡在她身邊,緊緊挨著這具蒼老冰冷的身軀。
她沒有做夢。在凌晨5點多醒過來,天還沒有亮,只有隱隱微光。她又輕聲叫喚祖母,房間裡沒有絲毫聲息。以前,哪怕慶長輕輕翻一個身,祖母都會警覺,給她蓋被。她再次試圖分辨真相,祖母死了嗎,但她不願意接受這個現實,只是覺得巨大的恐懼和孤獨。這個世界上只剩下她一個人,再沒有人會應答她,疼愛她,真正發自內心喜歡她,接納她的停留。她淚流滿面,這樣哀慟,只能強迫自己再次閉上眼睛,企圖入眠。
只有睡著,才能停止,才能忘記,才能迴避被獨自拋棄的事實。她祈禱能夠入睡。再次入睡,在死去的祖母身邊,一直睡到中午。睡到隔壁鄰居來敲門查電錶。
他們進來,發現了祖母的屍體。
記憶由一些分裂而持續的碎片互相粘連而成。又分明是一條沉默而洶湧的河流,從沒有留下餘地,可以讓她勉強抓住一塊岩石停靠。河水衝擊、席捲、包裹著她順流而下,無力分辨和改變方向。清池與她在彼此揪鬥最激烈的時候,會大聲怒吼,說,慶長,你的暴戾激烈是因為童年時沒有家教,沒有人管你,你身邊所有的人都沒有安全感。你因此絲毫不顧惜撕剝人臉皮,肆無忌憚,殘忍至極。你可以豁出去傷害你身邊的人,也傷你自己。
清池是截然不同的個性,他來自有身份的知識分子家庭,父母對他管束嚴格。他對人沒有如此複雜難測的疏離、冷漠、猜疑和不信。他無法領會什麼是生命底處的缺陷和不安全感。他也不知道人的恨意和需索可以是這樣隱秘而強烈的存在。以真實情感逼近他的慶長,已不僅是那個在瞻裡孤軍奮戰堅強獨特的女子,這只是她的一部分。
他看到了她隱藏在河流之下的另一部分。
她說,我小心翼翼保護自己,在陌生人面前從不洩露心緒。他們視我為理性和冷靜的人,卻不知道我心裡藏匿著一個幼童。清池開啟我的心扉,令我躲無可躲,只能走出來與他交會。他伸手可以令我致死,也可以擁抱我給我撫慰,讓我平靜信任。他無力做到。到最後,他所做的種種逃避拖拉,一次次伸手過來擊打我。我已為他敞開,再無屏障,無處可躲。他的傷害可以輕易擊中我,激發我強烈的恐懼、戒備、失望和爭鬥。是一種無路可退。
他被她的反應驚嚇,更為退縮,只想與她保持距離。說,慶長,我如此愛你,但你讓我痛苦。得到愉快,避免痛苦,當然是俗世中人的本性。他其實對她從無憐憫,也無嘗試理解她的心靈,包容她的匱乏,即使他如此鍾情於她。或許,男女之間佔據比重的,是征服,佔有,控制,支配,貪戀,慾望。它們頂著愛的形式和名義行事,唯獨缺少犧牲。
他只看到這個成年女子犀利,暴戾,反覆無常,像出鞘的匕首,咄咄逼人不惜彼此刺傷。不知道她只不過是一個孩子,在黑暗中隱蔽蜷縮只是想保護自己。她需索愛時日久長。她對他的依賴和信任如同血肉深沉。她被迫剝離這一切的時候痛不可忍。
真正的愛,一定存在憐憫與理解。但他對她沒有。
起初,她為那些負性而糾葛的重量,感覺無助、困惑、憤怒。長久的時間洗刷之後,她明白過來,如果沒有面對過洶湧的衝突和傷痛,與自我與外界的戰爭,罪惡和壓抑,無從獲得最終的理解。它們並非隔絕而單獨存在,而是相互依存,提供養分、呼吸、血液,餵養補給。所有的對比都擁有這樣的結構,沒有高下對錯之分,沒有你是我非的論斷評判。只有正反兩面融為一體。
一段男女情愛的關係,是自己與他人和世界之間的關係的倒影。是自我的投射面。這段關係像一面鏡子,清清楚楚照亮她自己。如果不是一段強烈的開啟封閉心扉的關係,她沒有機會相遇到隱匿在內心深處中的自我。看到這個孩童的脆弱、需索、哭泣、甜美。看到她的歷史、記憶、創傷和情結。看到褶皺的幽微和嚮往的光明。
