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慶長 揭開絲絨布

春宴 安妮寶貝 第2頁,共2頁

你大概會把我始亂終棄。我不屬於你的世界。你的現實生活不需要一個在生活底處為生存奔波的女子,她無法成為你的妻子。

不。我想只要我們能夠遇見,我就會知道,你為了我而存在於這個世界。他低頭,露出無力笑容,說,現在我已知道這個結論,但是,慶長,為什麼卻無法得到你。

她說,你可以得到我。只是看你願意不願意。只是你想不想做而已。

說時眼淚無知無覺掉落下來。她內心振顫,無法繼續這對話。他平時十分克制避免談到之間處境。這是一顆堅硬釘子紮在關係的血肉裡,誰都無力拔除,只能讓它血肉模糊腐爛在那裡。彼此一直在繞行。這天晚上,在異國海邊,也許喝醉他說出內心真實言語,卻只是讓她覺得他軟弱退縮。為何要把過錯推卸給時間。

他們只能在被約定的時刻遇見。27歲的周慶長,遇見40歲的許清池,這是命運既定規則。他們竭盡全力靠近,共存,若不做出改變,在一起時間只有這麼多,在一起的方式也只能如此畸形。也許她期待他說,慶長,我願意為你脫離一切關係。我的生命裡,只願意有你一個。我願意對命運逆向而行,看看我們的終局到底會是怎樣。這是她內心激進的理想主義所要求的愛,有勇氣,有擔當,可以打破一切,可以做出犧牲,可以付出代價。但她非常清楚,這不是許清池的行事規則。他不願意傷害身邊任何一個女人,他希望生活平衡完整。

那麼如此抒情又有什麼意義。只是令她意識到這無力動彈的失望並更為刺痛而已。

她暴烈的個性已起,起身推開椅子,跑出餐廳。清池追隨出來。一條通向大海的棧道大風呼嘯,盡頭是夜色中大海,黑色怪獸般巨大礁岩被漲潮拍擊出洶湧浪花,發出驚天動地撞裂聲音。她一直奔跑至邊緣,對著大海狂風,一動不動佇立,凜冽寒風吹到身上穿透單薄裙衫,臉上淚水全部乾涸。這一刻所有被推後的現實全部逼至眼前,她看到自己在這段情感關係中的寸步難行。看到自己在世間的邊緣位置。

她如何才能夠跟隨這個男子,她可以去往哪裡,她如何自處。這失望貫穿的不僅僅是她對他的愛,還有她對自己人生的態度。

此刻,清池在後面已經拽住她的手臂,同時飛快脫下身上西服,用力裹住她的身體。從後面把她緊緊擁抱在懷裡。

他說,我要跟你在一起。但他所在的地方,都已沒有可以容納她的位置。(文-人-書-屋-w-r-s-h-u)

她只能被放置在酒店裡。酒店是脫離他現實生活的空間。他們從未得到過一個固定住所,可以安歇下來靜靜生活。她無法接受酒店的氣味,以及屬於他們各自的行李箱。兩個人總是在路上,在不同的餐廳吃飯,在不同的酒店房間輾轉。彷彿他們註定是短暫擁抱後各奔東西的伴侶,彷彿他們的生活是臨時搭建的舞臺上匆匆演示的一場戲劇。

如同每次終局,他理所當然買上兩張機票,各奔東西。從未擁有相同方向的回程,從未擁有相同方向的未來。在她敏感的內心,她認為這個男子無法對他們的情感做出最終安排,即使她明白他無能為力。不斷爆發的爭執,也影響他的工作狀態。有一度時間他非常頹靡。

不管如何,馮恩健離開中國之後,他與於姜緊密相聯,一如往前。他因為工作經常回去溫哥華,順便回家看望妻子孩子。而在北京的日常生活,基本上住在於姜別墅。這一點他並不告知慶長,也許是怕她介意,他營造依舊住在原來家裡的假相。但她在於姜持續的日誌裡,卻看到他們共同生活的軌跡有條不紊:他陪她聽音樂會,為她鋼琴課專場演出捧場,帶她看牙科,計劃帶她去歐洲滑雪,生日時送她大捧玫瑰花和奢侈禮物……被樂此不疲一一羅列上去的記錄和照片,一直呈現赤裸現實。