這個男子帶來一個機會,讓她面對生命中最本質的自我。如此赤裸真實。
而對於他,也許無法承認,他對她的愛最隱秘而晦澀的部分,其實是渴望成為像她這樣的人。敢於直面甚至撕剝自己的生命,讓它破碎,露出真相。敢於傾盡自己的感情,哪怕被它踐踏。這是他內心需求的一部分。但是被滾動不止的安全和急躁的生活陷落。做不到,其他部分也不過是背道而馳。無法給予世界以意志,因為在接受這世界所有規則。沒有信仰,不管是對愛,還是對真實。試圖抓住一切愉悅,卻拒絕負荷創痛。不相信感情所代表的光,始終警惕和躲避黑暗。
所以他只能理性而堅定地生活在這個俗世之上。他的工作,美麗柔順的女人,富足生活,前途。
只能以此終老。
但他的確以他的方式愛過她,以他所稱謂的愛。只是這注定是不堅定的東西,是被撥弄和操縱的東西,它無法與時間抗衡,也無法給予現世的生命以未來意義的影響。它與她所追索的情感,是兩回事情。即便如此,她依然承認,他愛過她,以他的方式。只是她一直站在幻象之中,以為它與俗世的目標不同。但其實它沒有什麼不同。它依然只是一段俗世男女的歡愛糾葛,看來也就是如此。
她說,當我對他持有憐憫和理解,其實是對自己持有憐憫和理解,如同一種真相浮出。當我看清楚這一切,執著的偏見,評斷,妄想或幻覺,便如一面鏡子的碎片,墜落地面,無法成形。
她看見他與她,一對世間平凡男女,為前世的因緣牽扯,在今世痴纏傷害。那不過是遵循做出償還或繼續虧欠的秩序。她看見他們之間的放棄和離別,情感的核心在時間中日益清湛。即使傷害折磨,離棄失散,相愛,是對彼此履行的使命。
因此,在他們認為彼此相愛的時候,其實早已經在相互準備離去。
宋有仁對她說,慶長。當你學會愛自己,相信自己,你就能夠知道如何去愛別人,相信別人。而不管這個人在你身邊,還是離開你。這段關係是已經結束,還是依舊延續。外界事物處於無常的變動、更換、破壞、損毀之中。愛人有血肉,更易腐朽。只有你的相信,來自你內心的愛,是完整而穩定的存在。不管何時何地,與什麼樣的人在一起。持有它們,就持有長久。
—文—他又說,你這樣豐富敏銳的女子,感情強烈赤誠,原該是一個男人的寶藏。如果他具備耐心和理解,可以和你即使在一個狹小房間裡共處,也如同行走在通向整個世界的旅途之中。可惜,許清池不是能夠享受這段路程的人。他跟不上你的腳步,無法抵達你內心深處。這只是我作為一個男人的個人觀點,並非專業意見。這隻能說明,你的情愛道路註定崎嶇,不如其他女子順暢平坦。這是一種註定。中國人的宿命論自然有其道理。
—人—如此這般,她對他說,他對她說,直到後來她覺得所有的細節和感受清空,再講不出任何關於和清池的內容。
—書—最後,她再無故事可講。只是經常帶去中國茶,與他一起沏茶喝茶。又和他一起學書法,兩個人在迴廊下寫毛筆字,臨摹典雅清遠的碑帖。在花園裡種香料,薰衣草、薄荷、迷迭香、百里香、月桂,也種西紅柿、豌豆、玉米、蘿蔔。一年四季,按照輪轉的時節種植和收穫。他喜歡廚房,熱衷做西式的食物,有一個寬敞漂亮的大廚房,各式精良裝置一應俱全。一起烹飪。一起吃晚餐。他們的兩個小時,漸漸成為整個午後在花園裡的勞作、休憩、互相陪伴。
—屋—直到慶長確認他已經不把她當作他的病人。
有時她會有心理退回的傾向。在一些無法預料的時刻產生劇烈情緒起伏,突然覺得深深恐懼。如果他一定要來尋找她,絕對可以把她找到。她不過依舊在上海,在這個封閉的城市裡。哪怕走在大街上或者出現在酒店裡,他們都有可能不期而遇。他說過,慶長,如果我持有要再遇見你的信念,我知道我一定會實現。她有一種直覺,他已失去這信念。他們已彼此放棄。