同時,他發簡訊給慶長,每天打長途電話傾訴思念。他不知道慶長擁有途徑和通道觀察他的雙重生活。如果她還能得到途徑和通道,獲知他在溫哥華的家庭情況,那會是更多殘酷考驗。但其實無需想象他跟妻子兒女的相處,許清池一定是形式上無懈可擊的丈夫和父親。除了他的心。只有他的心,那顆心時時渴望逃遁跳躍到高山頂上,遺世獨立,眺望天清地遠。這是一個多麼自相矛盾的男子。

在一次激烈衝突中,他說出實話。他說,慶長,我沒有時間解決與於姜的關係。工作忙碌,事務壓迫如山,說服她離開需要時間。這不是簡單事情。他又說,我不忍傷害於姜。她17歲就跟在我身邊,如果我離開她,她的生活就被毀壞。

是。於姜要回到她自己的階層裡面去。她將失去這些原本不屬於她的生活,跟身邊同齡人一樣,被打回原形,為衣食奔波,尋求棲身之所,除非另外再找到一個依傍。但另一個年齡也可以做她父親的男子,不會是許清池。她知道他的好處,不會輕易離開。而且他與於姜時日久長,他們根本不知如何分割在數年共同生活裡積累的龐大的回憶、習慣、信任和情感。即使他已不再熱烈愛她,責任和內疚仍在。

他無法直接傷害她,即使要離開,也不願是主動開口那一個。他只會冷漠,拖延,迴避,敷衍,維繫,期待對方忍受不住最終主動提出。於姜不過21歲,她有時間和他消耗,她也從不想要離開這個推動和資助她的男子。所以,慶長要成為在後面排隊的那一個,與他一起等待於姜自動退出。

或者,他也可以保留與於姜原有的家,另外開闢一個屬於慶長的家。但他已沒有餘力,負擔沉重。在溫哥華和北京共三處獨立別墅房產,五臺車,日常開銷,包括三個孩子的教育費用,醫藥保險,繳納各種稅金,父母家人的照應,對三個女人的照顧開支。他竭盡全力所剩不多。他也許可以給慶長租賃公寓,但已無力在國內購買價格膨脹的房子。他說,我不打算在中國再購買房子。他拿了一本溫哥華地產圖冊給她看,加國別墅環境優雅建造優美,價格比中國便宜許多。他不信任中國地產。說,如果以後我們在一起,我會在溫哥華買一棟房子,前提是,你要願意跟我去國外生活。

這種藍圖描繪,對慶長無效。慶長覺得他對於姜早就說過這樣的話,並且也付出過行動,帶於姜去加拿大旅行過一個月。但現在兩個人依舊生活在北京。北京氣候和交通的惡劣,生活之不便利,環境之粗糙,有目共睹。他工作在此,不能由他自己選擇。更何況,在中國他的婚姻可以形同虛設,相距遙遠,馮恩健看不到,樂於裝作不知道,不會直接衝突。但一旦去了國外,他的家人和妻兒,怎會做到袖手旁觀而不參與力量干涉。

他失去法律意義上的自由。他的身份、精神、經濟、個性各個方面都有侷限和束縛。他沒有空間也沒有能力,開拓與慶長在一起的生活。

慶長獨自時,理性分析這些背後隱情,層層盤剝,逐一推斷,更加清楚她與許清池之間的未來,障礙重重,根本沒有出路。不用說與他生兒育女15載的馮恩健,哪怕是於姜,她都無法推動。她也不想。她不會處於被動境地,也絕不輕易陷入這混戰。她覺得許清池應有的態度,只能是挑起擔當。如果他想跟她在一起,他應該,並且也只能,堅決去解決他感情生活中的所有問題。而不是猶豫遲疑,搬出種種藉口,維持他自我世界的平衡。

如果他做不到,那麼她就與他對峙。絕不妥協。

他說,沒有女人跟我劇烈爭吵。只有你,慶長。也從沒有女人動手打過我,唯獨你。

越是這樣寒心,越是執拗任性。如同回到少女時代,為了脫離貧乏尋找一條出路,四處碰撞鬥爭,不罷休,不妥協,硬要衝出一條血路,這樣的倔強心意。她對他言辭日益刻薄,說話總不留餘地,挖他傷疤。唯一根源,不過是她已過29歲生日,他始終一無作為。只能把她帶在身邊,流連輾轉路途上,沒有任何推進和改變。

他承認他體內有兩個自我,兩重人格,兩種需求,兩條軌道。也許這同時是他魅力所在。既不是純粹的乏味功利的商人,也不是虛無的理想主義的追隨者。兼具理性和感性的碰撞,盡力做到平衡均勻。這是他天性裡的秘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平衡均勻的反面,是一種缺乏血性和勇氣的遲疑,一種迴避傷害和衝突的偽善,同時,總是在製造諸多借口,以此維持自我和解的假相。

如果找不到對自己對他人解釋的理由,他會墮入混亂之中。混亂令他覺得失敗。所以,這是他一定會強力控制的事情。他寧可選擇迴避一切真相,並且總有理由。

他說,我已和她提出過分手。她不同意,深夜出走。說,我和她之間還要種種問題需要解決。她出言銳利,說,我看不出你們不過一對同居男女,沒有孩子,沒有共同財產,沒有法律束縛,為何分手比15年結髮夫妻更為艱難。他勃然大怒,說,你根本不知道我為你付出的是什麼,我也不會再說出心裡的話。我所有對你付出的感情,都被你扔到土裡踐踏。

如此打鬥已成為惡性迴圈。那時他去法國出席內部公司會議和開展銷會,需要半月時間。也許他情感疲憊,心神混亂,開始逃避面對問題。不打電話,每天只發一兩條簡訊。這種臨陣棄逃,退縮自保,使關係徹底陷入僵局。怨懟,失望,被強行封閉的情感如同渾濁河水使人窒息。劇烈爭吵。持續冷戰。她在漫長黑夜難以入眠,渾身顫抖,只能流淚不止。

她無法以理性與這個男子相愛。曾這樣強烈而真實侵入彼此肉身和情感,如同各自身體裡的一部分,無法隔開距離,無法以進退自如的面具應對。她在他面前曝露無疑的,是童年期貧乏缺失的自己,一個失去憑靠和信任的女童,對感情持有根源一般的需索和質疑。她所有成長,在與他的關係之中失效。她面對這個男子,身心赤裸,這使她回覆幼小。

他被她逼迫如困獸,無法自圓其說,無法視而不見,無法突破和進展。內外夾擊,失去所有平衡,失去往昔種種優雅灑脫,爆發出怒吼和暴戾前所未見。他說,你把我扭曲至此。慶長,你為何這麼大的力氣。

這樣的血肉相搏,最終把人趕盡殺絕。

慶長,你為何這麼大的力氣。

對抗某種下沉的執拗和蠻性,是她骨子裡的力量,但它們並非天性就有。如同受傷之後樹的缺口分泌出汁液包裹修補,不過是為了自保免於傷痛,不過是為了繼續存活。如果一個人面對生活的缺陷、苦痛、損失,根本沒有逃避或躲藏的可能,那麼就只能承擔、忍耐和順服這命運。他必須積累這麼大的力氣,否則會癱軟在地,任憑生活下沉的力量摁捺錘打。直到成為一坨爛泥。

她曾經時時追問祖母,母親什麼時候回來。漸漸不再問,知道不《文》會有答案。再見到母親《人》是在10年後。當時幼小《書》的她無法預計時間《屋》安排。她由祖母撫養,父親一蹶不振就此生了病。長時間住院,經濟拮据,出院之後,躺在家裡一個小房間養病。拖延一年半之後死去。

死亡來得沒有聲息,損失和匱乏只留給存活的人世。守夜晚上,祖母哭倒在椅子上幾近昏迷,一到正點,又機械起身,用力撲倒在棺木前嚎啕大哭,如此反覆直到天亮。這是她第一次目睹悲痛的力量,它蘊含強大的堅韌和衝動。慶長卻沒有一滴眼淚。她與父親一直生疏。他也許隱約帶有戒備恨意,她長得與母親面容相似。她看到的父親,是一個被貧乏生活和失敗婚姻打垮了的男子,此後再無翻身之地。

12歲,祖母去世。在叔叔家裡寄養3年。

叔叔做生意,長時間不在家裡。嬸嬸和其他孩子苛責她,度日艱辛。飯桌上有好吃的菜唯獨她的筷子不能伸。做許多家務,又時時遭受斥責譏諷。她見慣嬸嬸惡形惡狀,克節克理。越是親近的人越彼此缺乏憐憫。即使那時嬸嬸過得不容易,婚姻大抵也不幸福。年少的她實在無力理解。有時嬸嬸刻薄言語激起她的惡,兩個人對抗激烈動起手來。她離家出走,並在那時開始逃課。深夜回來沒有飯吃,鄰家伯母把她領進小廚房。用開水泡冷飯,煮熱稀飯,拌上醬油和豬油給她吃。這是童年印象中她唯一認為是美味的食物。