她寧願他失去這個信念。如果再次邂逅,她自問是不是還會選擇放下一切,繼續跟他走。她想,即便她看透他所有骨骼和組成,看到她與他之間絕無可能存在安穩和妥當的未來,但她或許依舊會前往。所有的痛苦折磨,(w//r\\s//h\\u)將重新輪迴一遍,再次碾壓和碎裂她。然後,再次重組,完整。這就是宿命。沒有止盡的沉淪和反覆。這孽緣一定帶有前世的因果。他追隨而來,他找到她,要她償還出一切。但這一世應該已經償還了吧。她的整個生命,為這樣一場愛戀,排山倒海般折騰,消耗,損傷,毀滅,重生。
她付出了代價。他應該可以放過她。
慶長。我愛你。我會愛你至死。她對他說過的這句話早已確信無疑,並在確認的瞬間把它付諸時間的洪流之中。不過是捕風捉影,夢中逐花。在現實的生活中,她只與自己同行。他們對彼此已失去任何意義。
她對自己說,慶長,你可相信。她自答,是,我相信。
相信愛,一如相信真相。相信他,一如相信她自己。
直到他們餘生都成陌路。直到這樣各自老死。
6個月後,宋有仁向她求婚。他說,慶長,我很久之前在瑞士一個小鎮買過一棟房子。我想得到伴侶,等待很久。他從未結過婚。慶長認定他是個雙性戀。為何48歲的時候,想跟女人結婚,他並不隱瞞,說,希望有個孩子。因為他母親90歲高齡,居住在德國,觀念傳統,希望見到他娶一箇中國女人,生下孩子。慶長說,我無法確定我一定會懷孕。他認真地看著她,說,我確認你會有。
她說,但是我們不相愛,宋。
不。我們相愛。只是並非你定義中的男女之愛。情愛,親情,友情,都是愛。有誰說一對伴侶的組成必須要由情愛組成。跟我結婚,你會得到自由、照顧以及新的生命閱歷,而我願與你作伴,彼此享受餘生的安穩。只是你在回覆我之前,要認真考慮,你是否能夠接受婚姻之中各自的獨立性,也許你會將之判斷成是一種疏離和冷淡,因我深深瞭解你一直渴求彼此融合佔有的親密關係。但這種關係會帶來創傷和執念。對愛的完美標準和執著追求,最終一定會令我們受損。真正親密的關係,建立在孤獨、自由和持有尊嚴的前提之上。我希望你理解這一點。
我從未出過國。
你清冷自足的性格,會很快適應。像fiona反而不行,她有很多野心慾望,需求名利熱鬧。你也許有時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但從來都知道你不要的是什麼。你很獨立,對外界沒有依賴。你長年來疏離隱匿的處境,跟在異國他鄉也沒有區別。
我沒有語言能力,以中文為生。中文是我的職業。
沒有關係。你可以跟我說中文,你還可以學習語言。只要落腳於一個地方,就會熟悉那個地方的語言。
那我將放棄現在的工作。
是的。但這不過是俗世事務放棄也無妨。你可以寫作。若你有了充足時間,可以嘗試表達自己。這是人在微小和有限中可以爭取的機會,直面以及抒寫心靈。它不是孤立的任務。它會與不曾謀面的陌生人相逢。
我來路波折,又為何選擇我。
你是一座被相認過的觀音閣橋,慶長。我從未告訴過你,我也喜歡中國古老的一切。喜歡所有美的消失中的事物。包括人。
宋有仁來上海開心理診所,其目的無非一邊以工作打發時間一邊尋找餘生伴侶。在上海3年,他見過很多女子,年輕漂亮,聰穎能幹,風情萬種,形形色色。只有在見到慶長時,才果斷出擊。也許因為慶長從無機心也無設想,不存慾望,沒有期待。她看起來樸素而低斂,卻負擔著黑暗而顛覆的內心裡程和情感歷史。如同在深沉夜色來臨時才能映襯出熠熠清輝的孤輪。他認定這是一次殊遇。