鄰居說,這個獨養囡犟頭倔腦,沒有父母真是可憐。這些直直骨骨的議論,帶來的不過是日益積累的心的緊縮和剛硬。對人的戒備,莫名的敵視,對情感的失望、質疑和抗拒,當然不是一日之內形成。事實上那是漫長的磨損和成形的過程。

15歲,她被百般無奈無計可施的叔叔送入寄宿高中,從此一直住在學校宿舍。放假時也不願意回家,無處可去,時常流落在街頭、百貨商店、圖書館、車站,只為在人群中獲取一份熱量和空間。幾乎沒有其他選擇,她開始戀愛,和高年級的男生。慶長有天然的吸引力,也許來自她犀利而激烈的情感需求,對方無法不產生感應。這樣有時可以去對方家裡過夜,比她年長的男子也會給予關心照顧。

她非常早熟。生活缺陷無法克服也無法超越。

那年,母親從深圳回來探望她。住在她學校附近小旅館裡。

母親面容沒有太多變化。連身裙,濃密漆黑雲團般頭髮。熟悉的屬於母親的氣味,屬於那個蹲在她床邊哭泣的年輕女子,那年母親26歲。見面時,母親36歲。她再次離了婚,帶著後來生的男孩還要再嫁。強盛的母親,生活對她來說,是一段段持續冒險的路程。她總是走在路上。

在一家小餐廳裡吃飯,無話可說。慶長穿著學校制服,白襯衣藍裙子,纖瘦冷漠。過早戀愛和無所歸屬的生活,使她臉上有了成熟女子的表情。坐在對面分明是一個陌生中年女子,她們已不瞭解彼此生活,為何再次相見。母親在生活轉折關口,想起不幸女兒,以為可以彼此憐憫嗎。不。她對母親沒有憐憫,就如同她從來不曾憐憫自己。憐憫是帶著鄙薄的。她對人情已沒有任何信任。

她一言不發,母親被激起而憤怒,說,慶長,為何你這般對我。母親往日脾氣沒有更改,抄起桌上菜盤隨手砸在地上,碎裂瓷片四處飛濺。她冷眼旁觀,嘴角揚起一絲嘲諷笑意。激起對方強烈反應,即使是恨,也是感情存在的證據。她要得到的就是這個。

她起身要走,被母親拉住。母親堅持讓慶長去旅館房間。她脫掉鞋子衣服,躺到床上,面對牆壁保持沉默。她的確不知道要對突然出現的母親說些什麼,只覺得無由的深深的疲倦,就這樣睡了過去。凌晨時模糊醒來,母親在背後擁抱她。擁抱她的姿勢,彷彿她依舊是幼兒,一隻手切切撫摸她的頭髮、肩頭、手臂,無限疼惜愛戀。母親剋制的哭泣中,有內疚、哀傷或是一種無能為力。對她自己的生活,對慶長的生活,一種無法推翻的屈服和挫敗。

慶長背對母親,一言不發裝作入睡,看著光線暗淡的房間牆壁,無聲流下的淚水溼透枕頭。心裡想起5歲時臨遠夏季旅行的山頂亭子,佇立窗邊的自己和玻璃中映出來的母親。她們生命中一隻銜魚躍起的白鳥已飛遠不見。生活在瞬間奮勇的奇蹟之後,只餘留下漫長的困頓。但痛苦的時間,還是太久了。久得沒有至盡一般,久得看不到過去,看不到未來。只有當下此刻難以煎熬只能強力支撐的失陷。

她是成年少女,已不是輕信奇蹟需索承諾的天真女童。內心有強烈衝動,想轉身擁抱母親與她一起哭泣,想對母親說,媽媽,請不要再離開我,請帶我走,帶我去你的城市,讓我跟你在一起,再不要分開。但內心所有呼喚只化作靜默的絕望。她知道母親對擺放在她們面前的生活無計可施。而她自己,幼小軟弱。這樣的卑微境地,她除了忍耐不能有絲毫兜轉。

天色發亮,母親起身收拾行李準備離開。在背後再一次擁抱慶長,親吻她頭頂頭髮。慶長閉上眼睛屏住呼吸,用全部注意力傾聽對方離去的腳步,以及關上房門輕輕喀噠一聲。這聲音使她的心臟碎裂。她起身看到充滿微明藍光的陌生房間。桌子上有母親留下來的現金和一頁書信。她把現金塞入裙子口袋裡,把書信蜷成一團直接扔進牆角垃圾桶。

她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臉在瞬間衰老。一張成年女子的臉,上面有被雨水和失望擊打出來的痕跡。

推開房門,走過旅館通道。如果曾經有過對孤獨如此強烈的感受,此刻無可迴避。身體每一個部分都在被洞穿和碎裂。這種四分五裂的意識,這種破碎,把她摧毀。如同地球此刻再無他人,只有她自己。她從未有過這樣堅定的叛逆之心,要對抗這一切。寧可把心關入鐵籠,也將不再讓任何人或事物來傷害她。

她以為不會再有愛與被愛。即使無愛,仍舊要裝作沒有愛也可以存活下去。這是一種對抗的決心。

熱衷刺青,感受針尖在皮膚上穿刺的疼痛。去偏僻危險地區,翻山越嶺,長途徒步。以肉身貼近天地,感受它的暴力和洗禮。反覆戀愛,與他人試圖聯結,執著渴求情感,絲毫不顧惜,自虐虐人。開啟全部身心,投入工作,竭盡全力。嘗試和實踐一切手段,讓生命成為一匹在河流中被反覆捶打和漂洗的粗礪滄桑的麻布,直到它變得清淡通亮。青春曾如此殘酷劇烈。

遇見一同,結婚,遷徙。獲得機會離開不堪回首的小城。她一直想打包過去,以空白身份重新開始,持有出發的希望,以理性和現實的行動超越生活束縛。即使現實一次一次讓人受挫,但從不屈服。

與清池的戀情,像一面鏡子,讓她再次清楚看到自我存在。雖然她用力並且堅韌,內心對情感的畏懼和渴念仍未被治癒。期待愛,需索愛,渴求愛,倚賴愛。如同用力地抓捏流動的水滴,穿梭的風速,虛弱的自我,變幻的情感。如同捕捉空中的花,水中的月。這是早已被註定的虛空。

在日誌裡,她看到,原來他去法國帶上了於姜。

他們同在巴黎。期間於姜生日,他帶她去南部度假。她穿著他為她新購置的白色夏奈爾裙衫在漫無邊際薰衣草紫色原野裡拍下照片。寫下華麗句子,記錄法國浪漫旅途。即使清池對慶長說,因為他對她提出分手,她多次哭泣吵鬧離家出走,但在日誌裡,她從不透露任何衝突心跡。她故意忽略苦痛,強調愉悅,或者說,試圖說服和確認自己擁有無限延伸感情的未來。於姜以天性或偽裝的單純無知,繼續謀取前途。這是她的強大。

在某個角度上來說,她憑藉這種強大打敗了周慶長。最起碼,現在在法國與許清池在一起的人,是她而不是慶長。

慶長久久觀看照片。於姜年輕面容笑靨如花,她試圖想象站在薰衣草田地邊手持相機的清池,是什麼處境什麼心情。他什麼都沒有告訴她。以為她不知道故意隱瞞,還是覺得這本來就是與她無關的事情。他再次選擇逃避。

此刻,她只覺得內心冰冷安寧。如果他與於姜一起,是逃避之後願意隱遁的處境,她又為什麼執意要讓他分出立場。不合適的人,怎麼會在一起平安無事度過4年,並且是在彼此沒有婚姻前景的現實之下。不合適的人,不會這樣難以分開。這個少女單純溫柔,充滿活力。她不像周慶長這樣暴烈執拗,並且質疑拷問男人。她懂得取悅馴順,這比什麼都重要。

而她,一再逼迫他,的確好強,咄咄逼人,一意孤行,無法容忍他的平衡自保,無所作為,理所應當。她不想取代於姜,更無可能取代馮恩健。她要的只是確認。確認他們之間的感情純粹真實,互相隸屬。她的理想主義危險傾向,在這個離生命如此之近的男人面前,遭受崩塌。她執意追究他對待這份關係的態度,哪怕只是一個姿態。物質和世俗的一面,她沒有野心慾望,唯獨對感情所注重和維護的要求,是這樣一種格格不入的驕傲。

在如此卑微分裂的模稜兩可的現世,高傲和純粹的感情何以存活,它註定被損傷、落空、挫敗。

以前fiona對她說,慶長,你註定孤獨,因為你總是試圖保持清醒。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不用說朋友,即使是深愛你的男人,都會困惑於如何長久與你相處。你把洞察到的黑暗追究到對方和自己身上,從不原諒。fiona是正確的。糊塗或者假裝糊塗的人才是有福。慶長寧願在一段關係裡是個瞎子,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看不清。但事實是,她看到太多,看得太清楚。並從來都無法做到假裝視而不見。