她本該居住在高山之巔,貿然來到茫茫人海。她整個人的存在是這樣的形態。他需要這種存在。並自認可以保護她。
慶長在33歲的秋天再次註冊結婚。
不知為何,她生命中的婚姻都來得直接從不浪費時間。那些選擇她的男人,在一起初就做出認定。也許他們是寬容她的那些人的組成部分。如同fiona所說的,慶長,你身邊的人都在為你付出代價。
慶長之前從不設想要交往的男子型別。她的眼目單純,需索同樣單純的存在。接近一同,因為他憐憫她給予她全新道路。接受定山,因為他是善良可靠的男子。接受清池,因為他們彼此鍾情,付出身心。接受宋,則因為他是命運為她準備的再一次的出發。這準備也許早就被籌劃完全,只等待正確的時機來臨。
她只以本真自身,直接有效與另一個人發生關聯。信得曾對她說過,所謂國籍,教育,社會背景,風俗習慣,氣候,地理環境,政治,經濟,都不過是生命形式的標籤,和生命質地沒有關係。她在內心認同自己是一個沒有身份的人。是一個按照生命真實質地存在的人,是不受形式概念限定製約的人,是可以隨時出發隨時終結的人。這樣的人也許會成為浪子,死在沒有標界的土地上。她對未來給予了全部開放性,其實根本無所謂會在哪裡。哪怕在一個語言不通無人相識完全把歷史清零的異國他鄉。
也許這種結果對她來說,不是一種放逐,卻更接近是一種迴歸。
婚禮簡樸,在別墅花園舉行一個小型聚會,請朋友們來喝香檳,聽現場樂隊演奏,有人唱歌,三三兩兩結隊跳舞。然後切開一隻婚禮蛋糕,分享愉悅。
他與她,把當季採摘下來的香料、花朵以及蔬果,包紮起來當作禮物分送前來祝賀的客人。來客大部分是宋有仁的朋友。慶長這邊,只有fiona。慶長是寂寞的人,沒有多餘相識。fiona是她的朋友嗎,她不知道,她的內心從來都無人分享。但fiona陪伴她時日久長,並且的確是一個熱誠積極的熟人。慶長沒有穿婚紗,穿一條簡樸的長度及膝的白色棉綢連身裙,早已過時的保守式樣,小圓翻領,佈扣,打褶裙襬,搭配繡花鞋子。長髮編印度式大粗辮子,盤起來,插著數朵花園小徑邊種植的粉色石竹花。
fiona百感交集,說,慶長,我夢寐以求的事情,你總是能夠輕輕鬆鬆得到,為什麼。我真是想不通。你孤僻,過時,落伍,性格倔強不宜人,你哪裡比我好。男人卻喜歡與你為伴。
但她仍真心為慶長覺得高興。她還帶來一個希望與慶長分享的訊息,說,你可知道,許清池最終離了婚,娶了於姜。這是北京那邊給我的告知,不是傳聞,而是事實。這小姑娘為他生下一對雙胞胎。馮恩健帶走3個孩子,長住紐約。許清池則帶於姜和孩子回去溫哥華定居。你說,世事難料,早知他會做出這樣大的變化,真的會做到離婚,我就應該堅守陣地,死守他不放,好歹一開始跟他也有機會。男人心完全無可捉摸,不知道他們要的到底是什麼。那時昏頭,知難而退,現在這個後悔……
原來他的確已放手離開。
孩子。她對清池說過,如果他們有孩子,她想要女孩。女孩一般像父親,清池長得好看,孩子像他,她會喜歡。清池說,不,我要長得像你的孩子。他說,在你懷孕的時候我都會想要和你做。哪怕你生了孩子在給他餵奶,我睡在你身邊,都要和你做。他們這樣痴迷對方,像少年一般渴慕對方的肉體和情感。簡直不可思議。最終他有了5個孩子,都是跟其他女人所有。
她想起他對她說,慶長,與大部分的女人,我只是在遊戲,與一兩個女人,我是在生活。最終生活無所謂好,無所謂壞。生活就是這樣度日下去,維持秩序,不做傷害。但我與你,是在相愛。呵,他最終還是破壞秩序,做出傷害,但並不是為了他所愛的女人。而是被迫走到那一步。那個為他懷孕為他守候的年輕女孩一直沒有離開,於是他們最終有了結果。