各種形式的關係,不過是包裹各自幻想和欲求的糾葛。撇去虛假、誇大、期許、自我麻醉、貪戀、執著、妄想……還能剩下什麼。人與人的關係禁不起這般深入骨髓地盤問、挖掘、剖析、分解,真相從來都不悅人眼目。自私軟弱的人性,在廝打揪鬥中,如鏡子般對照映顯。

以成人的形式孩童的核心需求包容照顧,需求承擔付出,需求母性父性,需求天長地久,卻各自匱乏陷落,無力癒合填補對方。這關係的殘酷性被逐漸過濾出來,最終把對方趕至角落,榨取出彼此小心潛藏的被保護的惡性和缺漏,就這樣損毀到底。

在精神和肉體上依賴需求,超越現實種種。但這種依賴需求,最終又被現實撲擊。這不能不說是人類情感所持有的天性缺陷。如果以所缺陷和匱乏的輪廓相愛,不能相貼重合,只能是斷裂。我們嚮往和愛悅天上飛翔以及閃耀的東西,但我們只能站在地上。

慶長意識到她和清池的關係,註定的自相矛盾。這樣一種對現實的無解,一種毫無出路的絕境。

清池發來簡訊,或者打來電話,她不再接應。只發過一條簡訊給他:我們彼此拖拉曠日持久。我認定自己在感情不擁有中間路線。我也看到你做出選擇。讓我們各自平靜存活。不再聯絡。

發出之後,她更換手機號碼。他務必會繼續尋找她,但找也無用。他已不具備力氣去承擔和容納她在他感情中的存在。她對他來說,太重了。他對她來說,太弱了。只是如此而已。

她只要一份單純的感情,一個單純的愛人。清池教她開放自己迎接另一個生命的能量和靈魂進入內心,這沉痛實踐帶來傷害。他的肉身在世間不過如她一般千瘡百孔地存在,軟弱,貪心,推卸,逃避,無力承擔。即使她看穿他作為一個俗世男子所具有的矛盾百出的情感特性,即使她早已知道這段歧戀突破世俗規則難以被容納理解,他們的關係裡,有一部分始終超越其上。

冰天雪地陌生異鄉,他千里迢迢趕赴她身旁。凌晨在逼仄簡陋的房間裡醒來,看到手被另一雙手緊緊交握,一刻也不鬆懈,從未有過的安全篤定。世界再如何荒蕪無邊,腳下深淵不可探測,又有何關係。她找到一處火源,靠近它,以火光照亮身心,暫時苟且偷生。沒有他,她孤立無援。

感情即便單純強烈,在現實的嚴酷和客觀性之前依舊處處碰壁,沒有出路。最終只能採取自保各奔東西。無路可走,回到自己的身邊。只有在無愛的境地裡,才能獲得沉睡、治癒、休憩。如果說這是自私,她早已看透自己和他人種種被妄想和幻覺所包裹著的自私。就讓這無解的自私進行到底,走向破碎。除了冷眼觀望被碾壓而過的挫敗和碎裂的自我的屍體,沒有他途。

徹底撤離對他的幻想、期待和憧憬,同時撤離她對彼此人性的質疑和拷問。

一顆心,每天像被一隻手緊緊地揪著。

疼痛,虛弱,不能自主。一種從內到外的抽離和剝取。無力感。發不出聲音,也不再思考。身體,心,被壓縮成單薄一片,只餘下存活本能。獨自度過一個月。默默無言,日以繼夜對著電腦工作,吃很少的食物。睏倦到極點,衣服未脫,灌下半瓶酒,躺倒床上入睡。無人對話,無人消解,無人分擔,無人介意。這不過是她一個人的事情。而她,除了以工作、酗酒、麻醉、忍受煎熬度日,已找不出其他任何方式可以失去清醒,對抗時間。

如果沒有足夠被磨鍊過的心理上的堅毅,恐怕早已無法支撐。她是對苦難可以做到麻木不仁的人,她一貫如此。

即便如此,呵,也只有被真正傷害過,或者傷害過自己的人,才會明瞭這種剋制和沉默,是一種怎樣的負荷。整夜無法入睡,舊日記憶摧毀心臟,理性即使再清醒、自知、分明,感性在某些瞬間如洪水猛獸絕不相饒。無望,對背叛和放棄的怨恨,對愛的渴慕,留戀,惋惜,悲傷,失落,激憤,勉強,無奈……淚流滿面,失眠深夜幾近覺得無力存活於世。

所有混沌而劇烈的情緒像大海潮水起伏、交疊、變幻。有時她能夠旁觀這些潮起潮落,有時被翻滾其中無法自拔。愛的熄滅令人毛骨悚然渾身碎裂,就這樣被沉默凌遲。在意識到有求死之心時,她把廚房裡所有刀具鎖進抽屜。

清晨醒來,看到自己依舊存在,鏡中女子消沉蒼白,但始終神情鎮定。日復一日,絲絨布一旦撕裂,嚴酷生硬的現實便成為架起脆弱肉身的龐大機器,冰冷,創痛,無可迴避。以絕不饒恕的力度和重量,在嶄新開始的每一天,重複碾壓和揉搓這虛弱僅存自保的生命。

一個晚上,她獨自在酒吧喝酒。喝至心跳驚惶,手心發顫,感覺神經麻痺。凌晨3點打車回家,無法分辨街道位置,只是癱倒在後座上,任玻璃窗外吹來涼風,眼睛裡淚水沒有知覺源源不斷滑落。司機發現她一直說不清楚位置,車子來回兜轉幾圈,只能下車問詢路人,把她送到家門口。她付費下車,腳步並不踉蹌。冷靜拿出鑰匙開門,走進房間。還有半瓶剩餘的威士忌,倒在玻璃杯子裡,如同喝水一般快速吞下。又倒出第二杯,快速喝掉。

倒在床上,把肉身扔進麻痺之中。

慶長,你在這個世界上,追尋的是情感和溫暖嗎。你可知道它們無常、脆弱、碎裂、虛空。我們不可能為情愛而活,它充滿幻相。它出發於自私軟弱的個體,它不是解脫。是。我都明白。但此刻,我不是29歲的周慶長,還有時間深處的自己。內心缺失和陷落的黑色團塊,盡其所能隱藏在封閉角落,如今被一一掀開。我不是在跟一段關係做鬥爭,是在跟自我做鬥爭。遭遇自己,迎頭痛擊,這是必經的道路。

意識模糊的腦袋裡出現清晰異常一段對話。同時,她被一種混沌而劇烈的力量牽扯,身不由己,只知道此刻內心真正渴望的東西是什麼,一定要對自己做些什麼。對。要感覺到肉體的疼痛,讓心致死。

沒有開燈,跌跌撞撞摸到桌子邊,開啟平時鎖住的抽屜,從刀具中抽出一柄水果刀。心裡沒有任何畏懼或猶豫,把刀刃擱在左手手腕上,割劃,刺破,血液滲出滴淌。帶著鮮血淋漓的手臂,她重新躺倒在床上。

酒精作用令人快慰,痛楚被推遠而遲鈍。全身如同被麻木硬殼包裹,內心有一個缺口卻被無聲分裂,釋放出被百般壓抑剋制的自我。來回翻身,四肢難以自禁抽搐,身體上下彈動,顫抖無法自控。胸口迸發出失去意識的喘息和嚎叫。這樣慘痛的自我爆發,在沒有酒精的時候,會被理性和羞恥所剋制。但此刻,軀體內所有情感,隨著這振動和嚎叫釋放出來,痛快淋漓,無可救藥。如同墜入地獄般的煎熬,引火自焚,粉身碎骨。

呵,這需要用如此強烈的痛苦去償還的畸戀。人身不由己,沒有可能逃避,只能被索債,直到終結。她像瀕臨死亡的野獸,發出嘶吼和掙扎。從未有過這樣大的力氣去消耗和傷害自己。也許,她試圖讓心裡那頭以痛苦和黑暗餵食存活的野獸死去。周慶長需要死而復生,周慶長必須死去一次。

她給定山撥了電話。這是她此刻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憑靠的人。他理性淡然,缺失情感卻不需要也無知覺。她神志遲鈍,不知道對他說什麼,但卻必須要對一個人說話。

她說,定山,我對你說過的話依然正確。人生短暫,世事無常,我知道情愛歡愉如同清晨的露水稍縱易逝,但即便如此,也一定要得到它的存在。生命苦痛和悲哀太多。哪怕一絲絲光線滲出,也是我的所求。

她說,我被長年積累的孤獨打敗,輸給一直匱乏的對情感和溫暖的需索,同時也屈服於情慾和幻相之下。這是我註定的沉淪。

她說,我因此知道,我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定山即刻趕到。床鋪上的斑斑血跡和她酗酒自殘的放任,使他把她帶走的意願異常堅定。她住到他的家裡。他守著她,煮米粥,熬蔬菜湯。待在她身邊,默默無言。她食不下咽,體重迅速減輕,日漸消瘦,只是長時間睡覺。彷彿不願意從昏睡中歸來,以此逃遁赤裸裸暴露的現實的機器。