生活,貌似這樣隨機,變動,混亂無序,但其背後,卻是有著怎樣嚴酷而沉重的力量在運作和控制。她和清池,付出這樣巨大代價,耗費這樣頑強力氣,也無法做到推翻它。可見,他們無法一起共同生活,無法得到結果,是一種命定。但是至少她做到了釋放過去,活在當下,並對未來保持順其自然。fiona不知道她和清池的故事。或者應該說,除了宋,沒有人知道她心中的秘密,那些深不可測波瀾起伏如同海洋般空曠寂靜卻波濤洶湧的秘密。這是周慶長的生命。
宋有仁知道,但他成為了她的丈夫。所以,一切依舊很安全。清池。她心裡想,她和清池的愛戀,最終屬性,不過是他們生命中一個黑暗的秘密。他們是被對方砍過一刀的人,餘生要小心翼翼懷揣傷疤走在日光之下,不會走不動,但也走不快。如此而已。
飛往德國柏林的國際航班,滿滿一架大飛機。12個小時的航行。非常疲倦。
慶長跟隨宋,先去看望宋的家人,在柏林居住一個月,然後去往瑞士。《小說下載|wrshu。com》
在飛機上,他照顧她,在她熟睡時給她蓋上毯子,幫她要食物和咖啡,為她閱讀小說和詩歌,態度自然親切無微不至。他也喜歡牽慶長的手,睡眠時一起拉著手。他們之間那些勞作、傾談和烹飪的過程,以及一起沉默凝望花園相對飲茶的時間,為彼此建立起來的默契以及安寧,是為餘生漫漫長路而準備的。慶長有一種預感,這一次,她會有孩子,而且不止兩個。
為了避免她旅途寂寞,宋對她講起他們要定居的瑞士小鎮,說,那裡有雪山,湖泊,綠色山巒,碧藍天空,大片山林和草地,他早已買下的房子,開啟窗能看到山巒和空闊草坡,步行數十分鐘,就能進入森林……山坡上有蘋果樹,野地裡的蘋果無人採摘,他們種了這些樹,讓鳥來吃,熟透後墜落樹邊泥地裡,緩慢腐爛……茂密古老的森林,參天大樹,滿地落葉踩上去簌簌作響,清泉汩汩從草徑間流過,如果下過一場雨,掀開草葉,可以看見底下泥地剛綻出的白色蘑菇……清晨去山裡徒步行走,如果下雨空氣會更清新。經常突然下起細雨,雨後出現淡淡陽光……可以一起去圖書館聽講座,閱讀,看電影,騎腳踏車去集市買菜,整理花園……每年去旅行……做共同喜歡的事情,有很多時間,很多很多時間……
在輕而柔和的絮語中,她被溫暖的毯子包裹,漸漸睏意再次來襲,墮入睡眠洞穴。
不知為何,腦子裡出現的畫面,卻是一棟帶花園的白色房子。也許可以存在於地球任何一個角落,不管那裡是什麼語言什麼膚色的人種,只是風景如畫,恬適靜謐。是夏日臨近黃昏的午後,天邊薄薄雲彩,微風吹拂花叢和樹林,月亮影子也已隱約可見。她看到自己戴著草編太陽帽,穿白色連身裙,赤腳在草地勞作。綠草上水珠和草尖的硬度,在腳底皮膚上的觸覺,都是那麼真實。她站在田畦中,採摘薄荷和迷迭香,準備晚飯材料。風中有清冽濃烈的植物芳香,一陣一陣滲人心脾。身後傳來幼小孩子的叫聲,還有一個男人的聲音,慶長,慶長。也許是最小的幼兒睡醒,要找媽媽,他們一起來尋找她。她歡快應答,說,我在這裡,轉過臉去,看到抱著孩子的男子走下樓梯,向她靠近。
他的五官依舊清晰可見,歷歷在目,離她這樣親切貼近。她對他露出微笑。呵,慶長,你的笑容這樣美,像黑色燕子穿行過天空。你的笑容讓我生命真實。慶長。我們終於生活在一起,日夜相守,有所有的內容。
而此刻,她輕聲問他,這裡如此之美,可否停留。他說,不。這不是我們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