有時深夜,他走到她床邊,輕輕問她,慶長,還是這樣難嗎。她沒有睜開眼睛,微弱地點點頭,他便走開,去看電視或打掃廚房。有時凌晨,他又過來問她,慶長,還是這樣難嗎。她在微微發亮的天色裡依舊是點頭,他再次走開。直到某天她能夠開始交流。

他說,慶長,人不做違背本性的事情,如果你如此煎熬,離開他是不對的。可以去爭取他,放下自尊,丟棄猜疑,找他談一次。假設只有感情才能夠讓你完整,為什麼不設法去得到。

她冷靜下來之後變得自知,說,我與他情感模式不同。我需要純粹堅定完整確認的感情。這種不切實際的理想主義肯定是一種悲劇,但我不能說服自己放棄。這是我的信念。如果我接受他隨機自保平衡分裂的態度,那是妥協和屈服。我無法做到。定山。這是他的方式,不是我的。他的方式令我覺得不完整,不徹底,是一種自欺和受辱。我寧可失去他。

他說,實際狀況複雜,也許他有難言之隱。為何不給予他耐心和時間。

她說,我並非對時間失去耐心。等他10年都沒有問題。但我對他的情感失去信任,他搖擺不定,猶豫不決,其實並未對這份感情持有信念。我不需要表演、戲劇和娛樂,我要的是確認和證明。我知道這種方式太剛烈,僵化保守,獨斷固執,它會被折斷而不會有結果。但我願意接受這結局。當下我所能夠做的,就是承認失敗,保持安靜,試圖自愈。

他說,那麼,你好好休息,嘗試讓自己復原。雖然痛苦,但這痛苦每天多睡一晚便少去一成。時間是最好良藥。一天一天過去,所有創痛和破碎,終究會得到平息。也不過是如此。

他帶來的情感,像火光一樣被點燃,滿天煙火綻放。熄滅之時,卻看到處境之荒蕪敗落更為急切逼真。她清楚對他的放棄,是對自我的一種放棄。與他的終結,使她不再確定在世界上的位置,只能隨波逐流。即便如此,她要勉強並且用力支撐,繼續存活。

保持沉默,自生自滅。一如大部分日常的人,忍耐著生活下去。

她沒有再回去住所。按照定山的意願,退掉房子,與他同住。定山願意照顧她。對她而言,她也擔心清池回國之後去租住房子找她。安頓下來之後,需要更多內容和行動讓生活忙碌,以此失去回憶和情緒。除了文字工作,她又去一家美國人開設的私人性質孤兒院做義工,給殘疾孩子洗澡洗頭剪指甲餵飯,與他們說話。慶長長久以來,覺得有社交障礙,一貫不擅交際,對人常常無話可說。為此她的生命持有缺陷,一直生活在社會邊緣。這份工作她卻可承擔,對著幼小病弱孩子,無需刻意,純真之處自有心領神會。你一句,我一句,話題無窮盡。地上螞蟻,花朵露水,光束中的塵埃,雨水聲響,手指數目,衣服顏色……樣樣都可耐心對答半日。

她教他們背古詩。第一首是《春曉》。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大聲讀它,就覺得簡單明瞭20個漢字,足夠把人的一生道盡,把前世過去和未來一一安排就位。

這首古詩具備光線一般的禪性。通透,清明,概括洞穿萬物。如同從「空」中捎來的一封信,這句話來自一個日本和尚。那段時間,她以閱讀禪書打發閒暇。在這封信裡,她讀到關於時間和心得的資訊。讀到童年時迎石階而上的路途,飄落裙子上的白色海棠花瓣被風輕輕吹散又飄落到空谷。讀到內心如水波輕輕起伏澄澈如初的情感,她的愛並未失去幹涸,而只是被損傷和隱藏。讀著讀著,聲音越來越低,孩子們逐個入睡。輕輕撫摸柔軟的小小身體,聞到只屬於孩童的幼小發絲和肌膚的氣味,純潔芳香如同幼獸的氣味。空氣慢慢靜寂,只聽到嗓音低微振動。

不知不覺,一頭漆黑濃密的直髮越發地長了,抵達腰際。她從不去理髮店修剪,只是小心清洗和梳理。有時把它編成一根印度式的粗長辮子,髮絲中纏繞深藍和暗紅的細細棉線。就這樣,度過夏天的30歲生日。

人會在瞬間變老。慶長真正地覺得自己老了。